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風翕葉(一)

洛陽三月,喧鬧街肆內一間小茶坊,靠窗一張小木桌上,兩名穿着短衫的男子,一人面色黝黑比較矮小精瘦,另一人有些瘦高,面色有些發黃,搭着桌子靠得很近交頭接耳道,“最近你可聽說過那洛陽四公子沒?”

另一人疑惑道,“洛陽四公子?!”

“就是那風華正茂,長得可漂亮的啦!”

“要說這諾大的洛陽城,長得漂亮的人物多了去了,又哪來的什麽四公子呢?”隔壁桌一有些胖的男子連忙拉過椅子,神秘兮兮地說道,“我可聽說了。話說上次在春秋坊,就是那個很別致的酒樓,那個大将軍府的男寵與皇帝內侍的弟弟大打出手呢,當時恰好走進來一群人,其中兩個人長得好,和那男寵、皇帝的內侍四人,頓時滿堂都看呆了。平日一個美人可都難找,一下子出現了四個大美人啊!”

瘦高見這大胖子搶了自己的話頭與風頭,很是不滿,“喲,瞧你這樣,還什麽男寵內侍的,連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胖子撓了撓自己的頭皮,大大咧咧道,“大将軍的男寵誰人不知啊,那姓秦的,就連那大将軍夫人也被那男寵伺候得舒爽呢!”

矮個一把捂住胖子的嘴,四下瞧了瞧,“你說話小聲點!別怕被別人聽去了找到你頭上!”

瘦高不屑地撇撇嘴道,“那大将軍男寵叫秦宮,人家可是太倉令呢,那皇帝內侍叫張讓,他弟弟叫張朔!”

胖子憨厚地笑着,“對,是叫秦宮!”滿眼帶着崇拜地看着瘦高,“你知道的可真多啊!”

瘦高那點小小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很是得意,只聽那矮個問道,“那另外兩位生得漂亮的人物是誰啊?”

瘦高自己也不知,一時有些卡殼,想着怎麽唬弄過去,只見又一人湊過來,這人生得白淨,臉頰有些嬰兒肥,一雙大眼睛烏溜溜的很是可愛,只聽他說道,“你們說的另兩人莫不是太學中的林脩與汝南黃叔度?!”

瘦高見有人解圍,雖自己也不知這兩人是誰,遂也應和道,“就是這兩人!”

烏溜眼睛的年輕人嗤笑道,“你們這些俗人,就知道胡亂編排!聽說那當今聖上也長得很是好看,還有那尹勳尹大人,長得也不錯啊,你們怎麽不一起編排了呢?!”

矮個唬道,“別亂說!一個男寵,一個閹人,怎麽能和當今天子還有名門世家擺一堆呢!”

“哼,是嗎?那你們不知道何許人物的就随你們編排了?!也不怕閃了你們的舌頭!”說完一撩茶碗,氣哼哼地離開了。這人恰正是朱小少爺,恰路過此間茶坊歇一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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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經年,只能用此一句來形容這時間跨度了。此間已是延熹年間,時間已過去有些年了,李溙已遷至河南尹,而前年桓帝納鄧猛女為采女,外戚、後宮、宦官勢力已處于一種微妙的局勢之中。

自和平元年鄧太後逝去後,梁氏一族勢力由內而外呈崩壞之勢。話說鄧猛女之母再嫁于大将軍梁冀之妻的舅舅,被梁冀之妻引薦于桓帝,而鄧猛女父族則是前代鄧太後母族,鄧家背後勢力亦不可小觑。傳言鄧猛女貌美溫柔,知詩書,桓帝很是寵幸,不久即封為貴人;而梁冀之妹梁皇後,傳言則其貌不揚,不解人意,用度奢侈,不為桓帝所喜。

卻說春秋坊,與白水居隔街相望,但是在近年才興盛起來。白水居環境淡雅肅穆,達官貴人商量要事或宴請貴客,多聚集在此,而春秋坊則氛圍輕松,風流別致,更難得的是酒品上佳,菜色帶有蜀地風味很是美味。一時白水居與春秋坊各有千秋,因集聚效應而更為紅火。

那日梁冀男寵秦宮正與一群粉面把酒嬉戲,酒酣人散離開時,恰遇上張讓兄弟及一群宦官子弟。秦宮是梁冀夫婦跟前最為得勢的紅人,那些跟随或為了太好秦宮,或純屬呈口舌之快,或有意挑撥,就對着張讓指指點點。張朔看到很是惱怒,就想沖過去洩憤,被張讓拉住了。

秦宮見如此,覺得他們是低了氣焰,聲音更大地諷刺道,“喲,果然張大人最近閑下來了啊,想必是聖上玩膩了吧!啧啧啧,又不是女人,也沒法懷個龍種什麽的,出身也下賤得很,怎麽與我家夫人的那兩個妹妹比啊,那兩個,可是一個比一個貌美,一個比一個高貴啊,不愛這個還有那個呢——瞧你,也就有幾分模樣還看得過去,現在就連這模樣也沒用咯——”

張朔聽得秦宮更加嚣張,心中火起直沖腦頂,奮力擺開張讓就撲到秦宮身上厮打,邊打邊叫嚣道,“你個沒操守的小倌,被男人操過後又去操女人,用屁股掙得那太倉令,那洛陽五谷就在你屁眼裏堵着便秘,才在這裏随地噴糞是吧!”

秦宮一時聽得張朔罵得難堪,臉色一時白一時紅,也不管不顧地厮打起來。四周的随從只得亂哄哄地把各自拉開,恰這時林脩、李溙、朱小少爺、黃叔度、符明一行人進來,衆人見得林脩與黃叔度,再看看還在地上衣衫淩亂的秦宮與面色焦急的張讓,一時有些目瞪口呆,紅雲亂飛。林脩與黃叔度也生的極好,容貌身段上不會比秦宮張讓差多少,但兩人并沒有帶着那種故作媚惑的媚态,一人帶着些清谷幽蘭的氣息,一人帶着三月桃花妖孽般的荼靡,更讓人移不開眼。

卻說那春秋坊,實際上目前的老板正是趙謹趙素兄弟,兄弟二人心中對林脩的感情自然不一般,所以其中也有林脩的一份。當初李溙被任命為護烏桓校尉守邊時,林脩既須財力,亦須有人收集着洛陽的一些消息,必要時打點一番,左思右想,也有只有趙謹兄弟二人合适。

趙素在廚藝上果然天賦上佳,在蜀地正意居中習得蜀菜的制法,自己嘴饞時又鑽研些,春秋坊的菜色一時在洛陽也算獨一無二。林脩見得這洛陽的兩大男寵在這鬧騰,一時有些頭疼,眼睛轉了轉,就拿小眼神去睃李溙。

李溙瞧他這眼神,就知道他的意思,很是無奈,出來小聚一下也得收拾這些人的亂攤子。張讓見得李溙,很是有禮地招呼,李溙也與張讓、秦宮二人示了意,嚴肅地說道,“二位大人還是小事化了的好,鬧大後擾了這洛陽的治安,在下沒法也只得請大家去府衙裏做客了。”張讓一直希望與李溙交好,本也不想鬧事,自是很給這份面子,秦宮自己也狼狽得很,雖然很不甘心,但也知道鬧大了也沒什麽好,順水人情誰不願意。其他跟随本就看個熱鬧,又深聞李溙威名,一時也不敢再折騰。

亂子雖然沒有鬧大,這世間,真真卻是堵得住是非,堵不住八卦。這洛陽四公子的名頭随着當時在場男女老少的花癡精神,傳播得沸沸揚揚,也就有了朱小少爺遇到的那幕。八卦與花癡簡直就像百姓的一對雙生禀性一樣,擱誰身上誰都免不了的世俗,于是,一睹洛陽四公子的風采遂成為各自階層的一大樂趣。

不過這些桃色事件也可暫過不表,日子又回複成這些時日的波瀾不驚。這日林脩與符明至李溙府中,還未入書房,只聽得裏面傳來說話聲,符明那手在門扉上敲了敲,李溙見到,連忙出來相迎,本想拉住林脩的手,可是突然想到房中有人,就又緩住了。房中人見李溙如此,很是好奇,遂也跟了出來,一見到林脩,很是驚訝。

因為此人恰與林脩同歲,為太學生之同期,乃是李溙恩師荀淑第六子荀爽。荀爽身量比李溙林脩還稍矮一些,滿白淨的,尤其一雙眼睛很亮,很是聰慧,又帶幾分天真。

荀爽詫異地看着林脩,打過招呼後向李溙問道,“洺宣哥哥,你怎麽會認識林脩呢?”實際上一般人都見過林脩與李溙一起出入,只是這荀爽真真是那不問世俗流短蜚長之人,一心埋在故紙堆。李溙剛待回答,卻只聽林脩說道,“在下只是慕名而來,恰好與照如相識,遂求照如引薦而已”,說完眼中帶着一絲不易被發現的狡黠,自然還有一些其他不能言明的情緒;不過這話也只能騙得世人皆言聰慧無雙,卻心性某些方面很是單一的荀爽了。

“林兄果然好眼光,洺宣哥哥性高簡亢,絕對當世能臣第一人。”

“那是,我可是聽說當年某人少時守在門前只是等得了李大人的車架,就十分興奮呢——”

荀爽聽得符明調笑自己,不由得臉上升起一陣可疑的紅暈,越發讓林脩看得介懷了。李溙一時倒也不明白林脩為何這般做,只是拉過他的手,讓林脩坐在自己身邊。荀爽看得心中升起一陣懷疑,洺宣哥哥為麽要對這林脩如此好,洺宣哥哥平日裏也不是這般熱情随意的人啊?莫非真是一見如故?!忍不住再細瞧林脩,生得唇紅齒白,時間已經褪去了他臉龐的一些青澀,顯得更為柔和,生得倒是十分好看,不過好看又有什麽用,傳說大将軍梁冀的男寵秦宮還生得好看呢。但是貌似太學裏的仇先生也老稱贊這林脩,莫非他真有什麽不一般之處?

荀爽只顧自己想着,待回過神來,發現李溙正與符明談着正事,遂就先行告辭。待荀爽離開,林脩就忍不住趴在書案上,“聽說聖上最近很是寵幸鄧貴人,大有力壓梁皇後的勢頭;而梁冀之妻也蠱惑着梁冀用自己娘家的人,這倒有趣了。”

說着,林脩像突然變得嚴肅些,盯着李溙的眼睛道,“聖上并不真正相信你們這些世家子弟或能臣幹吏,因為你們身後都牽扯着太多的利益,家族、血緣、門生、聯姻,你們根本不在乎是誰坐在那個皇位上,甚至有的連皇位姓什麽都不在乎。”

符明聽得,忍不住回道,“可是李大人已向皇帝效忠,治水安民,保國守邊,為聖上所調遣,為何聖上不予信任呢?”

“那些事只不過是為天下而為,并非為聖上而為。若是和傾其所有系于聖上一身的人比起來,聖上會信賴倚重于誰,想必照如心中也自會清楚。”

“瞧聖上手段,心中必定也有一些分寸,想必不會做得太過難堪。”

李溙摸了摸林脩的頭,“你最近怎麽了?自從邊關回來,總覺得你有些郁郁寡歡?”林脩把李溙的手拿下來,放在手中捏了捏,寬慰道,“沒事,可能是最近這段日子太過安逸,無聊罷了。”李溙能感覺到林脩的不安與焦躁,可是并不知他為何焦躁。也許是回京後各自過着各自的生活,李溙事務繁忙,林脩也得去太學中游學,自是有所忽視,想着也許該多陪陪才好。

而林脩心中的憂悶則難以為外人道,這一次來到洛陽,才是真正的卷入洛陽的權力漩渦之中,心中的憂慮總是難以抑制,就像在走鋼絲的邊緣,任何時候都可能失足粉身碎骨。但人在是非中,逃不過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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