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風翕葉(三)
這日洛陽下起了綿綿的小雨,天帶着點灰蒙蒙的霧色,泛起沾着微微濕意的悵然。雨來人閑,符明将林脩約到春秋坊的隔間消日,阿達與阿如長大了些就被送到學堂啓蒙去了,符明倒也比往日清閑了許多。
趙素親自與他們備了些拼盤吃食與糕點,流雲奶酥、飛雪梅花酪,龍鳳洗,很是別致,誘人口腹。符明拿了那清茶輕抿了一口,若有所思道,“長卿,這次其實我想是要你勸勸李大人——”
林脩聽到頓下撿食的竹筷,疑惑地看着符明。
符明謹慎地四周看了看,輕聲說道,“聖上最近可能要對大将軍有動作了,要除梁冀,聖上定須倚仗宦官的勢力,最近聖上對張讓有所冷落,也是為了拉攏鄧氏一族,分化梁氏內部。因而為了以示對近侍的恩寵,在其他的事上,聖上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照如意思莫非是洺宣得罪了誰?”
“李大人眼裏容不下塵埃,違法作亂即糾核,有幾起牽扯到宮闱中那幾位內侍的,被告到了聖上跟前,是劉淑劉大人從中調和才不了了之;但若時間長了,不定惹禍上身。”
林脩聽得也不禁有些憂慮,“只是怕我說什麽也沒用——”
“但也只有你去說,才可能有些作用——過剛易折,若李大人折在這上頭,怕也是你最不想看到的。”
“照如說的是——” 林脩突然像想到什麽似的,轉移了話題,“上次聽小阿達說,瞧見馮大人半夜站在你卧室外面的牆角呢!這是怎麽回事啊?”
符明聽得很是詫異,又很是無語,這小破孩怎麽什麽都能亂說呢,“我倒不知道還有這回事,阿達又怎麽會知道呢!想他起夜時看花眼了吧!”
林脩瞧他那驚訝的神色,又帶着些心虛,想起平日裏的一些蛛絲馬跡,雖有些疑惑,但心中也不能确定什麽。
符明還想澄清些什麽,只聽得門被一下打開了,那力道還回彈了一下,朱小少爺看着站在門口眼觀鼻鼻觀心的趙素訝異地說道,“阿素,你幹嘛站在門口不進去呢?”
趙素用手指搔了搔鼻子,“我才來呢,還想問問阿脩他們需不需要什麽——”心裏卻想着,你怎麽偏偏挑這個時候,才到正題上呢,心裏騷動得癢癢的,也忍不住,立時坐到林脩旁邊,盯着符明道,“符先生,阿脩說的馮大人為麽半夜要去站牆角啊?”
被一群人圍着八卦,而且這群人還有着一個詭異的共同點,頓時讓符明覺得渾身都難受起來,那幾雙閃着精亮的眼睛,仿佛就像一條不歸路的搖客,只想着還有誰落到同一個地步呢!
又不禁想起馮岱曾經有些過分的行為來,雖也沒那麽惱火了,但心中還是忍不住生出些別扭,或者說一些心底隐隐的恐懼,一時有些氣悶,“全是阿達的胡言亂語,就被你們當真了!”
雖然被符明否認了,但其中的掩飾等于解釋,加上符明的語氣和怨念,林脩與趙素、朱小少爺三人仿佛就看到一幕愛與不愛,執念與不自知的桃色泡泡在眼前飛舞,只覺得自己的八卦之魂正随着自己的散發性聯想熊熊燃燒着。
趙素突然想到某事,“阿脩,我剛剛聽到你們提到劉淑劉大人,好像聽小二說,恰好今日劉大人與尹勳尹大人也在,不知想不想去見一下?”
“知道了也不能當不知了,見見也好,讓小二先問一下是否方便吧——”
趙素喚得在隔間外面後者伺候的小二,吩咐了一般,林脩得到應允後便一行人同去了,只見那劉淑已四十左右,但十分儒雅,眉眼一副溫和的樣子。相傳劉淑祖父曾任司隸校尉,宗室之後,素有賢名,當時司徒種暠舉賢良方正,被劉淑以病疾辭絕了,桓帝聽聞後,再征,劉淑不得已而赴洛陽,當時對策天下第一,桓帝賞識并信任有加,從尚書升為侍中,最近又遷至虎贲中郎将,掌管宮中禁衛,護衛皇帝安全,所受信任恩寵可見一斑。
林脩這行人一湧入包間,就顯得有點擁擠了,趙素與朱小少爺非要湊熱鬧,趙素認為自己是大廚又是東道主,朱小少爺認為既然如此也不能把自己一人留下,所以四人浩浩蕩蕩地入了包間時,反而帶了一種局促的喜感。
林脩拉過趙素,招呼道,“劉大人,尹大人,在下林脩,這位是春秋坊的大廚,是我的好友,聽聞二人在此,不禁想來拜訪一下——”
尹勳自認得符明,也聽過李溙與林脩間的事情,見林脩與符明間很是親近,符明對林脩還多了些尊重,心中不禁有些了然。見那林脩果然生得很好,又是仇先生的得意門生,本即與李溙交好,自然很是和顏悅色,“想不到春秋坊如此出衆的菜色,大廚卻這般年輕!”趙素聽得有人誇他,自是不好意思的搔了搔頭。
劉淑很是爽朗,帶着調笑的意思說道,“哈哈,洛陽四公子的名頭在下也有些耳聞,不過在下也有幸見過林公子恩師屈先生,很是仰慕屈先生的學識與人品。”
林脩很是愛戴自己的老師,聽得如此說,對劉淑不禁更多生出了幾分好感,而前面的話被劉淑說出來也只是顯得更平易近人。
林脩一行人坐下,尹勳直接問道,“林公子想必有什麽事吧,不妨直說即可。”
林脩聽得,不禁有些赧然,自己也是因為聽到符明提及劉淑,又偶然碰得才想過來的,于是只得硬着頭皮答道,“在下與李溙李大人交好,聽聞劉大人在聖上面前多有美言,今偶然遇見,冒昧造訪,多有打擾!”
尹勳聽得此話,眼中也生起一些趣味,想那李溙平日深居簡出,品性直烈,卻折在這麽一個婉轉通透的妙人身上,想想就覺得十分有趣。
尹勳與劉淑還有正事相商,林脩一行人也只是寒暄幾句,又浩浩蕩蕩地離去,其中嬌憨的、小白的、通透的、溫和的,這等模樣,讓人看着倒覺得很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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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晚上林脩與李溙睡在一處提及此事時,李溙将林脩抱在懷裏,拍了拍他的背,“身在其位,必謀其事,邊關飛矢流石中的日子都過了,這些又算什麽,我想你是該懂我的。如果為了茍且偷安怕得罪人就屍位素餐,不去做自己該做的事,那麽我永遠也不能做自己應該做的事,也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就算得罪了某些人,也大不了丢官,一條性命罷了,又有何懼呢?”
“我寧願按自己的願望短暫地活着,也不願茍且地長生着。”
林脩聽得只覺得心下很沉,這種想法在自己看來,很傻,難道不是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只有自己活着,才能有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的可能。這就像一個悖論一樣,只有不按照自己的意願才能活着,與活着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也許有的人足夠通透,足夠沉穩隐忍,可以隐忍那百分之九十九的生命,只為那百分之一的伏筆;可是有的人卻筆直剛烈,百分之一的生命,也要按照自己的願望活着。
林脩知道李溙即是這樣的性子,不可能按照自己的願望去強求,正是當初這樣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強烈的色彩,才足夠吸引、迷惑着自己,與自己的想法完全不同。在林脩看來,生命、活着,永遠都是最重要的,而對于李溙來說,他所堅持的東西遠遠比活着更重要,正是這般,才使得林脩在這波谲雲詭之中百腸糾結。
林脩拉過李溙的手,放在自己的兩手間,細細地貼合着,仿佛是在熨合着兩人的想法,兩人的命運,“你照自己的想法做吧”,我也會照自己的想法,也許兩人間沒有真正的沖突,只是與命運沖突而已。
之後不久,鄧猛女家族子弟多被桓帝予以重職,大有與梁氏一族分庭抗禮之勢,而梁皇後自梁太後去世後,本即聖寵衰減,如今又面對氣焰日益嚣張的鄧貴人以及桓帝暗下動作帶來的危機感,不得不私下與兄長梁冀會面。
這日,梁皇後将兄長迎入內帷,命侍女在門外守着,悄悄附在耳邊與梁冀說着什麽,梁冀聽後,大為震怒,梁皇後讓兄長稍安勿躁,又細細地分析道,“哥,聖上對我本即就沒什麽感情,當初也不過是為了得到我們家族的支持得到皇位才娶了我。想當初我見他對我很是親近,還真以為對我有些情意,曾經還因為那些被寵幸的女子置氣,如今倒看透了,那不過都是些虛情假意騙人的罷了。倒真難為聖上了,那假的也可以裝得如此之真,倒不知他的真心放在何處,怕是那真心看起來倒像假的罷!”
“這年複一年宮中的冷清自是不必說,自姐姐去世,聖上逐漸大權在握,卻越發不由得我們了。如今鄧氏一族逐漸成為聖上豐滿的羽翼,若再有遲疑,到時滅的可是梁氏一族的性命啊——”
梁冀聽得很是驚惶,卻又有些遲疑,忍不住問道,“妹妹,你說的可是真的?可是鄧猛女好歹也是你嫂子的妹妹,不會真與咋們過不去吧?!”
梁皇後輕蔑地嗤笑道,“哼,鄧猛女,算什麽嫂子的妹妹,頂多個假妹妹罷了!那個蠢女人,還真以為聖上有多喜愛她呢,恨不得把自己全身家都掏給桓帝,近日還愈發不得了,還想在我這顯擺耀武揚威呢!”
說着頓了一下拉過梁冀的手,“哥,想必你心裏也清楚,如今天下、聖上對咱家是個什麽看法,積了多少不滿,實在大意不得。自姐姐去世後,咱家實際上也只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罷了,終究卻是在走下坡路,如今都快過去十年,桓帝早已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哥哥你行事可千萬要謹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