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雪很大,地上已經積了很厚的一場雪,天色已經有點暗了,街道上沒有一個人,沒有人會認為現在出行是一個好主意。
楊無邪在看戚少商,這并不奇怪,他是金風細雨樓的軍師,自然應該關心金風細雨樓的樓主。
但是現在楊無邪正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戚少商,還是偷偷地看。
這就奇怪了,楊無邪從來都不是沒有分寸的人,是什麽原因讓他這樣看着戚少商,還是偷看。
只是因為戚少商在看着一壇酒苦笑,七分無奈,三分猶豫。
楊無邪見過不少次戚少商笑,那是一種爽朗中帶着傲氣和自信的笑。通常戚少商這麽笑的時候,他的對手必定會很慘。
但是楊無邪唯獨沒有見過戚少商苦笑,他一直以這種表情是不會出現在戚少商臉上的,所以他雖知道偷看不是好習慣,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戚少商為什麽會看着一壇酒苦笑,這還得從這壇酒說起,這是他剩下的最後一壇炮打燈,但是這壇炮打燈很快就不是他的了,所以他自然是不舍的。但真正讓他苦惱的卻不是這一壇酒而是他要把酒送給他的那個人。
這個人很難纏嗎?這個人自然是很難纏,非但難纏而且是戚少商的克星,一個和戚少商有着血海深仇的——聰明人。
戚少商有些後悔輕率地就答應了以酒易酒,顧惜朝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做事大多是有所求的,所以戚少商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能給得起顧惜朝所求的東西所以他猶豫了。
即使猶豫,戚少商還是走出了金風細雨樓,因為他是戚少商。他沒有兌現對息紅淚的承諾,所以現在她成了赫連夫人。他不确定毀了對顧惜朝的一諾會得到什麽後果。
楊無邪看着戚少商的背影,他留下了很深的的腳印,看得出戚少商遇到了一件很麻煩的事,不然以他踏雪無痕的功力,必定不會在雪地上就留下如此深得痕跡。而且這件麻煩的事他不能和別人說,只能自己解決,楊無邪開始有些同情戚少商了。
顧惜朝在等人,外面的風雪很大,積雪已經足于将掩埋一個凍僵了的人的屍首,正常人不會選擇在這個赴約。
但是顧惜朝等的這個人一定會來,因為這個人是戚少商。
顧惜朝在等人的時候也沒有閑着,他是個閑不住的人,閑了三年已經是極限了。他在做一道菜, 一道世上可能除了他再沒有其他人會做的菜,杜鵑醉魚。
顧惜朝的杜鵑醉魚做得很美味,這是高雞血,一個死人說的。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高雞血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當然還不是死人。但是他離死也不遠了,因為将來殺死他的那個人已經站在他的面前,聽了他的誇獎。
後來,杜鵑醉魚這道不算名貴的菜就成了“絕”學,在連雲山水再也吃不到。
顧惜朝做這道菜的技藝已經可以和他使用神哭小斧的能力相媲美,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了。
只見他殺魚下鍋,提勺澆汁,所有動作一氣呵成,倒像是做了千百遍,速度快得驚人。
在武林中速度是很重要的一回事,無論是出招,反應,還是下決定都要夠快。
夠快之餘,還要掌握好度,少一分是切磋,多一分是生死。
其實不但在江湖上,在廚房裏同樣也是真理。少一分無味,多一分膩味。顧惜朝在做這道菜的時候無疑把這一條真理發揮到了極致,所以他做的杜鵑醉魚天下無雙。
無論是什麽驚世的絕學,都是需要用漫長的時間來換取的,顧惜朝當然也不是一蹴而就,這道菜他的确做了千百遍,為了他已經亡故了的妻子傅晚晴。
他一直放不下她,所以這道菜他只為她做。現在他還是放不下,但是他已經決定要做這道菜給另外一個人了。
他沒有猶豫,他做事從不猶豫。
扣勺裝盤,菜已經好了,現在就等酒了。
酒肆的門簾被掀起,寒風卷着雪花刮入酒肆內,激得人蕩起陣陣寒意,顧惜朝卻笑了,因為他等的人到了。
顧惜朝看向來人,他的頭發已經粘滿了雪花,身着白衣,似乎和身後的雪地融為一體。
顧惜朝挑起了眉,戚少商現在很喜歡白色,最普通的粗布白衣,卻以銀色的綢布鑲邊,在平易近人中彰顯着不落俗套的華貴。
戚少商的品味提升了不少,顧惜朝在心裏評價道。
看到顧惜朝的笑容,戚少商有幾分驚豔,又夾雜着無法言明的懷念。這樣明亮到讓人不忍直視的笑容,屬于計劃殺無赦之前的顧惜朝。
“你來了。”顧惜朝沒有動,只是看着戚少商,眼裏飽含不知名的情緒。
“我來了。”顧惜朝說了三個字,戚少商也答了三個字,眼神也很複雜。像是在對暗號,只有他們自己懂的暗號。
戚少商将目光從顧惜朝臉上移到了桌上,他還沒有吃飯,現在很餓。桌上只有一道菜,一道他以為不可能再吃到的菜。
戚少商是一個習慣向前看的人,不然他也不能在有着血海深仇的仇敵面前鎮定自若。一個太過執着于過去的人,注定只能活在回憶裏,所以對往事戚少商雖偶有懷念,卻絕不沉迷但是在看到這道菜的時候,他卻不可抑制地陷入了對過去的追憶裏。
玲珑帳裏,面如芙蓉,回眸一笑,含情凝睇。驚世紅顏,恍如昨日,卻已是桃花源隔世的舊夢,在風塵中化作塵埃渺渺。
息紅淚很美,所有見過她容顏的人無不傾倒,戚少商的情敵很多。但是他從來不怕,因為他相信息紅淚對他的愛。
但是他算錯了自己,他的心中,江湖大義從來勝過兒女私情、所以息紅淚最終還是成了赫連夫人,不是因為不愛,只是因為不能再愛。
青衫乍現,微卷青絲下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盈着明媚的笑意。千觞買醉,共劍黃沙,把酒數夜話。坐中佳士,人淡如茶,撫琴落紅花。經年風雨,酒肆曲終罷燈花。
知音少,弦斷有誰聽。戚少商的朋友很多,知音卻唯有顧惜朝,旗亭一夜,永生難忘。
旗亭酒肆對于戚少商來說不是只是一個酒肆那麽簡單。紅顏,知音自那裏緣起,也從那裏凋零。杜鵑醉魚對于戚少商來說當然也不是一道菜,也是被他親手埋葬了的過去。
這次回憶比過去的任何一次都要長,也比任何一次都平和。等他反應過來,顧惜朝已經溫好了酒,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戚少商坐下拿起了筷子,顧惜朝拍開了酒壇的泥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