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潭月影(一)
西出洛陽,行武關、藍田一道,側出函谷關,因為帶着兩個小孩,一路車馬行得慢,甚是晃悠,待行至險要之處,還得更加小心。不過只要過武關,如藍田,路就好走得多。不過對于小孩子來說,見到險峻的少習山、狹窄的棧道與深不見底的淵谷,更多的是新奇與驚嘆。此時已是初冬時節,滿目蕭索,更添奇懷。
不足一月行至北地郡治高陵時,阿達小小的心中滿是對管家李爺爺的不滿,這裏哪有什麽黃沙漫漫,長河日圓,哪有什麽又漂亮又好吃的葡萄。不過這實在也不能怪管家李伯,曾經北地的郡治還在更北之處,後因羌胡擾邊,永和六年,即八年前征西将軍馬賢為羌人擊敗身亡,馬賢一代名将,戰功赫赫,就此隕落,使得舉國震驚,遂北地郡郡治自富平縣(現位于寧夏)遷往如今距長安不足百裏的高陵。
高陵城在冬天帶着一種蒼茫灰瓦的色調,整座城被敷上了一層凜冽的寒氣。遠遠望去,城門上三座箭樓翹立,矗立在蒼茫原野之中,自有幾分粗犷。因為李溙的信中并沒有詳細說明符明的情況,待符明尋得馮岱所在府邸時,馮岱還并不知道。阿如與阿達早已疲倦得不行,阿達在符明的懷裏腦袋一點一點的打瞌睡,阿如則被符明牽着,拖沓着步子,腦袋也一點一點着,恨不得撲到地上睡着才好。
李溙見符明平日帶着兩個小孩不方便,安排了一個小厮幫着些,這次是雇的馬車,小厮帶着馬車停好收拾行李。馮岱聽得管家來報,一時又驚又喜,奔出去時,只見得符明又拖又抱,那模樣,一時間,像等待了很久似的。馮岱心中覺得這幅情景就像妻子帶着小孩從家裏投奔外地為官的丈夫一樣,一時覺得很溫馨,所有的,心、生活、情節都像圓滿了一樣。不過這也只是想想而已。
馮岱比符明還小四歲左右,并未成家,按說這個年紀應該也已娶妻生子了,但馮岱并非家中長子,又長年在外,家中老母一時也鞭長莫及管到他頭上,也就聽之任之。馮岱一把抱起阿如,這小孩雖然被養得肉多了些,不像以前那麽瘦了,可抱起來還是蠻輕的。阿如睜開眼睛瞧見是馮岱,糯糯地叫了一聲叔叔好,覺得很舒服,又不用擔心摔着了,索性就一下趴到馮岱的肩窩上睡着了。
馮岱見兩個孩子都睡着了,就先帶他們去客房。将兩個小孩放到床鋪上,阿達就自覺地滾到了哥哥的懷裏,阿如也自然地抱住了阿達。符明只得先收拾些緊要的東西,先讓小孩睡會。馮岱突然覺得自己也沒什麽事可做,将燭臺點燃,就坐在榻上。一支一支油燭跳動着晦暗的火焰,映着符明收拾東西的身影。
符明的頭發并沒有盤起來,只用簪子挽了一個髻。路途奔波,頭發也稍微松散了些,映着燭光,随着符明的身影晃動着,馮岱也說不出什麽,可就覺得很好看,那身段、那曲線,那晃動的身影與燭光,散落的發絲,在那重重搖曳中,疊加的只想讓人伸手握住,一時間馮岱都有些癡了。
待符明收拾好,已過去大半個時辰,看到馮岱還在那傻坐着,那眼神也有些愣,有種說不出的奇怪感覺,可要說真有什麽,符明又覺得應該不是。把小孩叫醒,阿達還困得厲害睜不開眼,直接伸手要抱着,符明沒法只得抱起來。阿如也困得難受,起不來,可想着自己是哥哥,只能在床上掙紮,結果還沒有成功,就落入了一個更為厚實有力的胸膛,剎那間,阿如想到的卻是,有雙親的感覺真好。
小孩子沒睡醒卻非得起來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感覺整個世界都是沉沉的,睜不開眼,腦袋裏面像不斷地抽着攪拌着一樣。沒醒來可能都是這樣,可是小孩的這個醒不來過程要比大人漫長得多,也痛苦得多。于是兩個大人就看着兩個邊吃飯邊像小雞啄米一樣,不過阿如大一些,要比阿如好一點。
阿達才兩歲多一點,平日符明就顧着慣了,一直也顧不上阿如,馮岱就照看着阿達,給他夾菜,防止他的臉掉到碗裏。阿如看似一下要睡着,結果狠狠地驚了一下,茫然地望着四周,看到馮叔叔給他夾菜照顧着,一時倒真醒了。感覺很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臉蛋,就乖乖地自己吃飯。
馮岱看着兩個小孩,覺得很好玩,突如神來之筆地忍不住問道,“阿如啊,你和阿達還再想要一個媽媽嗎?”
阿如聽到這個問題,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馮岱,阿達一聽到媽媽兩個字,頓時睜開了眼睛,馮岱瞧阿達那副模樣,覺得很好笑,又把問題問了一遍。阿如仿佛陷入了對母親的回憶中,一時沒出聲,阿達則搖了搖頭,幹脆地回答道,“我不想要別的女的當我的媽媽。”
馮岱一聽,心裏涼了半截,看來小孩很排斥他人介入他們的生活啊,心還沒沉到底,就聽到阿達用那糯糯的童音繼續說道,“阿爸當我們的媽媽就好了,可以再找一個人當我們的阿爸。因為阿爸當阿媽的話,我們不介意阿爸占了阿媽的位置,如果再找個人當阿爸,阿爸就能多照顧我們,而且阿爸還在,再找人當阿爸,也不會搶了阿爸的位置。”
馮岱一時間被阿達這神阿爸邏輯驚呆了!媽媽不在了,所以只能允許阿爸當阿媽,誰當阿媽都不可以;因為阿爸還在,所以還可以找個人當阿爸,這樣阿爸就可以多照顧他們了!這小崽子,真不是妖精托生的嗎?!
符明聽着阿達說這些話,倒沒往心裏去,反正這小孩老是這般,見怪不怪了。給他細細地擦了擦嘴,又讓他張嘴喂了口飯。阿如聽得弟弟這麽說,自己腦袋也轉了一番,覺得好像弟弟說的超級非常有道理,于是也應和道,“對,不用再找人當我們的媽媽了,再找個人當我們的爸爸可以。”
馮岱聽得兩個小孩的話,一時又覺得心快飄起來了,不過與阿達對話永遠不能情緒釋放得太早,否則永遠都有半路被噎死的風險,還沒等心飄起來,只聽得阿達又說道,“袋叔叔,你想當我們爸爸嗎?”
符明這下聽得小兒子說得沒譜了,輕叱道,“阿達,別瞎說,阿爸始終是你們的阿爸,怎麽會變成阿媽,馮叔叔怎麽會當你們的阿爸!還有,以後記得別叫袋叔叔,叫馮叔叔。”
阿如聽到弟弟的問題後,眼睛頓時一亮,眨巴眨巴地看着馮岱,就像等着馮岱一個肯定的答複一樣,聽到阿爸的話也沒往心裏去;阿如被阿爸呵斥後,心裏很不服,可是又不敢和阿爸對着來,只能自己小聲地嘀咕,“不想當我們的阿爸怎麽會問這種問題?”
馮岱聽得小阿達的嘀咕,頓時只覺得自己就像變成了無知的透明人一般,可突然又覺得不能在小孩子面前否認,要不然小孩子當真在心裏認為是如此以後,以後改變就很難了。若像小孩承認,小孩在心裏認為是這般後,反倒會很自然地水到渠成。
想到此,馮岱就偷偷地向阿如眨了眨眼,并點了點頭,阿如一見馮岱這般,眼睛又亮了幾分,并在心中承認了馮岱的準阿爸地位,想着以後如果不想走路,馮岱再抱着,或者馮岱再給他買吃的、玩的,就可以都享受着了。
一頓飯吃完,終于可以收拾休息了,可兩個小孩卻越加興奮起來,小孩子總是會因為新玩意興奮,更何況還是在他們看來的這樣的大好事呢。可符明一路勞頓,又要照顧兩個小孩,回來後又收拾東西,早已倦德不行,實在沒精力陪着兩個傍晚休息了會的小孩鬧騰,可是又沒法。
馮岱見符明這般,就提出自己帶着兩個小孩,讓他先睡下,等兩個小孩倦了再給他送回來。符明聽得,覺得擾了馮岱的清靜不好,馮岱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兩個小孩倒似看出他的疑慮般,阿達仰着小腦袋,乖乖地應道,“阿爸,我們會乖乖的,不會給袋叔叔找麻煩的。”
馮岱一聽得阿達如此說,心中騰起一種不好的預感,可是想想,這才兩歲多的小孩,定不能怎麽樣的,又讓自己安下心來。符明聽得,也只好如此,才一個晚上,也不會怎麽樣的。
待符明收拾好歇下,馮岱一手抱着一個小孩去了書房,阿如見馮岱這般,頓時心中更加堅定了讓馮岱當阿爸的想法,因為馮岱當阿爸的話,即使只有一個人的時候,馮岱也可以抱着兩個,而不會因為要顧着弟弟而忽略自己了。阿如覺得自己在馮岱這,又重新享受到了曾經弟弟還沒生下來時候的待遇,雖然阿如也很喜歡弟弟,但因為阿爸要顧着弟弟,自己是哥哥,要懂事些,就不能向阿爸索抱,不能向阿爸撒嬌。一旦有這樣的一個人可以讓自己撒嬌,又回到曾經無憂無慮,不用裝懂事的小時候,阿如覺得沒有讓馮岱當自己阿爸更好的事情了。
一路回到書房,外面的空氣很是冰冷,管家早吩咐人給書房點好蠟燭并打理好。馮岱把兩個小孩放在案前圍着火爐,揉了揉他們被凍紅的小臉蛋。馮岱打開需要處理的一些信件,并處理一些比較重要的政務。現已入冬,須時刻加強防備,待冬春替換,青黃不接時,羌胡的儲糧也已耗得差不多,最須提高警惕。
實際上北地廉縣自馬賢将軍戰敗身亡後,随着郡治內遷,多已混雜胡羌、鮮卑、匈奴各族,成為胡羌放牧之地,因而位于廉縣之南的靈州等地,卻要更加防備警惕,不能再有所閃失。洛陽傳來消息,梁太後病情已愈來愈重,梁氏如今雖氣焰正盛,待梁太後去後,定力怠勢緩,不過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還不能掉以輕心。再展開封信,李溙已回到颍川之地,也不知平日會幹些什麽,想來定不是蹉跎時日。想到符明來時,還帶着李溙的信,那副不知情謹小慎微的模樣,一時想起來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李溙也不說清楚,讓自己心懸得慌。
感覺有些疲憊,揉了揉太陽穴,見到兩個小孩果真十分乖巧地坐在自己的案前,兩手抓住案沿,很是安靜,想來符明也經常這樣邊處理着正事邊照看他們,所以養成習慣變得這麽乖巧。
阿達見馮岱在休息,就輕聲問了句,“袋叔叔,你正事辦完了嗎?”
馮岱見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樣,覺得很可愛,揉了揉他的腦袋,“辦完了,你有什麽事嗎?”
“袋叔叔,你是不是喜歡我阿爸?”
阿如一聽到阿達問了關鍵問題,頓時耳朵都像豎起來一樣,馮岱都不知說什麽才好,這小破孩,怎麽這麽直接這麽不合常理呢,只好點了點頭。
阿達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我就知道”,又鑽到阿如胸前蹭了蹭,“不過我阿爸喜歡溫柔的、軟軟的、賢惠的,像我阿媽那樣的人。”
馮岱聽得,頓時黑線飄過,敢情這小破孩意思就是你不是我阿爸喜歡的類型!阿達又繼續說道,“我阿爸是這世上最好的了,又溫柔、又聰明、長得好,對我和哥哥最好了。”
阿如聽得阿達的這句話,點了點頭,又安慰道,“馮叔叔,你也挺好的。”面對阿達這麽個小惡魔,馮岱頓時只覺得阿如像小天使一樣。
等馮岱把事情處理完,時間也有些晚了,阿達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袋叔叔,你把我和哥哥送回去吧。你以後對我們好,阿爸肯定就會喜歡你了。”
馮岱聽着,只覺得這小惡魔跟個小滑頭似的。卻不知道,這是小阿達的真實想法,他記得上次那個叔叔給了他和哥哥一人一個荷包,阿爸雖然沒說什麽,但是阿爸很感激那個叔叔的。實際上,阿達說的也沒錯,對符明的兩個心尖尖好,符明肯定會心生好感,不過這種好感與馮岱想要的相差多遠就不知道了。
待把兩個小破孩送回房間,符明早已睡得很熟,馮岱不忍心吵醒他,輕手輕腳,連蠟燭也沒點,将兩個小孩輕輕放在符明身邊。兩個小孩在回來的路上就忍不住啄米了,一沾着床鋪,就睡得很沉。
馮岱就着冷白的月光,看着符明的睡眼,有些蒼白,眼底還有些青色,想必累壞了。忍不住輕輕撫摸一下符明的臉,拿拇指擦了擦他眼底的青暈。這副平日裏總溫柔笑着的模樣,泛着隐隐的疲憊,也不知承擔了多少生活的揉搓。這人仿佛就像易彎不折的柔枝那樣,輕易地騷動着自己的心,卻又不能輕易折取。馮岱在那淺色的唇上偷吻了一下,遂離開了,卻不知符明早已醒來。
單身父親對自己的孩子很是敏感,自己的孩子放在身邊就有感應,開始還有些迷糊,等到馮岱那手指擦着自己的眼底時,符明就已醒轉。可若是此時醒來,想着兩人肯定尴尬,繼續裝睡而已,結果被偷吻了一下。符明心中很震驚,怎麽想卻也想不透馮岱怎麽會對自己起了這種心思,自己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不年輕,不貌美,無財無勢。但這已是事實,再想為什麽既不得而知,也沒有什麽意義。符明想自己是斷然不能接受馮岱的,這不長久,對自己的孩子來說也不好,更何況自己從未起過這番心思,一時間,符明只覺自己又要輾轉反側不知如何是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馮岱的性格怎麽貌似和我預先的設定偏離了,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