第26章
簡單歸置過行李後,陸知序便同幾個項目經理開了個簡短的視頻會議。
一面開,她一面還将自己改過一部分的策劃發給了江眠,讓她印出來備用。
在車上改策劃的時候陸知序就隐隐感到了艱難,旅游廳的人希望繼承傳統、源遠流長,晏氏的市場調查結果卻要求融入流行、新潮多元,雙方在不同的道路上各執一詞、互不相讓,這會兒再來讓他們來将這二者妥帖結合,實在是難如登天。
偏她除了看過一堆資料圖,又兼去過一趟古城區外,對十年前的老城一無所知。
只好集思廣益,讓負責城區設計的工程師們集體去做一趟實地考察,看看能不能找出什麽靈感。
視頻會議的內容簡要明了,統共只持續了十分鐘,十分鐘後,陸知序再度打開電腦,盯着上面長篇大論的策劃發愁。
她一邊愁,一邊哀嘆十年前的自己屬實是缺心眼,有了機會也不知道把握,平白浪費了無數舊時光,簡直暴殄天物。
她在心裏愁得一唱三嘆,恨不能讀檔重來。
就在這時,酒店的木質房門被輕輕叩響了。
隔着一扇被打開的木門,晏行川擡眼望向站在門邊的陸知序,聲音聽不出情緒:“陸總監,出去逛逛嗎?”
這邀請沒頭沒腦,陸知序詫異擡眼,晏行川就那麽靜靜立在門邊,手裏還拿着那頂剛剛從她腦袋上拿下來的遮陽帽,神色從容。
她不動聲色地将他從頭打量到腳,說:“好。”
反正待在房間裏也憋不出更好的策劃,不如出去想想辦法。
陸知序略一思忖,便合上了電腦,朝晏行川道:“那就麻煩晏總帶上你助理,咱們四個一塊兒去溪州老街逛逛——順便把這兒的街道布局拍下來,看看能不能給‘尋境’項目做個參考。”
晏行川:“……”
溪州鎮是沿溪建起的小鎮,碼頭多、渡口多,樓房和民居都常年氤氲在一層薄薄的水霧裏,溫柔又朦胧。由于地處城郊,地勢又狹長,因此這裏的老街多沿水而建,長長的一條,不見首尾,頗似十年前的古城樓。
陸知序原本就對類似的建築群缺乏了解,正準備出去逛逛,就恰好碰上晏總牽頭,實在是樂意之至。
“對了。”陸知序揚了揚眉,沖門口的晏行川道:“要是來得及,咱們還可以去一趟碼頭,看看著名的溪州古渡,畢竟‘溪州古渡十年春,臨江望月見歸人’——也挺符合我們的開發文化。”
說話間,她眉宇裏帶着全然的坦率,仿佛之前在車上的出現的那一點軟弱是個幻覺。
晏行川指尖一頓,盯着不久前才因為一碗豆花而陷入恍惚的陸知序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她調整心情的速度有點太快了。
他暗暗咬了咬自己的後槽牙,不動聲色地在心裏罵了一句:“沒良心的混賬。”
罵完,他又半是無奈半是縱容地嘆了口氣,緩緩說:“好。”
這個“好”字裏帶着太多令人熟悉的意味,陸知序眉間微動,忽然想起某天下午,她因為低血糖暈倒,在青草色的校醫室裏醒來,十七歲的晏行川怒氣沖沖地看着她,在破口大罵與當場發飙之間徘徊不定,最終卻因為她蒼白的臉色硬生生将話咽了回去——那時候,他的語氣裏也有這樣近乎縱容的無奈。
她屏住呼吸,剛要說話,距她只有幾步之遙的晏行川便忽然錯開了目光,率先撥通了給沈寄月的電話,讓她十分鐘後在地下停車場等着。
來溪州時晏行川不知抽了什麽風,硬是撇開司機開了四個小時的車,叫陸知序險些以為他破産了,這會兒從酒店去老街時,晏總卻又恢複了往日前擁後簇的風光,前帶司機,後帶助理,渾身上下寫滿了集團掌門人的闊氣。
只可惜晏總開來的商務車統共就只有五座,載滿了人時就顯得沒那麽拉風了。
陸知序才一打開車門,便瞧見了和晏行川一左一右坐在車後排,渾身如被綁架了一般僵硬的沈寄月,頓時覺得這場景比上午晏總送她來的時候還古怪。
她抿了抿唇,同副駕駛上的江眠道:“你坐後面。”
晏行川:“……”
商務車開出停車場後,溪州十月的天光便溫溫和和地灑了下來。
溪州常年多雨,他們出門這一天卻是個難得的晴天,抵達老街入口時,陸知序微一偏頭,就望見了頭頂湛藍的天色,覺得連心情都明媚了不少。
沿溪而建的老街街道由青石板鋪成,街巷極狹窄,至多只能供四人并肩穿過,陸知序同晏行川一前一後,邊逛邊讨論沿街景色,江眠和沈寄月不遠不近的綴着他們,将所見布局一一記錄了下來。
大抵是環境太過熟悉,身旁的人又太過相似,陸知序同晏總說話時總是不自覺就帶上了一點同少年晏行川說話時的腔調,既耐心又縱容,聽得不遠處的江眠心底沒來由生出了一點古怪來。
……他們陸總監什麽時候會用這麽溫和的語氣和人說話了?
對象還是晏總?
有這想法的并不止她一個,站在她身旁的沈寄月不動聲色地捅了捅她的手肘,用聊八卦的氣息朝她小聲道:“你們總監不是和我們晏總八字不合嗎?我怎麽看他倆這麽不對勁呢?”
話音剛落,正和晏行川聊到一處制帽店的陸知序忽然停了停腳步,進店裏買了一頂寬邊遮陽帽。
買來的那頂遮陽帽寬寬大大,帽檐處還垂着一只不倫不類的蝴蝶結,除了能擋太陽之外,簡直不具備任何審美價值,晏行川盯着那頂帽子皺了皺眉頭,嫌棄道:“醜死了。”
一面說,他一面又拿起了旁邊的一頂素色沙灘帽,扣在陸知序腦袋上:“要不選這個吧。”
而她才買來的那頂帽子被他看了又看,最終好不嫌棄地扔了回去。
陸知序一哽,斜了一眼自己頭上也沒好到哪兒去的沙灘帽,不禁懷疑這人是不是從青春期起就有質疑別人審美的怪癖。
她低頭嘆了口氣,到底還是沒說什麽。
“不是吧,陸總監這都不發火?”身後的沈寄月瞪圓了眼睛,貼着江眠的耳朵嚷嚷:“他倆有奪妻之恨這種話到底是誰傳出來的?”
江眠:“……”她也不知道。
逛過了半條古城區老街後,緋紅的晚霞漸次出現在了江邊,陸知序思及溪州老街夜晚的照明情況,幹脆結束了行程。
一行人沿着晚霞出了老街,臨到街口時,不知從哪兒鑽出來一只圓滾滾的橘貓,圍在陸知序腳邊不肯走。
那貓滿臉都寫着“老子餓了”,扒拉起陸知序的褲腿來直如撒潑打滾。
陸知序盯着那貓看了一會兒,一時哭笑不得,一旁的晏行川看了一眼她窘迫的模樣,忽然笑了:“那邊拐角有賣鹽酥小黃魚的,不如你再給它們買兩包,權當破財免災了。”
這句話一出口,陸知序還沒反應過來,晏行川就先愣住了,電光火石之間之間,陸知序眉間一跳,脫口道:“你……”
話未說完,耳邊就忽然響起了一聲汽車鳴笛。
晏行川的司機将車停在老街路口,下車沖他們招呼了兩聲。
陸知序幾乎湧到了舌尖的懷疑在這一聲喇叭聲裏反複沉澱,最終才被艱難地咽了回去。
她心有疑焉的坐上車,将晏行川從頭盯到了尾。
及至回到酒店,放水洗澡時,陸知序還在想,晏行川那句“再買兩包鹽酥小黃魚”裏頭的“再”字是個什麽意思。
她一面出神,一面掬起一捧水拂在自己臉上。
陸知序心緒不寧,掬起水時,她的手無意中在浴缸上撞了一下,指尖猝不及防地擦過了自己的膝蓋。
下一瞬,她就愣住了——指尖拂過膝蓋的瞬間,她忽然碰到了一點細微的不平。
隔着清淺的水波,陸知序垂目看向自己垂在浴缸中的雙膝,右腿膝蓋往下一點,露出了一個小小的疤。
她心口重重一跳,仿佛在一瞬間同時見證了天崩地裂和海嘯漫卷,無數山石洪水紛湧而起,将她二十七年來所有的理智都淹了個片甲不留。
一片混沌之間,陸知序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
……她身上從來沒有過這個疤。
陸知序打小就好靜,長大後更是遠離一切會讓她心跳加速的場所,她沒玩過高空項目、沒蹦過迪、沒飙過車、這輩子甚至都沒有受過什麽傷,更不用說留疤。
只除了一次。
只除了晏行川跑三千米,那個沒事找事的小混混故意将她撞倒在操場上,擦破了膝蓋的那次。
她的指尖再度摩挲過那枚小小的疤,皮肉上傳來的非光滑觸感像一枚來自十年前的鑰匙,驟然打開了往事塵封的大門。
不是平行時空,不是鏡中之夢,更不是她胡思亂想的一場鏡花水月,曾經發生的一切全都是真實的過去,在她的膝蓋上留下了一道刻痕。
過往的一切在這一刻仿佛都被串聯了起來——偷偷跟她去醫院的晏行川、故意替她開了四個小時車的晏行川、邀請她去逛老街的晏行川、還有不小心說漏嘴,讓她再買兩包鹽酥小黃魚的晏行川——
那一切反常的盡頭,是十年來從未改變過的靈魂。
輕微起伏的水聲緩緩響起,陸知序閉上眼睛,将自己沉進水裏,想:原來一直都是他。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掉馬時刻終于到來,恭喜晏總追妻進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