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潭月影(三)

深夜,富平城已宵禁,月黑風高,萬籁俱寂,聲音像被黏在濃稠的夜中一樣,仿佛能感受到氣氛震動的壓抑,卻不聞絲毫聲響。黑暗中似有人影攢動,高牆之內亦有殺機掩伏,幾支暗箭嗖地飛過,只聞箭羽破空之聲,接着傳來幾聲重物墜地的悶響。高牆之內迅速溜過一隊士兵,扒過倒地屍體的衣服穿在身上,悄悄打開城門,遠遠只見一騎胡羌,披甲持刀,馬蹄裹布,奔襲而來。開門之人點起一支火把以作內應,待胡羌不作他想、離城僅餘百米之時,城牆之上,箭雨破空,飛石走城,城門又重關閉。

卻說這日,城中同樣恰是百無聊賴的平靜,兵士有所松懈不以為意,符明思得恰也将計就計,再如何警示士兵,也敵不過時間一點一滴的侵蝕與麻痹,而城中必有內應,稍作松懈之态卻正好引得魚餌上鈎。于是符明只叮囑守城士兵負責人予以警惕,若有異動即刻上報。這日恰好韓卓負責守城,即在靈州相商,除了範冉之外的另一人。一列車馬要求進城,士兵檢查了一番,并無異樣,但拉着馬車的馬夫與坐在拖車上的人卻很不協調。

這不協調乍看還覺不出來,只有細細觀察才覺出其中不對勁,一是馬夫是漢人體型,還偏瘦,拖車上的人卻體格健壯,偏胡人;其次則是拖車上的人并無那種長期身處社會底層,受漢文化官本位熏染的對士兵的谄媚态度;再次則是拖車上的人并不太多說話,多是馬夫在那點頭哈腰。據此種種疑點,韓卓只先放他們進去,立即報與馮岱與符明,符明吩咐先莫打草驚蛇,找兩個機靈點的跟着先窺探一下情況。

于是就發生開始的那幕。那隊胡騎心知已遭埋伏,無心戀戰,像試探的蛇遇到障礙般迅速地逃離。那隊胡羌人數并不是很多,早早即撤退,也并無太大傷亡,馮岱見狀,迅速拉過自己的馬帶着一對相對精銳的士兵沖出城去。符明還未來得及阻止,若胡羌有接應,豈不是将自己置于危險之地。

情急之下,符明也來不及思考太多,只是一股強烈的擔憂襲來,将防守指揮交給範冉,符明拉過一匹馬,翻身追出城去,只剩下還未及反應的範冉目瞪口呆,話說,符明才是那個真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吧?!

卻說符明開始還能見到前面的身影,但前面的速度更快,而夜色又很濃重,很快便不能看清了,只能随着路上的痕跡及空氣中隐隐的人馬的氣味與血腥味探過去。過了大約半個時辰,符明才遇到追出城的士兵中的幾個,詢問了一番,才知羌人看後面有人追出,便等在前方備戰,雙方戰得不相上下,各有傷亡,羌人遂撤退,馮岱卻引着未受傷的人繼續追下去。但馮岱卻像發了瘋一樣,血氣上湧,其餘的人漸漸被落下,羌人與馮岱都找不到了,留下兩人繼續探查,剩下人返回想回城再想辦法。

符明聽得問明了最後的方向,遂讓士兵先回城,自己卻放心不下,自己一人尋去。有士兵提出陪去,可這些兵或多或少身上都帶着傷,耽擱了也不好。符明按照士兵指的方向,慢慢尋去,不知道在哪也急不來。

符明也沒想過自己是否會遇到什麽危險,心中只是擔心馮岱會出什麽意外,總覺得馮岱行為太過魯莽沖動,不似平日作為。除了明了馮岱對自己的意思讓符明有所回避外,實際上符明還是很感激馮岱。比較馮岱是真心對他兒子很好,而兩個兒子是符明的心尖尖,自然排除其他,符明也對馮岱新生許多好感。符明并未真正思考過自己對馮岱的感覺,還未思考,即摒棄了朝感情方向考慮的想法。但像這次馮岱魯莽的行為及可能會遇到的危險,自己所産生的焦慮、擔憂也許還算正常,但引得自己同樣沖動地一人追出來,符明卻同樣像自動屏蔽一樣,不予深思。

不知不覺,符明卻尋進了一片樹林中,此時漸漸漏出了些月光,夜色變淡了些。不過樹葉多還是搖晃重疊的一些暗影,偶爾随着驚鳥簌簌地抖動着,淡白的月光或碎或攏,林中很是安靜,還帶着些詭異的氣氛。

符明瞧着也不像有人的樣子,已經走得有些深了,若再深心裏也有些忐忑,免得遇上不必要的麻煩。剛牽着馬準備沿原路返回時,卻聽見裏面傳來水聲,思量再三,符明将馬缰系在周邊的樹上,免得并不是馮岱,若是羌人,弄出聲響打草驚蛇就危險了。

符明借着樹影的掩映,小心翼翼地尋過去,不及百米,即發現有一條小溪在此處彙成一處水潭後再繼續流向遠方。水潭看着不及一人深,月光灑在上面泛着點點銀光。符明似聞到一股比較強烈的血腥味,還待在細看時,卻只見一支箭頭破空飛來,擦過自己的面龐釘在自己掩護的樹上。

那支箭頭卻是被箭上折下來的,還帶着血跡,釘在樹上入木七分。符明當即心中咯噔一下,不知是遇上哪處的傷兵了。只聽溪邊傳來聲音,很是兇狠,像是受傷了,不過很熟悉,“來者何人?”

符明看自己既然已被發現,再作掩藏也是無益,随從林中走出來,将自己置身于月光下,好讓對方看清,剛準備答話時,只聽對方驚呼道,“照如?!”從一叢樹影後轉出一個身影,符明才發現原來是馮岱。

卻說馮岱自從上次讓符明叫自己的字未果後,卻自發地叫符明的字,馮岱在比較正式的場合才稱德山,和比較親密的人更喜歡遠山這個字,眺眺遠山,望而思居焉,居身居命居君心,不過符明并不領情而已,

符明卻見馮岱早已脫下自己的胄甲,左肩處有一團血跡,想那折斷的箭頭,該是中箭了。符明迅速迎上去,見那傷口還未包紮,箭已被拔出,還在流着血,撫着馮岱靠着溪邊的一棵樹坐下,扯下自己內衫的衣擺,迅速給馮岱包紮傷口。邊包紮便忍不住斥責道,“大人怎會如此沖動?!若有所閃失,豈不是更添大亂。”

馮岱本來見到是符明,想到他追出來尋自己,又是擔心又是心喜,如今見得符明這般急躁的模樣,更是心情大好,卻只說道,“若如此簡單就讓羌人離開,不給他們一點痛處,定會再來騷擾。只有狠一點,才會讓他們有所忌憚。”

符明見馮岱還一副有理的模樣,更是氣急。雖然馮岱說的有一定道理,但符明還是認為并不急于一時,從長計議才好。馮岱為一郡之長,如此魯莽行事,有所閃失,才更是大患。不過現在再争這些也沒什麽意義,符明只得氣哼哼地狠狠地綁了一下馮岱的傷口。

本來馮岱靠在樹上,符明為其包紮傷口就像趴在他懷裏一樣,長發又不斷地随動作晃悠着,不時地掃過馮岱的鼻子、臉與脖頸,貼得如此之近,都能聞到符明身上幹淨的氣息和淡淡的孩子身上的乳臭味,而馮岱又不斷地斥責着,表情與平時也很是不同,一時讓馮岱十分情動。

符明将傷口包紮完狠狠地使力時,馮岱也沒覺得多疼,還在發癡一般。等符明弄完要退開時,卻又被馮岱狠狠地抱住了動彈不得。符明瞧得馮岱的模樣,在發覺這姿勢有些不妥,但仿佛再掙紮,卻只會讓馮岱更加用力地禁锢着自己,一時也像愣住了般。

馮岱瞧得符明的模樣,也許是才與羌人大戰後的血氣,也許是一直求不得的憋悶沖破後的沖動,使得馮岱不顧一切狠狠地吻上了符明的嘴唇,那柔軟的觸感與氣息,使得馮岱像越發入了魔怔似的,将自己的舌頭狠狠地抵入符明的嘴中。

符明初始還有些發怔,當馮岱的舌頭不斷地在他的嘴裏胡亂攪動時,那被侵犯的滑膩的感覺,才使得他回過神來。一時之間很是憤怒,本來就因為馮岱的魯莽行事而心存不滿,現在還拎不清狀況來這些有的沒的,更重要的是這是對自己的侵犯。那股惱怒的情緒使得符明狠狠地咬了一口,口腔裏頓時溢滿了血腥味,可是馮岱不僅沒有因為疼痛停下來,反倒被符明刺激得更加瘋狂起來。越發含着符明不放,甚至一把撕開了符明的衣衫。

符明頓時感受到危險性掙紮起來,卻被馮岱壓制得只能當作情趣般更加刺激。符明冷靜下來,狠狠擺開馮岱的唇,眼神冷下來,盯着馮岱道,“你瘋了嗎?!”

馮岱的眼中閃着些不正常的光芒,似黑暗中幽幽的燈火,帶着強烈的熱度,“我本來就瘋了”,說着右手死勁地鉗着符明,左手輕輕地撫着符明的臉,還帶着些傷處順下來的血跡,于是符明的臉上也被抹了些血色。一時間,蒼白的臉上帶着鮮紅的血痕,在那幽幽的月光與夜色樹影中,帶着一種十分詭異的豔麗。

“我總算明白了,對你好、讓着你又有什麽用呢?!我不過去,你始終就不會過來。你無視,裝作看不到、聽不到、感受不到,既然如此,對着你的裝聾作啞,我又何必苦苦深情。”“對你說什麽,為你做什麽,全是虛妄,只有把你變成我的,才是最大的真實。我要狠狠地占有你,只有帶上最粗魯的暴力,最煞氣的血腥味,最疼痛的傷口,才能讓你無法回避,才能撕開你那僞裝的如水的溫柔,讓你最真實、最親密地感受到我。”

符明看着馮岱有些瘋了的模樣,眼裏不禁閃過一絲驚惶的情緒,馮岱卻像最精明的獵人一樣,不放過獵物一絲一毫的脆弱與破綻,“你怕了嗎?你在擔心什麽呢?這也不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要不然怎麽那麽多人都舍不得那分滋味呢?而且也不會讓你少了塊肉,又不會讓你懷了孩子——”說着,馮岱一把扯下符明的褲子,将自己的狠狠地頂了進去,沒有做任何擴張與潤滑,一時兩人都感到一陣強烈的疼痛,符明不禁皺緊了眉,馮岱卻似很享受般,享受所有,所有與符明有關的一切,享受這疼痛。

馮岱拿左手撫平了符明的眉,輕輕地入怔了般地說道,“有這麽難受嗎?我可是只要想到是你,所有的,不管是什麽,都享受得很呢——你瞧我們挨得多近,沒有一絲一毫的距離,我就在你的身體裏面,你再也推不開我了!就算我離開,我還是在這,就算你想無視,卻怎麽也去不掉我在你身體裏面留下的氣味,留下的疼痛!”到後面符明再也聽不清什麽,倒像要疼暈過去一般,心中一片空白,對瘋了般的馮岱的一絲恐懼,對馮岱的惱怒,曾經的感激,所有的,都像煙消雲散般,只剩下空空如也。

次日,馮岱将暈過去的符明用甲胄裹着,抱上了馬,帶回了城中。衆人見得兩人的狼狽與馮岱的傷,還以為遇到羌人的襲擊落得如此模樣,也沒作他想。馮岱親自給符明收拾了一番,上了藥,看着符明的傷口與蒼白的臉龐,冷靜下來的馮岱一時也很是茫然,自己怎麽會那麽沖動?!完全不是想象中得到符明後的興奮與毫無顧忌。可是也不是悔不當初的心情,如果再重來,也許自己還會那麽做。

待符明醒來時,也并沒有怎麽樣,只是十分安靜,安靜地養傷。只是等身體複原差不多時,待馮岱出去巡查,留下一封書信交給範冉,自己只身回到高陵,帶着兩個兒子,連夜離開了北地,向陳留奔去。馮岱回城後發現時,只見信中寫着,身體抱恙,不堪衆望,範冉、韓卓、孔胄三人之才已足以佐君守郡。而馮岱卻因那次的事,也不知如何再與符明相處,派人追上符明又有何益。

阿如與阿達聽阿爸說要回老家,心裏自是高興的很,可是只見到符明一人,沒有見到馮岱,很是疑惑,都無法與馮岱告別。符明軟語哄道,馮叔叔還在守城,與羌人作戰呢,沒時間與他們告別,阿如與阿達一時只好作罷。馬車一路搖搖晃晃,過時光掩埋的長安,荼靡的洛陽,回到了離開一年有餘的陳留。家室雖陋,卻帶着一種難言的安心與熟悉,尤其在離開之後歸來,那種家鄉的歸屬與平靜,好像能撫平在外所有的風霜。那種于此生根的感動,仿佛願自己變作煙塵化在這片泥土中,這種葉落歸根的感覺難以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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