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寒風陣陣,街上人際稀疏,即使是前行的一兩個人也拼命裹緊了身上的棉襖。已經是深冬,天空黑壓壓的,雲就像灌了鉛般顯得很沉重,似乎下一秒就會掉下來。一場雪才剛剛停了,人踩在上面還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在這樣天氣,竟然還有人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粗布衣走在街上。他不像大多數人一樣行色匆匆,像是個賞景的人,走走停停,似乎一點也不在乎這點寒風。再看他的神色卻又不像個賞景的人,他的目光是游移的,眉頭是緊皺的,神色是落寞的,倒像是個在想傷心事的人。
沒有人會想這個人是戚少商,九現神龍金風細雨樓的代樓主戚少商,更沒有想到就是這樣一個權勢名聲都已經達到了頂峰的人會走進一個破落的無名酒肆,只因為這酒肆門前挂了一把三弦琴,讓他想到了另一家酒肆。
酒肆裏沒有客人,這是戚少商可以預見的,但沒想到竟然連一個跑堂的夥計都沒有。戚少商坐下,等了很久,依然沒有人出現。壁櫥裏的炭火奄奄一息,似乎在訴說着酒肆主人的不負責任。
戚少商準備離開,可是他卻看到了一個人,一個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已經瘋了的人,所以他又坐了回去。
來人似乎并不意外會在這裏看到他,極其自然地拍掉了青衫上的風塵走了進來,好像他才是這裏的主人。而他的确是這裏的主人,只見他輕車熟路地從櫃臺上拿了一壇酒放到了壁爐上,并加了些炭進去,炭火又旺了起來。
“我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顧惜朝。”戚少商先開的口,他早已經學會了掩藏自己的情緒,最後三個字卻還是念得咬牙切齒。
“我卻是一點也不意外會在這裏遇到你,戚少商。”顧惜朝轉過身來,直直地看着戚少商,語氣強硬。
顧惜朝坐到了戚少商的對面,還是那樣直直地看着戚少商道:“因為我一直在等你。”語氣變得溫和。
“等我幹嘛?”戚少商似乎想到了什麽不太好的事情,臉色變了一變。無論哪一次顧惜朝等他,都沒有好事。
“這裏是酒肆,自然是等你喝酒。”顧惜朝渾然沒有在意戚少商的神色,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我已經很少飲酒。”戚少商避開了顧惜朝的目光,酒是穿腸的毒藥,有時候比利刃還要危險,還是少喝為妙。
“但是你走進了這個酒肆。”顧惜朝毫不理會戚少商的拒絕,進了酒肆自然是為了喝酒。
“不知這酒是什麽酒。”既然無法拒絕,只能期望這酒不會太上頭,迷了人心智。
“無名酒,我釀的不摻水的酒。”顧惜朝說着就從壁爐上拿下了已經溫好的酒,為戚少商和自己都倒了一碗。
“嘗嘗。”顧惜朝對着戚少商挑眉,舉起了酒碗。
戚少商喝了一口只覺渾身舒暢,将身上僅餘的一點寒氣都驅除幹淨了,更難得的是這酒雖烈卻一點都不燒喉嚨,口中回味無窮,可謂是酒中上品。
“如何?”顧惜朝見戚少商喝下一口,連忙問道,像個讨賞的孩子。
“此酒溫潤綿長,唇齒留香,溫暖脾胃,自然是好酒。”戚少商看到顧惜朝露出這等期待的神色,自然就将自己的感受如實說了出來。
“這酒就像是現在的你,雖別有韻味,在我心中這酒卻是不若炮打燈的滿頭煙霞烈火。”顯然顧惜朝對戚少商的回答并不滿意,反倒是有些悵然。
炮打燈,戚少商再次聽到這種只存在他記憶中的酒,連雲山水,千裏追殺中那帶着腥風血雨的一幕幕又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中,那些他本來以為已經忘卻的仇恨如夢魔又再次纏住了他。
戚少商握住了手中的劍,面色變得蒼白,然後他用嗜血的目光盯着眼前青衣卷發的男子,似乎下一刻便要讓他血濺當場。但他終究已經不再是那個戚少商,他已經決定忘記仇恨,所以他放下了手中的劍,面色又恢複了平靜。
“這是一把好劍,不知這把劍叫什麽名字?”顧惜朝似乎對戚少商剛才的掙紮視若無睹,不怕死的握住了被戚少商挂在腰間的劍。他和戚少商是知音,他知道此時的戚少商已經不會殺他了,所以他肆無忌憚。
“癡。”戚少商倒也真如顧惜朝預料的那般沒有為難他,只是愣愣地盯着那把劍,帶着點點的惆悵,竟是癡了。
“不知大當家癡的是什麽?”顧惜朝看着這樣的戚少商,放開了他的劍,語氣也惆悵了起來,只是沒人知道他在惆悵什麽。
只有一個人例外,這個人就是和他一樣,同樣在惆悵的戚少商。
“我是凡人,癡的自然是這凡塵俗世。”戚少商一口氣喝完了碗中的酒,又豪氣地一口氣喝完了那酒壇裏餘下的酒。時間似流水,往事不可追。
“你怕我再醉了,讓你洗碗,所以斷絕了我喝醉的機會!”顧惜朝看向戚少商,這一眼包含了太多的感情,堅定的,迷茫的,無所顧忌的,倒像是他才是喝了那一壇酒的人。
“難道顧公子的酒肆裏只有這一壇酒,我還能喝完這酒肆裏全部的酒不成!”戚少商再次避開了顧惜朝的眼神,他戚少商的這一生已經注定只為他人而活。
他現在不醉,這一生也不會再醉,只因他不能醉。
“我這酒肆的确只有一壇酒,大當家卻喝了我這唯一的一壇酒。”顧惜朝卻是不依不饒,他說的是實話,他的店裏的确只有一壇酒,只為一個人而準備的酒。
“我沒有錢。”戚少商說了謊話,他身上還是有三文錢的,只是還不足以抵了這一壇酒的酒帳,更何況是這是一壇有着‘唯一’價值的酒。
“那你就将自己抵在這裏當小二幾天抵酒帳,或者……”顧惜朝沒有說完卻将目光移向了“癡”,已經不言而喻。
戚少商不能留在這裏當小二,因為他是金風細雨樓的代樓主,雖然有一個代字,他的事卻一點都不少,如果他失蹤了幾天,對于江湖來說絕對不是一件小事,說不定還會卷起江湖上一場新的争鬥。
“癡”也是不能給的,對于一個劍客來說,劍就是他的生命,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給別人,特別是這個別人還是顧惜朝的時候明顯并不是明智的選擇。他已經犯過一次錯,當然不會犯第二次,他更願意生命握在自己手中。
“還有第三種辦法,只是不知道大當家能不能做到。”顧惜朝當然能看出戚少商的猶豫,又提出了新的意見。
“什麽辦法?”既不會在江湖上掀起新的腥風血雨,又不會失掉自己的性命,這樣的辦法他沒有理由拒絕。
“就是大當家需每日親自送一壇酒來我這酒肆,送一年。”顧惜朝坦然地看着戚少商,并不覺得讓人用三百六十五壇酒換着一壇酒有何不妥之處。
“好。”戚少商答應地爽快,倒似極滿意這筆交易,甚至連他平時不動聲色的臉,此刻也帶上了淡淡地笑意,露出了一深一淺兩個酒窩。用一年來換一個唯一,怎麽說都是一筆穩賺不賠的生意。
顧惜朝看着戚少商臉上的笑容,也露出了一個令山河失色的笑容,大概覺得自己才是賺了的那個人。
戚少商站了起來,楊無邪還在等着他商議樓中之事,他必須走了。
“你要走了。”顧惜朝知道有人在等戚少商,所以并不意外他要走。
“嗯。放心我不會失信。”戚少商其實覺得自己的安撫是多餘的,江湖人都說千金不如戚少商一諾,他自是會信守承諾。
顧惜朝自然也是知道這一點的,所以他沒有攔戚少商,放任他離開了。
戚少商走後,不多時,天上又飄起了雪,北風卷着雪花侵入了顧惜朝的酒肆,顧惜朝坐在爐火旁,被爐火的溫度熏得暖洋洋的,這寒冬似乎也變得溫暖了起來。
“戚少商,我在這裏等你來自投羅網。”顧惜朝對着門口低聲說道,并且露出了一個笑容,這是一個勢在必得,足以毀天滅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