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杜鵑醉魚,好菜。”

“炮打燈,劣酒。”

戚少商和顧惜朝一起開口,他們從來都不缺乏默契。只是說好菜的人神色古井不波,說劣酒的人臉上卻劃過一絲驚喜。

然後兩人相視大笑,只當是忘了過往,從新開始。兩人一人一碗喝得不亦樂乎,觥籌交錯間,一壇酒已經見了底。

兩人都有些微熏,但絕對沒有醉意。

“你還是一樣的海量。”顧惜朝的神情一如初見時充滿了挑釁卻又傲氣十足。

“你的酒量倒是見長。”戚少商的語氣卻少了初見時的驚豔,多了嘆息。

如果說戚少商的酒量好,大概沒有人會有異議,他早在連雲寨時就號稱千杯不醉。

但是如果說顧惜朝的酒量好,戚少商卻是要第一個站出來反駁的,自己可是為他的酒量洗了一夜的碗。

但是現在他親眼目睹了顧惜朝的酒量,不得不信,所以他嘆息,物是人非。

“聽說名門四秀死了。”顧惜朝如何聽不懂戚少商語氣裏的嘆息是為何,但是他并不想在這些記憶裏糾纏,所以他說了一件事。

一件很多人知道,但是有更多的人不知道的事。他的神情掌握的很好,似乎只是提起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不過對于顧惜朝來說這的确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別人的生命他從來都不放在眼裏,更何況是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的人。

戚少商并不平靜,他握住了手中的劍。他可以不計前嫌和顧惜朝一起喝酒聊天,但是僅此而已,他也有他的底線。

顧惜朝現在觸及了他的底線。

戚少商不是傳統意義上大俠,他會對顧惜朝的壯志未酬感同身受,所以他給了他很多機會。但是這并不代表戚少商會任由顧惜朝亂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由不得他不警惕。

“千裏之堤,潰于蟻穴。蔡京下手果斷,有雷霆萬鈞之勢。六分半堂雖作壁上觀,卻随時準備發動致命一擊,坐收漁翁之利。方應看雖不在京城,但未必就不會橫插一腳。金風細雨樓被人抓住了把柄,又四面受敵,可謂是岌岌可危。引一發而動全身,無論金風細雨樓如何動作都無法避免損兵折将,但是也并不是沒有解決之道。”顧惜朝全然沒有在意戚少商神情的轉換,只顧自說自話,只是在說完的時候神情微妙地看了戚少商一眼。

顧惜朝知道自己是在兵行險招,但他也相信他自己必定算無餘策,這個世上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戚少商。

“繼續。”戚少商是天生的領導者,他知道顧惜朝說的不錯,所以他忍住了內心的怒氣,想要聽顧惜朝說完。他從不因為對過去的介懷裹足不前,從而影響對當下的決斷。

“兔走狗烹,蔡京所仗不過權位,他既有雷霆之勢,你就必然要于利箭之姿應之。只要蔡京受創,六分半堂自然不敢铤而走險。再者金風細雨樓也并非孤立無援,只看你敢不敢孤注一擲。溫柔鄉,英雄冢,你的師師可是認得了不起的大人物呢。”顧惜朝見戚少商沒有阻止他說下去,自然沒有猶豫,只是短短幾句話卻是切中要害。但是他沒有再說下去,也不準備再說,實際行動往往比長篇大論更有意義。

戚少商沒有再糾纏顧惜朝說下去,只說了一句多謝。顧惜朝能把握好的度,他沒有理由不懂。

“我要回惜情小居了。”酒飽菜足,顧惜朝下了逐客令。

“我也該走了。”主人要走了,客人自然沒有留下去的理由。

天南地北,來日方長。

雪過天霁,卻是雁過哀鳴,在夕陽下流過長長的剪影。融雪的天,最冷不過,今夜注定是不平靜的一夜。

戚少商的窗前有一盆杜鵑,似乎對這冬天夾裹的寒氣毫無知覺,在冷風的摧殘下依然不改其傲氣風骨,開得繁盛,開得豔麗。

這個季節杜鵑本不會開得如此豔麗的,除非她喝了孟婆的湯才會忘了這是冬天,不該是她盛開的季節。

照顧這盆花的人肯定用了不少心思。

這盆杜鵑是顧惜朝送來的,不早不晚,剛好在他要去找他的時候送來了。

沒有一個男人會送另一個男人花,但是顧惜朝做了。當然他并不是為了送花而送花,顧惜朝可沒有興趣用花去讨好一個人,特別這個人是戚少商的時候。

這盆杜鵑的花盆,戚少商認得,是回春堂特有的。

随這盆花被送來的還有一串念珠,材質是南方香樟,帶着淡淡的香氣。

戚少商想到了一個人,一個可能對他的計劃起到關鍵作用的人——陳禮的兒子陳念珠,他記得每一個幫助過自己的人。

戚少商知道自己不用去找顧惜朝了,他既然要送這個人情給他,他自然卻之不恭,再信他一次又何妨。

他一生都在豪賭,只輸了一次,他确信他這次一定會贏。

夕陽隐去了最後的餘光,北風仍在吹。夜黑風高殺人夜,該是時候行動了。

顧惜朝很忙。

他忙的不是公事,甚至不是家事,當然更不算是大壞事。

他現下忙的是吟風弄月,花眠柳宿的風流事。

但這顯然是不太可能的事。江湖人皆知,顧惜朝雖然是個人人得而誅之的大惡人,但也是萬裏也難挑一的癡情人。

這樣的人斷是不會到“小甜水巷”來的。但是今天顧惜朝的确來了,甚至還叫了很多姑娘。

無怪民間說:江湖是非多,十事九不實,聽之慎言。

姑且不論顧惜朝是否風流,他可是曾經要挾過皇帝逼過宮的人,出現在這種人多嘴雜的地方無疑就是找死。

他為何能如此有恃無恐?

因為他現在不是顧惜朝,而是一爺,在京城可以呼風喚雨的人物,自然來去自由。

戚少商在行動之前準備繞一個圈去回春堂一趟。孫魚,張炭都很不解,甚至連楊無邪也一頭霧水。

戰鬥還沒有開始就要找大夫,未免有些不吉利。

但是沒有人敢反駁,也沒有人想反駁,他們已經習慣了聽從戚少商的命令。戚少商這樣做必定有他的道理,他的決策從未出過錯。

戚少商果然在回春堂看到了陳念珠,他鐵了心要幫助戚少商,甚至準備豁出命去。

顧惜朝這份人情果然大。進可攻,退可守,必定萬無一失。

戚少商沒有想到平時嬌俏柔弱的師師會為了這個昏君對自己刀劍想向,雖然那只是一把短劍,對自己毫無威脅。

她想護着這個昏君,他可以陪她演戲,但不代表他會改變初衷。

戚少商無疑是傷感的,她是他第二個用真心去對待的女人。他是愛她的,雖然最初是因為她的眉宇之間那一絲與江湖第一美女的相像,但是後來他的确是被她的才能折服了。

戚少商有些悵然,他也許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去愛。

也罷也罷,既然不知如何去愛,就不愛罷。

李師師說的不錯,但是他還是不會放過這個昏君。

他點了李師師的睡穴,他還是不忍讓她看到江湖的血腥。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戚少商看到了一個穿着夜行衣的人出現在了自己面前,無聲無息。

此人武功很高,窗外一群人的氣息也不弱,顯然是跟着這個人來的。

能逃過金風細雨樓布下的網,來者不善。

戚少商在打量着來人,來人也在打量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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