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晚上十點整,海城一中教學樓。
晚自習下課後的沉默氛圍緩緩包圍了空空蕩蕩的七班教室,陸知序坐在謝與杭空出來的座位上,深深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面前正擺着張四四方方的理綜試卷,卷面雪白,仿佛在嘲笑她的無知。
晏行川隔着試卷,屈指敲了一下桌面:“快點寫。”
陸知序:“……”
不會。
二十分鐘前,晚自習下課鈴聲響起,陸知序收拾完書包,剛準備回家,晏行川就不知從哪兒找出了一摞她見都沒見過的試卷來,毫不留情地甩到了她面前。
她略一擡頭,就見晏行川擡手從裏頭抽了一張理綜卷出來,神色如常道:“這是你今晚的補習內容。”
陸知序:“……我拒絕。”
她試圖反抗,被他無情鎮壓。
定下補習任務後,晏行川先是對着試卷內容給她畫了一堆期中考點,然後就在她獨自複習了十分鐘後,開始讓她寫卷子裏的重點題型。
陸知序:“……”
說實話,黃世仁當年也不敢這麽壓迫楊白勞。
她臊眉耷眼地盯着卷子看了兩分鐘,有氣無力地舉了舉手:“晏老師,您确定這些都是月考要考的嗎?”
“當然。”晏行川擡手敲了一下她的額頭,神情自若:“回來前我看過當年的月考卷子了。”
……
那你可真是好樣的!
面前的卷子薄薄一張,題目卻多得叫人頭痛。
陸知序半趴在桌上,按了按自己剛被敲了一下的腦袋,感概:早知如此,當年她就不該把考過的卷子扔得那麽幹淨。
便宜晏行川這厮了。
她在心裏嘆了口漫長的氣,許久才收拾好情緒,默默坐起來寫卷子。
晏行川圈出來的題目從易到難,循序漸進,陸知序一套做下來,雖然有點吃力,最終的收獲卻也不小。
遇見不會寫的題目時,她就照着資料看公式,舉一反三地想解題思路。
等碰見絞盡腦汁也寫不出來的題時,她就幹脆使勁盯着晏行川看。
目光直白且幽怨。
晏行川被她盯得無奈,只好在她将目光投過來時湊過去給她講題。
一字一句,清晰明了。
寫完理綜卷子後,已經接近十一點了,教室外一片沉沉的寂靜。
陸知序長出一口氣,伸了個懶腰便準備回家。
她三下五除二将自己的作業一股腦塞進包裏,提着東西就準備走,站起身時,晏行川卻忽然拽了一下她的胳膊。
“回去以後,”晏行川看着她頓了一下:“記得把十一假期裏的作業補完。”
陸知序:“……還有完沒完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掃了晏行川一眼,将他停在她胳膊上的那只手一把甩開。
用的力氣有點大,晏行川的手被她一甩,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直接碰倒了謝與杭桌上的一摞書。
嘩啦啦的聲音陡然響起。
陸知序:“……”
人倒黴起來真是喝涼水都塞牙縫。
海城一中教室面積有限,為了節省空間,教室裏留出來的過道都窄得很。因此,陸知序讓晏行川給她補課時,為了避免兩人挨在一起坐不開,便幹脆直接坐到了他同桌謝與杭的位子上。
……早知道不坐這兒了。
陸知序嘆了口氣,彎腰去撿被她碰倒的那摞書。
謝與杭擺在桌上的書都是些普通的教材和習題冊,他的書和他這個人一樣,溫吞又沉靜,即便已經被翻閱使用過多次,從封皮上看,都還是簇新的。
她将散在地上的書撿起來抖了抖,片刻後,餘光缺忽然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一本雅思字典上。
她指尖微微一頓。
落在地上的那本詞典正四仰八叉地敞開着,邊緣隐隐發黃,頁邊還夾着不少做了标注的标簽,陸知序一眼掃過去,就能瞧見詞典裏密密麻麻的筆記。
在一堆半新的教材裏,這本字典顯得格外顯眼。
她愣了兩秒,心口忽然湧上了一絲疑惑。
“謝與杭也準備出國嗎?”
她擡手把撿起來的書整理好,下意識問了晏行川一句。
晏行川神色深深地盯着她,良久才說:“嗯。”
陸知序一愣,又盯着那本詞典看了兩眼:“我還以為我們班高中畢業後出國的,就只有薇薇一個。”
杜薇薇出國這件事,是從她升高中起,就被家裏人定好的。
杜家的産業重心在杜薇薇念初中時就已經轉移到了國外,杜爸爸為了兼顧家裏的生意和還在讀書的女兒,常常國內國外兩頭奔忙,時間一長,就難免顯得精力不濟。
于是他問過杜薇薇的意願後,直接給她找了個外教,好讓她畢業後就直接出國。
那時候陸知序還沒有意識到,分別原來是這麽輕易的事情。
只是沒想到,當年出國的居然不止薇薇一個嗎?
她臉上的疑惑過于明顯,晏行川看着她,沒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道:“謝與杭和杜薇薇去的是同一所大學。”
陸知序:“什麽?”
當年她孤僻桀骜,整個班裏就只和杜薇薇熟悉,連其他同學的臉也沒記熟幾個。
後來她的父母越吵越兇,幾乎将“過不下去”四個大字寫在了臉上,她就更懶得和這堆三年後就要各奔天涯的人攀交情了。
居然連這麽大的消息都錯過了嗎?
她皺了皺眉,擡眼看向晏行川。
晏行川正眉目溫和地看着她,神色平靜,卻又仿佛藏着某種隐晦的暗示。
陸知序盯着那本字典夜色裏想了半天,到底也沒弄明白晏行川想暗示她什麽,幹脆懶得想了。
她擡步走進教室外的夜色裏,說:“走了,回家。”
“好。”
晏行川看向陸知序的背影,有點無奈地彎了一下唇角。
謝與杭追着杜薇薇的腳步走得這麽明顯,陸知序居然一點不對勁也沒看出來。
他嘆了口氣,忽然想
——這麽遲鈍,他才告了兩次白就把人哄到了手,看來還有點賺。
這天之後,陸知序正式加入了晏行川的魔鬼補習班。
晏總照着他開挂得來的月考考點給陸知序挑卷子選題型,以每天一到三張卷子的強度,見縫插針地給她開小竈。
陸知序幾乎所有的空閑時間都被他擠了出來,全盤奉獻給了學習。
除去午休和課間,每天晚上晚自習下課後,他還會額外抽一個小時出來給給她講錯題。
其敬業程度堪比十年後的陸總監。
陸總監沒料到自己二十七年來頭一次鐵樹開花,好不容易談了場戀愛,開局居然在高中教室的試卷堆裏,幹脆就每天頂着張棺材臉給晏總表演什麽叫無精打采。
晏行川完全不為所動。
魔鬼補習持續了一周後,陸知序才終于适應了一點晏總這套資本家壓榨打工人的操作,漸漸找回了一點學習狀态。
周末,她坐在自家公寓的書桌邊,靜靜寫手邊厚厚的一摞習題。
她翻着書,一邊把公式嵌套進一道大題裏,一邊看了一眼她身旁坐着的晏行川,終于沒忍住問出了那個在她心底埋藏多時的疑惑。
“晏同學,怎麽我不會的題你都會啊——”
陸知序虛心求教的時候,常常喜歡仰着臉看人,目光純淨,既不疏離、也不欠揍。
透着一種奇異的乖。
晏同學偏頭看了她兩秒,一時沒忍住手癢,擡手揉了一把她的頭發:“陸同學,你得承認,在學習這件事上,人和人之間還是是有差距的。”
他的指腹陷在陸知序垂下的長發裏,一時竟在她發頂的柔軟觸感裏愣了一下。
說話這麽硬邦邦的人,頭發也是軟的嗎?
晏行川說出來的話太欠揍,陸知序掀起眼皮斜他一眼,啧了一聲:“你不要臉起來還挺像模像樣的。”
晏行川:“……”
發間的柔軟觸感像是一只帶了餌的鈎子,不動聲色地遞到了他面前,晏行川原本只是虛虛搭在陸知序發間的手輕輕顫了一下,忽然加重了力度,隔着頭發揉了一下她的腦袋。
陸知序頭皮發麻,忍無可忍:“你耍流氓上瘾了是吧!”
晏行川指尖蜷曲了一下,有點可惜地把手放了下來。
片刻後,他看着陸知序,終于說了句實話:“我重生回來的時間比你早一點,所以學得也比你多一點,不奇怪。”
陸知序小小愣了一下:“哦。”
她就說,晏總的成績雖然出色,可也不過是能和她分庭抗禮的“出色”,沒道理時空一轉換,他就全方位碾壓她了。
空氣裏殘留着一點檸檬洗發水的香氣,晏行川鼻尖微聳,忽然覺得這股香氣順着陸知序的頭發,纏了一點在他手指上。
他輕輕撚了一下指尖,說:“我差不多比你早到一個月,剛回來那會兒,人人我都認識,可人人卻又都不認識我——那時候我就想,要是能在這裏遇見你,我一定要把你認出來。”
晏行川說話時的語氣極為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神色深處卻又好像遮蓋了無數多的認真。
陸知序的喉嚨輕輕滾了一下。
剛才被晏行川按過的頭頂忽然泛出了一點酥麻來,一路癢進了她心裏。
她深吸一口氣,便聽晏行川繼續道:“這樣你就不是一個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晏行川:在複習這件事上,我可是開了挂的!
陸知序:……可惡,讓他裝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