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章臺路(一)
當林脩被叔度私下告知需要幫助處理床單時,林脩不是不驚訝的;可是當叔度最後還是忍不住稍弱地問了一句,“阿脩,怎麽小白癡的房間晚上門都沒有栓緊啊?”
林脩想了一下,作無辜地問道,“是嗎?昨天将阿然送回房間時記得門鎖好了的啊——”心裏卻想着,“我可只給你留了一扇門,那可是你自己推開的”。叔度聽着也覺得再考慮這些又有什麽意義,雖然總有種被人設計了的感覺。叔度幫朱小少爺處理了傷口,看到自己留下的這些粗暴的傷口,感覺很是黑線,迷糊地想起昨夜的情景,又是愧疚又是不可置信。又歇了幾日,待朱小少爺傷口好得差不多,當叔度準備回汝南時,朱小少爺自然就屁颠屁颠跟着去了。朱小少爺母親對于自己的幺兒又要亂跑很是不放心,可是朱小少爺被驕縱了也管不住,而朱小少爺的大哥知道叔度何許人也,想着這種人物,能夠結交都是高攀了,就勸住了朱夫人。至于某方面,朱小少爺大哥是堅信這種像在雲端上的淩霄花怎麽會看上這可栽在地裏的爛白菜呢,雖然大家都忘了朱小少爺其實也很可愛。不過還好,這張也算可揭過不提了。
建和三年夏四月丁卯,日食,民心惶惶。桓帝召集重臣商讨計策,太尉趙戒、司空胡廣、司徒袁湯、大将軍梁冀及尚書令尹勳集于崇德殿。日食問題,可大可小,最是适合用于投石問路。
卻說桓帝才十七,肅坐于上,相傳其父因為長得很美而被鄧太後封為平原王留于京師。雖然內在原因不可度測,但桓帝卻是的确遺傳了其父的好基因,長得頗為俊美。想梁太後之妹嫁給桓帝,瞧上此等人材也是說不定的。桓帝雖面容還帶着些青澀,卻已很是端持,帶着幾分莫測。
而其他人除卻尹勳外,三公年紀都已頗大,個個都是混得油光水滑的人精,三人相較而言,可能就太尉趙戒相對耿直一些。而在天下已惡名昭彰的大将軍梁冀,生得面惡,不過若論手段來說,卻是簡單粗暴,和三個老人精鬥城府的話,段數不夠,不過若是來硬的,就不得而知了。
剩下一人尹勳則是目前李溙的直接上司,和那些老頭子比起來甚是年輕,不過和桓帝比起來又是大了。年紀應該近三十左右,一雙眼眯着,看起來甚是溫和,長身玉立,身段也有幾分風流。尚書臺到如今總攬政務,權力不可不大,但除了尚書令外,尚書品秩一般不及地方太守。一般而言,尚書臺內任職者要麽為皇帝心腹,要麽為品性耿直為國為民者,多前途不可限量,期滿後外放到重地任太守,再回京時,地位都很是超然。
而李溙在地方任太守後,再于少府任尚書,并不符合常規,但一來,尹勳就目前百官除卻內侍而言卻是皇帝一等一的心腹,伯父曾任太尉,其兄也于朝中身居要職,家世顯貴,因而李溙不可能據尚書令之職。目前新帝正想有所動作之時,李溙身為能臣幹将,自有拉攏的價值,從尚書臺外放後,就可以成為皇帝震懾四方的爪牙。不過,是否有這份利用的價值和皇帝心中認可的忠誠度,則需要桓帝自己考量。
當桓帝問及日食當何解時,老油條胡廣與袁湯當裝作無知,大将軍梁冀嗤道,“這地震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沒什麽好說的。日主君德,當君主德性有虧,上天降下诏示而已,按先帝做法,聖上當下罪己诏。”桓帝聽得,心中很是惱火,卻面上未顯,只溫和地說道,“将軍說得有理”,又轉向太尉道,“不知太尉又何見解?”
趙戒聽得,回道,“日食自古有之,君王多為此發罪己诏,大将軍言之有理”。話中雖不得罪梁冀,但也表示了日食是正常現象,并非君王失德之意。
尹勳和道,“罪己诏乃安撫民心所為,以顯君王仁慈。”
一時間,雖各有說法,但對策就梁冀提出後,多也不予明面上反對,待得重臣退去,桓帝以商讨罪己诏拟定事宜将尹勳留下來。待得衆人離開後,尹勳勸得桓帝,“雖為罪己诏,但聖上也可行恩诏之實,以顯聖上仁德,天下歸心;其次,再行那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禍水東引之法。”
桓帝也知收複民心、正名的重要,點了點頭,深以為然,“如何拟定,卿自安排,交我看過即好。”
尹勳再拜,“臣還有一事禀明”。桓帝微擡了擡手,示意尹勳上禀,又按了按自己的額角,覺得有些頭疼。
“現已進入春汛,須加緊防汛安排,待夏汛來時才可減少百姓傷亡損失。”
“你自去安排,再無他事就退下吧。”
尹勳退下時卻見桓帝貼身內侍張讓進去,這張讓也才20多的年齡,長得甚為清秀,雙方互相瞧了瞧,都心下思量了一番,表面寒暄後,都各幹各事去了。
五月,罪己诏頒布,赦章帝時至今的流徙還歸故裏,而從章帝起,也是想暗示天下,桓帝祖父乃章帝之子。七月,廉縣傳來天下血肉的消息,同時梁太後攝政、梁冀專權,枉誅李固、杜喬,天下冤之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時民怨四起。
——分割線君——
李溙認為攙和單單的派系相争事宜并沒有太大意義,于是向尹勳自請治水相關事宜。這個時節,若想疏浚河道,卻不太現實,但卻仍有許多事情需要安排。李溙不喜結交,家中人也不多,遂讓符明一家也住在了東廂客房中,也免得再自去租個院落。這日下午,李溙正與符明商量治水事宜,只聽得管家來報馮大人造訪。李溙正奇怪馮岱不在外地好好做自己的官,怎麽會跑到京師來?
正在納悶,馮岱早已進來,看見李溙身邊又換了個人,思忖着上次帶着的小男孩呢?又換了口味了?洺宣應該不是這樣的人吧,以前也沒見他對誰那麽好過,也不會這麽快就換啊。感覺還沒思索夠呢,李溙看見他跑飄的眼神就知道他不知道想到哪去了,想到馮岱疑惑的內容,心中也不禁一時悵然,幸好自己知道他的下落、近況,只是守着日子就好,于是解釋道,“這位是符明符先生,內府幕僚,”又轉向符明,“符先生,這位是馮岱馮大人,我的好友。德山,你怎麽從大老遠的代郡跑到京師了?”
“被聖上召進京來,就進來了呗。這幾天懶得收拾京裏的院落了,就湊合在你這吧,反正你這空房多。”
“嗯,等會讓李伯幫你在東廂找間房吧。符先生,剛剛提到,治水最主要三項事宜即財、人、交接,洛陽治水,關系朝廷及洛陽各方切身利益,想必還好開口,但一方面國庫空虛,一時也不能拿出足夠的資金治水,另一方面則是涉及的層面人物過多,疏通克扣就更可惱了,不知符先生有什麽想法?”
符明向馮岱示意後早就進入了自己的沉思,聽得李溙詢問,答道,“治理河道,征用服勞役及亡命者,倒能節約財力投入到治水工程上,不過另一方面會加大管理難度,因而若向聖上求得三十人,十人一組的羽林軍巡查倒不錯。”
“治水就工程、資金、用人上涉及太尉府、司空府,太尉府尉曹負責士卒和囚犯的征調,金曹負責貨幣,倉曹負責國家倉庫,司空負責水利工程,同時目前京師軍隊多掌控在梁氏一族手中,若想順利協調各方關系,聖上給予的權利自是前提,但具體還得緩緩圖之,步步為營,只能如此如此。”
李溙聽得符明計策,初始不以為然,想着為天下計造福于民的好事自然應衆心同力,單刀直入即可,為何還須如此彎繞,不過當事情真正進入正軌遇到一系列阻礙時,才深知步步為營、未雨綢缪的重要,不過這些自然得後續才能知曉。李溙的想法實際上與其任職經歷有關,其任青州刺史、漁陽太守、蜀郡太守,在一方行使獨大權力,掣肘之處自與水深的京師不可相提并論。而馮岱在一旁雖然也沒聽出那些彎彎繞繞的必要性,但聽得符明說的頭頭是道,其溫柔的模樣上帶有一種神奇的神采,很是驚異。
待初步商量妥當三人一起去吃晚飯,符明得先去房裏把小孩帶過來。符先生大兒子阿如已六七歲,小兒子阿達兩歲未滿,走路還不是很穩當,有些搖搖晃晃,只要不見到符明,就會自己乖乖地呆着,當哥哥的小尾巴,但是只要見到符明,就會撒嬌黏着符明,讓符明一直抱着他。
當李溙與馮岱在飯廳已做好時,只見符明抱着阿達,牽着阿如進來,李溙已經見怪不怪了,有時候自己一個人在自己書房或卧房的外室解決,有時候和符明一家吃,很是随意。還未曾遇到過林脩時也曾經常一個人吃飯,但那時也并未覺得如何,可當習慣與林脩在一起後,再分別一個人自己過時,卻覺得許多事情都變得不想曾經那麽容易忍受,許多事情都仿佛都十分無趣,沒有意義。只有自己去做正事,忙碌起來時,才覺得那忙碌麻木的心覺得好過點。
不過對于馮岱來說,倒并不如李溙那般覺得都很無聊,沒什麽意思,他倒覺得這幅情景很是可愛。馮岱的客房安排在西廂,因為管家怕他被小孩子吵到休息不好。傍晚還有些光線時,馮岱已點起油燭,準備着些面聖的事宜,卻看見一個小身影搖搖晃晃地走進來,待走近時才看清是符明的小兒子阿達。
阿達走到馮岱的案前,一屁股坐下,兩只小胖手扣住馮岱的案桌,只是睜大眼睛看着馮岱,并不說話。馮岱看他這樣子十分可愛,問道,“你一個人跑這來的?”阿達瞧這個叔叔和自己說話了,很是高興,想着日裏阿爸告訴自己好像是袋叔叔,于是糯糯地回答道,“袋叔叔,我可是一個人趁着阿爸和哥哥不注意自己偷偷跑出來的,我還沒來過你這裏,所以來玩玩。”
馮岱聽着不禁好笑,“等會天黑了你還記得回去的路嗎?”
阿達想了想,搖了搖頭。
馮岱繼續威吓道,“等會天黑了就會有很多怪物什麽的,你不怕嗎?”
阿達又想了想,“怕,那你現在送我回去吧。”
馮岱頓時覺得,這小孩貌似不像小時候看起來那麽乖巧,站起來牽着阿達準備送他回去,只聽阿達又道,“袋叔叔,我剛剛來的時候走累了,你抱我吧。”當到得符明房間時,敲了敲門,只聽得傳來擰手巾水滴滴在盆裏的聲音,然後過來開門的腳步聲。
門打開後,阿達迅速張開手臂,乖巧地叫道,“阿爸,抱。”
符明看到馮岱抱着阿達,很是驚訝,想這小古怪竟然又不知不覺跑出去了,明明白日裏都會很乖地跟着自己,可是只要自己回來就會偷偷跑出去,像是吸引自己注意般,很是頭疼。
馮岱看着符明穿着的衣衫有點散亂,阿如還坐在床上,想是剛剛幫着小孩洗漱自己弄亂了,衫下還露着白白的腳背,很是誘人。馮岱沒有多看,将阿達還給符明後就自己回去了。
次日,李溙帶着自己的折子面聖,上面細細記載了治水有關的事宜,小黃門張讓侍候在一旁。桓帝大概看過後,微點了點頭,“很是細致,不過事關重大,還得次日上朝衆臣商議才好。”
李溙退下時,小黃門張讓領着李溙出去了。見出去已有些距離,張讓有些示好地說道,“李大人,想來我們還是同郡呢。”
李溙聽了微微皺了眉,很輕,淡淡地說了句,“哦,是啊”。
但還是被張讓發覺了那皺眉,暗自咬了咬牙,“上次家弟年幼魯莽,沖撞了您,望李大人還須大人不記小人過。”
李溙想起上次那個有些陰鸷的少年,年少魯莽倒也無可厚非,只是想起那輕浮的行徑,還調戲了不該調戲的人,忍不住又皺了皺眉,還是強自說道,“已經過去很久了。”言下之意即是過去很久定是不會介意了的。不該張讓看慣了谄媚的嘴臉,發現他又皺了皺眉,還說的這麽勉強,心裏很是上火。
不過想到自己雖然和桓帝有着那種關系,可是還是上不了臺面的。貿然與重臣隔閡也沒有什麽好處,而與李溙至少還有一層同郡的緣分,遂還是溫和地說道,“李大人一心為民,若有在下能幫忙之處,定會在聖上面前美言幾句”。
李溙想到治水事宜還有許多需要打點之處,而與張讓之間實際上也的确無什麽太大過節,遂也拜了拜,“那多謝大人提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