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章臺路(二)
李溙遞得奏折次日,衆臣于正德殿上朝商議治水事宜。正德殿殿高三丈,位于蒼玄宮中軸線上,殿前有三層階梯,每層十八階階梯,三層共五十四階;而洛陽城南北約九裏,東西約六裏,恰合得五十四之數。殿前第一層階梯兩側之上,砌成與第一層頂端平齊的底座,底座上立着兩座玄鐵鑄就的蒼青色的嘲風;傳說中嘲風是龍生九子中的第三子,形象帶着些許煞氣,但線條流暢、體态又帶着些威武,能震懾四方、清災除魔。崇德殿則位于正德殿的後方,是一座相對較小,供皇帝處理日常政務的宮殿。
正德殿主體色彩為玄色,偶爾在飛檐或廊隙間漆着朱色,殿中九根黑色大柱成星陣式支撐高梁,整個空間甚是空曠遼遠。桓帝肅坐于高臺上,衆臣跪坐于兩側,李溙出列禀奏治水事宜,關鍵是陳述與須索財、索人的太尉府、司空府以及掌權的梁氏聽。待李溙陳述完,桓帝還未發話時,大将軍梁冀即斥責道,“洛陽大水也見怪不怪了,時來時不來的,用得着如此費財費力嗎?”
李溙聽到質疑,直視梁冀回道,“去年秋七月大水,洛水七裏之內百姓房屋俱毀,財物牲畜漂流,更有百姓傷亡,大水損失更超過治水所費數倍。”
“如今才五月,急什麽,怎麽說還有兩三個月!”
李溙聽得梁冀如此不負責的說辭,一時怒火上湧,不禁針鋒相對道,“是嗎?那非得大水淹到大将軍門前才算緊急嗎?”
司空胡廣現年已接近六十,留着一縷灰髯,眼睛一直笑眯眯地彎着,平日看着甚是慈愛和氣,甚至帶着些糊塗,只是那雙精豆眼耷拉在眼皮下,偶爾被人瞥見時,在那樣的對比下,就會被其中掩蓋的精光感到心驚。此時胡廣看着李溙,溫和地慢悠悠地問道,“李大人,治水确是大事,只是如今國庫空虛,去年才發了大水,近年又平了好幾起叛亂,有多少錢辦多少事,如今實在拿不出來大力治水啊——”
李溙一時聽得語塞,不過這些阻力自然早在預料之中,朝堂之上争那一時意氣完全沒有必要,于是迅速恢複冷靜道,“下官亦知國庫空虛,因而只須國庫拿出十萬錢,不管大水來時如何兇猛,下官定不再開口。”
衆人聽得俱是一愣,十萬錢治理洛水,無異于杯水車薪,不過有人願意擔下這天方夜譚,一般人也只當笑話看了,事不關己,高高挂起。梁冀聽得,自是心喜,“李大人可是當庭說下這番話的,到時可別出爾反爾。”
李溙鎮定自若,“那是自然。”
太尉趙戒聽得,氣惱道,“這不是胡鬧嘛!”
胡廣用手捋了捋自己的胡髯,“李大人還是慎重為好,治水事宜并非兒戲,若辦事不力造成百姓流離失所,到時聖上怪罪下來可就沒現在這麽簡單了。”
“下官自知其中利害。”
“自然有人要不自量力,到時可莫要推卸責任。”梁冀不屑道,心裏卻已早是看李溙不順眼。
上座的桓帝用手指搓了搓自己的指甲,“既然衆臣都已商量妥當,也就如此罷。不過十萬錢治水卻是太少了,與李大人二十萬錢,治水事宜由卿全權處理,若須太尉府或司空府調度之處,自行安排即可。但李大人若辦事不力,後果自當知曉。”李溙向桓帝俯首拜了拜,歸到自己的位上。
這日,李溙回到府中,馮岱的調任令已經下來,得三日之內動身前往北地郡任職。傍晚,馮岱、尹勳、李溙、符明還有一些和馮岱交好的京中士卿,集于白水居與馮岱送行。
酒樓張掌櫃見得如此一撥貴人,速速迎上前來招呼,見到馮岱,特別說了聲,“馮大人,真是稀客啊,最近這才第一次見你,真可惜,卻又是最後一次呢。”衆人與掌櫃寒暄一番,此次是尹勳做東,遂領衆人進入早已定好的包間之中。張掌櫃陪得衆人同行,還未到包間門口,只見得一個長得有些清秀的小厮,附到掌櫃耳邊說了些什麽,張掌櫃神色似是一喜,眼角眉梢都似變得歡快些,卻又被迅速收斂,向衆人作揖道歉,“衆位大人請好好相聚,在下就恕不奉陪了。”
衆人瞧他那變化,只當有什麽好事,臉上都帶着些調侃之色,不過君子成人之美,自然也沒多做挽留。符明在最末進入,只是好奇多看了幾眼,卻見張掌櫃引着一接近四十的男子,入了更裏的一間包間。那男子穿着一身玄色長衫,身材颀長高挑,雖身段有些風流,但渾身散發着的卻是十分威嚴的氣場。
符明正在心中納悶,京中還有此等大人物?雖才入京不及一年,可比接待尹勳、李溙、馮岱更為重要,卻已是這般年紀之人,也實在想不出是何許人物。馮岱已入包間,卻見符明還站在門口似有所思,遂喚了聲,見他沒有什麽反應,遂走到門口,附到他耳邊調笑地說道,“看我要離開,不會心有不舍落寞到如此吧?”
符明聽到,心中雖覺得馮岱的輕佻行徑有些不妥,但也沒放在心上,當作沒事一般向馮岱笑笑,就入了包間。馮岱見符明沒什麽反應,也自覺沒趣,跟着也進去了。尹勳等衆人都坐好,即說了一些寒暄的話。酒過三巡,皆染三分醉意,馮岱看向李溙,“你今晨在朝堂上那般是否妥當?”
衆人一聽,場面頓時一靜,想到李溙與梁冀的針鋒相對及許下的承諾,都埋下頭,當作沒聽見一般。李溙慢慢酌着杯中的酒,眼中帶着一些趣味,“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知也。”
馮岱聽這麽說,更為着急,卻見符明在對他輕微地擺着頭,想着這場合的确也不适合說太多。尹勳将這一切都看在眼裏,但也未多說什麽,只是勸道,“德山,既然洺宣都能這麽說,自然有他的想法。”馮岱于是也不再多言,衆人又恢複觥籌交錯。
待洺宣、馮岱和符明三人回去時,已經月上留上,青石的路面灑下一地銀白色的月光。三人都喝了些酒,馮岱喝得尤其多,非得拉着兩人說散步回去。李溙姑且還能自己行走,符明則喝得最少,但他身材最是單薄,扶着馮岱一人已是勉強。李溙的馬車在三人後面碾過青石路,慢慢地随着。
馮岱整個人都挂在了符明身上,輕輕一攏,就把像把符明抱了個滿懷似的。符明身上的氣息很幹淨,還帶着些微微的孩子身上的乳臭味,相較馮岱而言,身體還有些微涼,對喝了太多酒有些燥熱的馮岱而言,抱着很是舒服。馮岱于是忍不住就把自己的腦袋在符明身上蹭了蹭,那透過衣衫觸到的感覺,還帶着些柔軟,越想象肌膚的感覺,越忍不住想多蹭蹭。
臉擦過符明的頭發,有些滑涼,心裏有些莫名的舒服,很是與他人不一樣的感覺。馮岱的不安分卻讓符明勒得慌,看看李溙,想讓李溙吩咐後面的小厮扶一下,可李溙雖還看着清醒,實際上腦袋也被酒精熏得很是糊塗,而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根本沒聽到符明的話。符明也不好指派李溙的小厮,小厮見沒吩咐也不敢上前,一時三人只得跌跌撞撞背着月光回府。踩碎的月光,像擾亂的水紋。
有人說,情之所起,不知所蹤。但當你回想時,覺得甚是自然,卻不知道在那些當時只道是尋常間,某些東西,某些感情,許多許多,都有跡可循,等到再意識到時,卻早已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待回到李府時,卻見到門檻上坐着兩個小小的身影,不斷地張望着,管家李伯也在門後守着。兩個小身影見到符明回來,迅速撲到符明的身上,一個抱着大腿,一個抱着腰,沒有準備的馮岱倒是被撞得一個趔趄,幸好被管家李伯扶住了。馮岱很是驚訝地看着兩個小孩,眼神中似乎還有些無辜和不滿。不過李伯早早安排妥當,讓衆人都得各回各屋休息去了。次日,馮岱即離開了洛陽。
七月,北地郡傳來廉縣雨肉的消息,即廉縣出現天空下紅色血肉的情況,消息還說肉像羊肺,或者像手一樣大。五行傳提及,“棄法律,逐功臣,時則有羊禍,時則有赤眚赤祥”,羊禍指人疫災變,赤眚赤祥則指兵火幹旱災變。一時間民間流言四起,稱梁太後攝政,大将軍梁冀專權,枉誅李固、杜喬,天降懲罰警示,一時外戚惹得民怨沸騰。消息傳來不久,梁太後立即召見桓帝,他人也不知說了些什麽。不久,梁太後病重。
李溙也聽得,只覺很是荒謬,天怎麽可能下血肉呢,這等消息也能一傳十,十傳百,并引得百姓深信不疑。思及前不久馮岱突被召如洛陽,調任北地郡,一時仿佛也清晰起來。只是想到百姓連如此無稽的事實都以訛傳訛,不假思索,若被有心人利用,不敢想象其中利害。
而符明則嘆道,“百姓如水,因時導之;并非相信別人說的什麽,只是讓別人說的話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而已。有時這種信念不可謂不對,有時被确定的信念卻贻害無窮。時代信念的締造者,既是天才,但其中締結的因果卻無窮盡。”
“比如現今有人提出女人的貞操觀念,自然許多男人對這個是很滿意的,而這男人更是社會權利、金錢、地位等所有的掌握者,到以後,也許女人的貞操就被締結了。但是以前,怎會有如此多的要求,皇家及民間女子再嫁并不稀奇。”
李溙聽得,覺得很是有理,百姓如水,并非無智,并非無力,最根本的卻是惟利導之而已。如果社會是一個貼上标簽的行為,如皇家、宗親、外戚、公卿、宦官等,被貼上了标簽則帶上了某種色彩與特征。百姓誰會真正地去接觸某個具體的人,誰會真正知道這個人的所思所想,只是人雲亦雲而已,上下嘴皮一耷即貼上了特征的标簽,被貼上後又再如何摘得下。也許百姓并非愚昧,但許多時候卻循着一種瘋狂、不可理喻的方式思考并行為着。
不禁又想起林脩,不知他聽到此種消息會是什麽反應,什麽想法。想他總是能比一般人見得更遠,而心思更為透徹,但也許是通透得很了,仿佛沒有了束縛般,如風般無息無形,不知自己何所求,何所去。
只是那個人,還要等得多久,時間很長,又像很慢,而那個人,始終卻像,離得很近,又離得很遠。忍不住伸出手,去留住那縷風,卻始終會消散于無形中;也許張開自己的手指,只細細體會那風溫柔纏繞手指的感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