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章臺路(三)
八月,洛陽大水,周邊百姓早早被官府及鄉間裏正告知早作準備,從而并無太多財物損失及人員傷亡。而李溙實際上只作了兩件事,第一則是疏散百姓,第二則是引水入城南一地勢較低之處蓄洪而已,因而并無較大資費。
城南低地蓄洪之日起,當日于朝堂上,大将軍梁冀啓奏,要求朝廷撥款治水,衆官一時甚為驚訝。桓帝未說什麽,只是看了一下李溙。
李溙面色不改,鎮定自若地回道,“大将軍建言雖是為國為民的好事,可下官實在不敢接受。當日在朝堂上一諾千金,如今雖洛陽大水又起,但下官也做到了不讓百姓流離失所、無辜喪命。”
梁冀聽得李溙如此說,很是煩躁,“讓朝廷撥款又沒讓你出,該你做什麽事就做什麽事,輪得到你推辭嗎?!”
李溙聽得梁冀發怒,只是些微訝異道,“當初下官也是考慮到了朝廷的為難之處,才這般節儉着的啊。今年六月又發地震,去年平亂、大水都費了不少錢財,前些年也不太平,聖上加服、賞賜都從簡着手,國庫着實空虛啊。”
司空胡廣微微點了點頭,慢吞吞道,“大将軍一心為民确是好意,只是李大人說得也很是有道理,這國庫空虛,花費在今年未出大患的治水上,來年再出了什麽事,那還有錢咯?”
梁冀聽得老油頭都如此說了,只得咬咬牙道,“治水涉及洛陽百姓安居樂業,是為國為民的好事,本官捐資百萬錢,不用國庫拿錢。”
李溙聽得梁冀如此說,想來也差不多了,遂道,“大将軍高風亮節,下官負責治水,很是感動,也想效仿大将軍。不過下官家財不豐,即捐資十萬以表心意。”
百官聽得亦紛紛效仿,或谄媚于大将軍梁冀,或生出恻隐之心,或沽名釣譽随波逐流而已,不管如何,最後也得了數百萬錢。桓帝見百官如此,雖有些疑惑,卻也再向洛陽治水追加百萬錢。
待退朝桓帝入崇德殿偏殿休息會時,歪靠在榻上,小黃門張讓給他輕輕揉捏着額頭與太陽穴,桓帝覺得舒緩了許多。拉過張讓的手慢慢撫摸了下,忍不住問道,“你說那跋扈将軍怎麽會突然轉性主動捐款呢?”
張讓捂着嘴輕輕笑了笑,“陛下,這您可就不知道了!”張讓本就生得漂亮,又作這媚态,一時讓桓帝很是喜歡,在他臉上親了一口,“你就別賣關子了,知道什麽小道消息快說。”
“陛下可知李大人将城南一處低地作為蓄洪之處?”
桓帝思忖了一下,“與這蓄洪之地有什麽關系呢?”
張讓忍不住又輕聲笑了笑,“這城南之地不是一般之地,卻是一片上好的牡丹花圃,每當牡丹花開之時,映着那洛水朦胧之姿,最是傾國傾城。若只是簡單的花圃也就算了,可梁冀之妻,卻最是愛牡丹花,每當花開,必定是要流連一番。”
“若梁冀之妻只是一般婦人也就罷了,可這梁夫人卻色美,善為妖态,作愁眉,齲齒笑,自有一番情态;啼妝,堕馬髻,折腰步,甚是媚惑;大将軍可是又寵又怕。”
“這花圃一下被淹了,梁夫人定日日磨着大将軍呢,百萬錢于大将軍又算什麽。金玉珠玑,奇珍異寶,将軍府中多得是,就連那車辇羽蓋,都裝飾着金銀呢。”
桓帝聽得,捏了一下張讓的臉蛋,“就你知道的多。”
張讓翹了翹嘴唇,“那是自然。瞧這大将軍,看着兇惡,很是粗魯,想不到卻如此懼內,對夫人可是好着呢。真是看不出來啊!”
桓帝笑了笑,摸了摸張讓的頭發,“這些事是說不好的,有些看起來很是寵愛,但卻也不一定,有些不為人知,卻說不定是放在心尖上的。世人只能看到外表或者聽信傳言,事實到底如何,又如何得知?不為人知又如何呢,人總是為了自己的心而活着,而不是為了別人的想法。”
張讓聽得,想又不知道觸到了什麽,很是乖巧地趴到了桓帝的懷裏,輕輕地用手撫着桓帝的胸口,像是要撫去那些令人不安煩躁的情緒,“可是我覺得梁将軍對自己的妻子還是很好的啊。”
桓帝聽得,像是嘆氣似的笑了笑,“那我對你好不?”
張讓聽得,似乎想到了什麽,有些不安,眼皮不禁抖了抖,但還是應道,“應該是好的。”
桓帝用手擡起張讓的下巴,手指稍微用力地捏了捏,眼中似乎劃過一些狠意,但又帶着一些不舍,“知道就好,最好經常放在心裏反複琢磨琢磨。有些事情,不該做的就別去做!”
張讓瞧得突然變成這副模樣,很是惶恐,連忙起身,想拜倒在地上,身體卻被制着,動也動不得,眼神有些閃躲,只能顫抖地說道,“如奴才愚昧,不知陛下何解?”
桓帝輕聲冷哼了一聲,放開了鉗住的下巴,不再看張讓,只是用手指不斷地卷着他的長發,“是嗎?!梁太後質問朕民間流言的事,不知是否與你有關?”說完又帶着些狠意盯着張讓,像是要用眼神把他釘在那,見張讓有些惶恐,發着抖,卻不回答,又不禁拉緊了那縷頭發,輕輕地卻似轉了千百回似的問了聲,“啊?!”
張讓見得如此模樣,早已吓得不知如何時候,泫然欲泣道,“陛下,奴才也沒得辦法啊!”說完這話就将頭埋在桓帝的懷中,身體微微發抖着,像解釋又像是神經質般地自言自語道,“奴才自七歲就被送進宮,十七歲遇得陛下,才得到這般殊寵。這吃人的深宮,像如奴才這般蝼蟻似的人,怎能想怎樣就怎樣呢?許多人指着向東,奴才不敢向西;詢問今天的天氣,奴才也不敢回答今天是什麽日子;賞賜奴才福氣或是禍端,奴才也都得受着。”
“奴才家中還有老父與幼弟,當初也是家貧,連吃都吃不飽,才讓自己做了這去了勢的閹人,被送進了這吃人的深宮。遇到陛下,是奴才這一輩子所有的福氣,可是,也不知奴才能不能承受住這份恩情。”
桓帝見張讓在自己懷裏抖着,胸襟前都染上了大片溫暖的濕意,一時心中也有些發酸,只得微微喟嘆了一聲,“你莫要負我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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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十月,太尉趙戒免,司徒袁湯為太尉,大司農河內張歆為司徒。四月日食,六月順帝憲陵遭地震,七月廉縣雨肉,八月京師大水,九月又發生地震,國家多災,天生異變。三公為百官之表率,因而免太尉以悔失德之舉。
進入冬季,河流變淺,河床也顯露些出來,正是疏通河道的好時機。向尉曹借得服勞役以及贖死罪、亡命的罪犯,調度司空府懂行的幹吏,有了聖上、大将軍及各方的表态,一切事情倒變得簡單起來。不過一般而言,如此行徑也頗劍走偏鋒,很可能被懷恨在心而遭報複。不過,有舍才有得,有些事情想不付出些代價而十全十美地解決,結果卻什麽也做不成而已。知道自己想要得到的結果,當選擇時,早就有了承擔這一切的勇氣。
這日,李溙于府內收到恩師荀淑過世的消息,很是震驚,想去年回家時見到老師,身體還很是硬朗,怎麽會突然說去就去了!治水事宜多也安排妥當,李溙将符明喚入書房相商,如何向聖上告假奔喪才好。
符明拿起信箋掃過一遍,略思忖一番,“宮廷近日恰傳來大将軍梁冀向桓帝發難的消息,不知大将軍從何處聽得,民間對梁氏一族民怨沸騰與聖上有關,但又沒有什麽實證,因而指責聖上政令不申,才出這許多災變。看那意思,是非要剪些聖上的羽毛才罷手。”
“才免太尉趙戒,大将軍定不甘心,這只是象征性的失德流替而已。若照大将軍的意思,免了尹大人才好,但尹大人卻是聖上的心腹與臂膀,若要貶谪,聖上定不願意。”
李溙拿起茶壺給兩人倒了茶,潤了潤唇,“那先生的意思難道是?”
“大将軍被大人擺了一道,又多次針鋒相對,定早已懷恨在心。如今梁氏一族氣焰正盛,聖上目前也無可奈何,大人若主動全了聖上這棄卒保車之舉,一來可避開梁氏一族鋒芒,全身而退,二來聖上定會記于心中,待局勢稍微晴朗之時定予以重用,三來大人以為恩師守喪緣由請辭,天下皆以大人為楷模。”
“這辦法看似雖好,可在這局勢波谲雲詭、災變多生之際,為得一己之身之利,棄萬民于不顧,與沽名釣譽又有何差?”
“大人此言差矣,如今災變只是初生而已,梁氏一族卻氣焰正盛,大人若被梁氏折在此處,待得民不聊生,五胡鐵騎南下、飲馬渭水之時,才真正悔不當初。林公子與在下的信中也有提及,如今變異僅是發端,人口數量過大、土地集中、環境惡化、時政積弊,再加上流民、外戚、宦官、五胡、天災,如今才初生詭雲谲波而已。守得住鋒芒,才全得心中抱負。”
符明見李溙對于抱樸守身有些疑慮,尤其在如今局勢不太樂觀的情況下,但明知不當為而為又有何益呢?心裏知李溙還是最依林脩的意見,不得已也才拿出來說。
李溙見符明已如此這般說了,心知這也是當下無可奈何的辦法,逞一時意氣也是無用,心中也的确挂念老師。梁冀也知自己與李固師出一門,進來民怨沸騰恰因李固、杜喬枉死,掩沒住自己,才是此時各方最好的平衡與妥協。
過得幾日,李溙遞交辭呈表,言明因恩師逝去,欲守喪三年。桓帝收得此表,召尹勳相商,尹勳說得意見與那些也差不多,只是多了與桓帝的意見,“李大人實屬能臣幹将,更忠于聖上,雖一時守樸,待得時日,更能為聖上作大用。”
桓帝心裏也早已有底,在次日朝堂即宣布準辭。衆臣聽得一時嘩然,與師守喪三年,未曾有此先例,但荀淑天下師表,卻也值得此般待遇。一些政治嗅覺靈敏一點的自是感受到其中的不尋常,而梁冀聽得如此,雖心中的惡氣像憋在胸口慢慢消散般很是不爽,不過早看李溙各種不順眼,剪除掉也好。
李溙接到準辭的消息,即與各方交接工作,尤其治水的收尾工程最是挂心,因而拜得尹勳予以最後監工收尾處理。也并無太多東西需要寄回家,始終還要回到洛陽。不過若自己回家守喪,符明也與自己一起歇着似乎有些耽擱,遂與符明相商,不知他願不願意暫去北地郡與馮岱做幕僚。
符明聽得如此建議,雖從客觀上說,三年自己也不能像李大人那般閑着,還有兩個嗷嗷待哺的兒子等着自己養呢,等兒子長大,還要為兒子準備束脩拜師事宜,再長大些就該成家立業,多去找些事做,多攢下些人脈資源是必要的。而馮岱與李溙同出名門,同文武并兼,上次一段時間的接觸也算熟了些,客觀而言,馮岱的确是上佳不二的選擇。
可是總有些不對勁,哪裏不對勁一下也說不出來,若說馮岱對自己有些绮思的話,可是瞧那些達官貴人的男寵,哪個不是妖嬈多姿,就算不是男寵,如李溙與林脩這般,可自己年紀比馮岱還大上兩三歲,還有兩個兒子,出身、外貌、地位等等各種因素,使得符明打心底不會相信這種事情的可能性。為了生計、為了兒子,自己所思所為于天下蒼生還能有些作用,于是符明答應了去北地尋馮岱的提議。兩個小孩知道去北地尋馮岱,而聽管家李爺爺說,北地與關中風情樣貌很是不一般,有又大又甜又漂亮的葡萄,有千裏黃沙,綠蔭長廊,長河落日,而對馮岱也很是喜歡,一時心裏很是向往。
在兩方準備離開洛陽的時候,李溙恰收到馮岱的急件,信中提到,既然洺宣要回家守喪,那符先生該是有些清閑,怕先生随着洺宣同去,可是快馬加鞭,希望洺宣允許先生與自己,洺宣也該知道,北地這地方近胡羌,形勢很是嚴峻,乃是京師的西大門,正需要符先生如此富有智慧的謀士予以建策獻議。
李溙看得信中所言,就像看到馮岱腆着臉厚着辟央求自己一般,心中卻起了一番作弄的心思,并不告訴符明這來信,回信中也只模糊地提及看符先生的意思。一時間,各自也離開洛陽,就像輾轉的車輪,不斷地圍繞着所謂的軌跡,離開,到來,并一直行走着,直到破毀隕消。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小提示,桓帝是死去時的谥號,個人喜歡這樣稱呼,所以一直在文中這樣叫···老是有好多想要說明的老是這時候就忘記,真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了,傷感——這章好多我還是蠻喜歡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