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潭月影(二)

自從符明知道馮岱對自己的想法後,符明總覺得很不自在,很多以前沒放在心上的小細節,現在都變成了黏在身上不舒服的刺頭,總是讓符明忍不住避開。可馮岱後來也沒做什麽逾距的事情,符明也不好小題大做。不過阿如和阿達逐漸對馮岱倒越發親熱起來,馮岱自是對兩個小孩也好的很。符明有時會想着是不是離開此地回到老家待一段時間才好,但又覺得大丈夫不拘小節,也并無大事,受人之托,卻僅如此而不能忠人之事,實在說不過去。

高陵城的冬天也許比陳留冷不了多少,但凜冽的大風刮着時,卻要難受許多。寒冬時節,稍北一些的城如靈州、富平等,多有胡羌販賣獸皮、牲畜和一些特色的物品,亦雲集着全國各地的商人往來。

朝廷雖然随着胡羌的擾邊而時常開邊或禁邊,不過一些靠近胡羌的北方重鎮,卻總是交易興盛,商人重利,禁或不禁,總唯利是圖而已。不過富平相較靈州而言,富平曾是北地郡郡治所在,管理較為嚴格,富戶較多,雖多也随朝廷內遷,但根基還在;而靈州則是北方重鎮,貿易管制相對較松,因而一直邊貿更為發達。

阿如與阿達一直悶在屋子裏,也很是難受,偶爾沒風太陽正好的時候,也只能在院子裏曬曬冬日的太陽。馮岱想着帶小孩去靈州轉一圈,那可能才是他們想象中的北地,想必應該會很喜歡。(北地郡原多位于今寧夏,因戰亂多變化)

趁着這幾日天氣正好,馮岱命人收拾一番,即往靈州出發,靈州距此地也有幾百裏地,帶着小孩路程也行得慢。此去靈州,只是順便帶着小孩看新鮮,最主要還是探一下形勢。

過得兩日,馮岱一行人到得靈州,靈州僅城門上有一座三層的木築閣樓,并無箭樓,閣樓漆着黑色,黑漆在時間、空氣與風雪的侵蝕中,顯得有些斑駁。此時正是正午,街市喧鬧,往來之人漢胡交雜,或着漢式長服,或着寬袍厚重的胡服,或頭挽簡髻,或發編胡辮綴細珠。兩邊的房屋并沒有很高,多漆着已被時光侵蝕的黑色,整個城市的感覺顯得厚實而沉重,就像一個厚實的北方漢子矗立在遼曠的北方原野之上。

路途照顧到兩個小孩,并沒有很累,讓小厮把一些簡單的行李送至驿站,馮岱與符明即帶着兩小孩去了靈州最大的市場。市場上大多就地擺着攤,擺攤的胡漢皆有,倒不拘小節,多随地而坐,熱情吆喝着。阿如與阿達見到那些胡人與獸皮、胡飾等一些新鮮玩意,都覺得很新奇,但是也沒纏着符明給買。畢竟這些與逛動物園還不一樣呢,小孩子逛動物園見到可愛的小動物還想帶回去養着,但這些,見着新奇,但卻不會誘發小孩子的占有欲。

到得一個胡人的攤子上,上面擺着些胡刀與獸皮,其中兩把很是特別。比一般匕首稍長一些,刀身帶着淩厲的弧度,類似小型的彎刀,刀鞘很是拙樸,但是刀柄上各嵌着一顆尖牙。

阿達見着很是新奇,蹲下小小的身子,用小手輕輕撫摸着那顆尖牙,阿如見到,也很是好奇,蹲下拿着另一把看着。阿達擡頭望了望馮岱,眼裏帶着些疑惑,胡人見狀,頗為伶俐地解釋道,“看來小公子與這彎刀很有緣啊。這一對彎刀可是不一般,上面嵌着的是一頭野狼的一對犬牙”,胡人拿過阿達手裏的胡刀,刷地一下抽出來,那抽刀的動作很是不一般,帶些煞氣,不似一般的商人,刀身的曲線更為流利,帶着一種淩厲的漂亮,“客人一見這刀身,就知這刀品”。

胡人雙手将刀奉送到馮岱手裏,阿達一見到胡人抽到的動作以及瞬間刀身劃過的曲線,頓時仿佛被迷住了一般。馮岱将胡刀拿在手裏品玩着,刀如新月,利光內斂,入鞘則栖,出鞘即危,再看向阿如與阿達那小眼神,即使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玩意,馮岱沖着這不一般的小眼神,定也毫不猶豫地買下,更何況的确不錯。但是這刀品,再加上胡人抽刀的動作,卻讓馮岱心生幾分疑慮。

符明一見孩子的小眼神就明白他們的渴望,但卻也不免多思幾分,“聽說胡人認為狼是神的使者,都十分崇拜狼,卻怎麽會随意取狼牙呢?而且去了狼牙又怎麽會作這種無意義的裝飾呢?不是亵渎嗎?”

胡人聽得,眼神利索地一轉,“客人不知,這狼牙并非所獵,只是所取而已。只要遇見将死的狼,族人都會虔誠地許上自己的祝願,死去的狼的靈魂帶着族人的願望,得到寧靜,栖息在族人所取之物上,在實現願望之後,狼魂将回到天神的身邊。而作為商品流轉,并非求利,實際上也是一種祝福與願望的流轉。”

符明聽得胡人說辭,想他定是胡亂編排一通,想不到臨時卻編出這許多故事出來,不過也無意拆穿,畢竟要去證明這些胡謅,倒頭只是扯皮而已。但兩個小孩卻不這麽想,聽得這些,兩眼更是閃閃發光,胡人見這兩小孩很是可愛,又悄悄附在兩小孩耳邊各說了一句話。

符明一時也想不出有什麽,馮岱自是爽快地買了下來,并各送給了兩個小孩。待回得驿站時,馮岱自去處理自己的正事,符明先帶着孩子回房休息。阿達趴在符明的懷裏,細細地磨着匕首,擡起頭望着符明,忍不住問道,“阿爸,自由與智慧是什麽意思?”

符明聽得很是疑惑,刮了刮他的小鼻子,“怎麽突然說這個?”

“剛剛那個賣刀的怪叔叔說什麽,當遇到那個人,将彎刀送給他時,會給他帶來自由與智慧。”

阿如聽得,搖了搖符明的手,“阿爸,阿爸,那個怪叔叔說我的是勇氣與力量。”符明聽得,很是無語,他這兩個兒子,不管聰明的還是不聰明的,怎麽就這麽好忽悠呢,“那是那個怪叔叔亂說的啦,自由是人所追求,智慧是人所生,勇氣與力量是人所加持,怎麽會送一把彎刀就得來了呢?!莫要相信這些子虛烏有,要相信自己知道不?”說着摸了摸兩個兒子的小腦瓜。

其實阿如與阿達對怪叔叔說的一堆話就雲裏霧裏,只是覺得很神奇,聽得阿爸這麽說,就更加迷糊了,不過還是很鄭重其事地像阿爸說的所有其他話一樣記在了心上。

待把小孩送回房間睡着,符明即去馮岱處與其商量正事。此時才未時末,陽光傾斜的顏色,帶着些暖意。馮岱此時正在房間看着地圖,一個商人模樣的貌似在給馮岱彙報着什麽消息,此外還有馮岱身邊的兩個下屬也在身邊。待符明進去時,那個商人模樣的即退了下去。

馮岱見着符明,即起身拉着符明的手坐下,符明瞧了一眼馮岱那自然地就拉着的手,有一些不自在,自己把手抽了回來。馮岱見符明的動作,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正常,回到正事上,“最近收到消息,胡羌可能會有一些試探性的動作。高陵城居內,又管制較嚴,倒不會受到騷擾;靈州多邊貿易發達,利益牽扯甚廣,擾了這裏,倒對胡羌弊大于利;而富平稍為松散,靠近北方,又根基較深,比較富有,倒最有可能。”

符明聽得,臉色也慎重起來,“那馮大人的意思是?”

“你叫我遠山就好,別還叫馮大人那麽生疏。可能最近去駐紮在富平才好,得謹慎安排,不過卻還沒有太好的應敵之策。”衆人見馮岱對符明這般,心中自也不敢輕視。

“待在高陵,若真有什麽,确實鞭長莫及。胡羌來襲,多突其不備,而胡羌單兵多甚為勇猛,大人兵力不足,正面相敵必不利,而郡守之職,亦無須克敵制勝,守城安民才最為緊要。”

一人聽得符明說法,卻心有不服,“樹欲靜而風不止,先生莫不把羌人想得太過天真,燒殺擄掠之事,豈是我們安分地守城對方就會罷手的,若不以暴制暴,休得寧日。”

符明聽得,執禮問道,“先生是?”

“在下範冉。”

“範先生說得亦有道理,若不予胡羌一點顏色,想必胡羌也不能就此罷手,但具體之事還須到得富平再作安排才好;若徒力以暴制暴差矣,還須智取。”

範冉聽得,還是點了點頭。一時衆人離去,馮岱獨自留下,心中卻像萦繞着一些煩躁,也不知是為了這些煩心事,還是其他的什麽。最近符明的回避也早已被馮岱看在眼裏,放在心上,有時候當自己釋放的信息完全無法得到回饋,并被對方試圖予以回避時,或者對方與自己完全不在一個頻率上,是一件相當憋悶得都無法說清楚的事情。也許會想,應該堅韌點或者聰明點,才會發現相對接的切口,但是當需要面對事情或者面對人,也許最開始覆蓋你甚至左右你的,并不是你的頭腦和理智,而是情緒與神經催發分泌的荷爾蒙物質。于是感到煩躁、失落、沮喪,不願去接受,想去破壞,輕易被攫住的是自己脆弱而一觸即發的心情,而不是那應該去尋找途徑的理智。

如果足夠在乎,必能激發足夠的情緒,而情緒也許會是勇氣與決心,也許會是沮喪與怯懦,又該如何呢?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從最開始就做到最好,成為永遠引導自己朝正确方向行為的人。被神經質般的情緒虐過、沉溺至窒息過,也許才懂得梳理自己的訣竅,也許始終不會懂,而變成一個堵塞的瘋子。反正許多事情都是如此,不成功、便成仁。

有時候還沒做些什麽,便已發現自己已疲倦之極,若僅僅只是單純地渴望與追求,而沒有這許多挫敗與茫然,又何來這許多煩惱。兩人一時也再無許多話,都覺懸在半空,并沒有商量妥當的感覺。但多說也無益,符明遂先行離開,去喚醒兩個兒子,給他們收拾妥當,也該到了晚飯的時間。

兩個小孩似覺察到他們阿爸與馮岱之間的詭異氣氛,但太小的年紀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因而接下來幾天倒顯得相對平靜些,只要沒有風的日子,馮岱即帶着阿如與阿達去看街市,符明雖想與馮岱保持距離,但見兒子興高采烈的樣子,每每被纏着同去,也沒他法。

吸引小孩的永遠是香噴噴的吃食,各種烤肉、肉串、餅、各式面、果子,雖然洛陽的吃食也不少,但靈州明顯帶有強烈的西北風味,甚至在小孩看來有些異域特色,一時都很喜歡。有時候走在大街上,馮岱會覺得這種感覺很好,與心上人一起帶着小孩,只是悠閑地數着時間,仿佛生活本該如此,但可惜這些只是徒有表象而已。

過得三日,一行人便回了高陵。馮岱讓主薄與計吏留在高陵處理些日常的事務,遂帶着符融與親自挑選的一些人赴往富平。富平早已沒了往日的人聲喧嚷與繁華,但即是大樹去了其枝桠,只要根底還沒有死去,卻也還剩下許多不足為一眼看穿的興盛。

自馬賢及兒子兵敗後,三輔一帶東羌、金城、隴西西羌會合,長安苑馬、帝陵遭掠、焚,後武都(位于今甘肅)太守趙沖擊鞏唐羌,時皇甫規任功曹,但後來趙沖戰死。至沖帝時梁後恩招,一時趨緩,至今已接近五年,時有擾邊的騷動,卻也再未生大的戰亂。

這平日雖看似平靜,若有騷動也似并無太大緊要,但作為一地之長,任何時候都不可太過大意,當謹小慎微、有備無患之時,也許并無打亂,但只要有所懈怠與放松警惕,在邊患重地,則極易釀成大禍。雖目前邊地亦有張奂與皇甫規的軍隊鐵爪握土,令胡羌不敢随意大動,但管地防務平日還須地方太守自行安排。

馮岱與符明及衆人相商,安排下日常的防務安排,靜待變動。若無事端自好,但根據收到的消息,胡羌定會有所試探。如此寒冬最為料峭的一段時日即将過去,卻也仍很是平靜,衆人有些麻木于日常的節奏與平靜時,符明提醒馮岱此時更須提高警惕。越是似乎可以告一段落的最後關頭,越容易功虧一篑。馮岱只得命衆人更為警惕,不過此時這種命令所能引起多大的重視卻不得而知。

作者有話要說:

馮岱的性格貌似被我寫詭異了。。。還須聲明一下啊,若看到歷史什麽的,聽之任之即可,莫要信之啊~~畢竟不是在考古歷史,而是在寫小說啊,不過貌似目前也不會有人較這些真的~~我腫麽這麽糾結呢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