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藺衡這句話,無端讓廉溪琢有種不詳的預感。

他也試着追問了一陣,可惜不論怎麽旁敲側擊,得到的回答始終就那一句。

“別想太多,戰場瞬息萬變,我只是不想懷塵每一次出生入死,都帶着臨別的遺憾而已。”

遺憾?

紀懷塵有遺憾嗎?

廉溪琢不知道。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認認真真談過心了。

每次紀懷塵奉命出征或是去邊境巡查,都挑着天不亮的時辰出發。等廉溪琢一覺夢醒,行軍隊伍早出已浩蕩出城。

而相隔數月班師回朝,廉溪琢又多日混跡勾欄歌坊。要不是紀大将軍的骁勇事跡口口相傳,他甚至不大清楚人究竟是何時回來的。

這樣的相處模式,就仿佛他們壓根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路者,比點頭之交還生疏數倍。

“有用嗎?”小舅舅嘆氣。“他的遺憾未必是我。”

“不試試怎知不是你?”藺衡淡笑着寬慰。“他袒護忍讓你多年,要說其中沒有半分情意,你自己也不信的罷?”

“那是紀老将軍生前的叮囑,身為兄長,理應如此。”

“把将軍府交予你全權打理,放置機密文書的屋子只有你能随意出入,與部下商讨軍務從不對你刻意避諱,這也是老将軍的叮囑?”

藺衡聳肩:“明明你都看在眼裏的,作甚要自欺欺人?”

廉溪琢笑了笑:“紀懷塵切實對我信任有加,可他能眼睜睜看着我跟歌姬調情,接受我用家傳玉佩打賞戲子。換成慕裎,你做得到?”

藺衡抿唇不語。

“所以咯。”小舅舅一攤手。“我與他之間的嫌隙,靠外力是化解不了的。除非,我不愛他。”

藺衡心下倏然一軟,剛欲開口作罷這道名為創造機會,實為擺脫作妖的谕旨,廉溪琢卻搖頭。

“難為你一番美意,正好皇城待久了悶得很,換個地方就當消遣呗。”

皇帝陛下聞言有些不忍的拍了拍他的肩,廉大學士反倒一臉松快。

“對了,我不在的時日你千萬別給慕裎委屈受啊,如今我和他可是站在一邊兒的。”

提起這事,藺衡不由蹙眉。“你們倆怎麽好上了?”

“什麽話?對侄媳婦給予關懷難道不是我這個做舅舅應盡的本份?”

本份..............那是該有。

但兩個搗鬼頭子湊一塊能搞出什麽古怪花樣,藺衡用腳趾頭都想得出來。

“關懷歸關懷,慕裎原本對外頭的八卦傳言就極感興趣,你沒事少招惹他聽些有的沒的。”格外是那種風流臆聞。

曾經受過荼毒的皇帝陛下,這一次也理所當然把帳賴給了有前科的小舅舅。

橫豎不是第一次背黑鍋,就算宮裏少根草也是他廉溪琢走路不看道造成的。

堪堪帶壞小祖宗的罪名,尚且還傷及不了皮毛。

不過臉皮厚是一回事,給自個兒出口惡氣又是另一回事了。

廉大學士懶懶觑眼:“我沒給你傳授過畢生所學?怎的你就半點沒受影響?老話常說兵傻傻一個,将傻傻一窩,果然不無道理。”

“那是孤高風亮節,不屑與俗流為伍。”

廢話。

也不瞧瞧廉溪琢的‘畢生所學’都是些什麽鬼。

他若能把填淫詞豔曲的勁兒放十分之一到朝務政事上,何至于還挂個大學士的虛銜。

大小上百種地方官職懶得記,分析酒釀的年成用料倒絲毫不含糊。

黃色小作文信手拈來,真要寫封讨伐檄文又得咬着筆杆斟酌半夜。

朝堂裏有一個混子就夠了。

藺衡還指望南憧王朝在歷史版圖上經久不衰的呢。

“總而言之,少摻合我和慕裎就行。自己的麻煩事都理不清,成天巴巴兒的教唆旁人。”

小舅舅相當不滿的瞪眼。

皇帝陛下不甘示弱回瞪。

“怎麽,說錯你了?試問你在風月場所蹉跎良久,目前所處的境況和我有什麽不一樣?”

……………沒有。

并且比藺衡更糟糕。

至少皇帝陛下掐頭去尾算是抱得美人歸,小覺一起睡着,小點心一起吃着,小暗道一起鑽着(呸!不是)。

反觀廉大學士。

“你就聽我一句勸,做個本本分分的老實人他不香麽?非要胡折騰。”關鍵是紀懷臣那個完蛋玩意兒還不上道。

“賭嗎?”

“賭?”

“看看你老實人的言論到底有多站得住腳跟呀。”廉·可以被拒絕·但絕不能被小瞧·溪琢哂笑。“陛下該不會不敢罷?”

藺衡凉他:“孤有何不敢的。”

“很好,我非常欣賞你這種連賭注都沒問就點頭的人。”小舅舅以茶代酒:“讓慕裎給你寫封情書。”

國君大人一口香茶入喉,差點沒給嗆背過氣去。

“.......................啥???”

“賭注啊。”

廉溪琢掰着手指頭算賬。

“你不是自诩高風亮節,不願落俗麽,那就讓我開開眼。若能哄得侄媳婦兒親手寫封情書給你,我就聽勸改頭換面,重新做人。”

見藺衡猶豫,他又慫恿道:“放心,小舅舅還能坑你不成?輸贏你都不虧的。”

鬼扯!

怎麽不虧?

皇帝陛下暗暗腹诽。

廉溪琢重不重新做人與他何幹?再說以往也不是沒有揚言過要改頭換面。

結果呢。

行為比原先更加令人發指!

“你既要和我賭,那就拿出點誠意來,單方面割地條款算什麽本事。”

藺衡的語氣很平靜,但恕廉溪琢直言,他明顯聽出了自家大侄兒對‘找慕裎手書愛意’的做法有點底氣不足。

“向懷塵坦白,告訴他你心生愛慕已久,願意陪他赴湯蹈火、生死不棄。”

皇帝陛下學着人先前的樣子一哂:“你該不會不敢罷?”

“我不敢?嘁!誰怕誰啊?

激将法對藺衡無用,卻很合廉大學士的脾性。

況且小舅舅缺的就是這個契機。

其實..............私心裏,他是希望有人逼自己一把的。

沒人願意留遺憾,将隐匿數年的愛意埋藏進歲月,最後一抔黃土卷塵去。從此天人永隔,各不相幹。

戰場上刀劍無眼,每場戰役都有無數鮮活生命永遠消隕。

廉溪琢又何嘗沒怕過。

與其忐忑不安守在原地,不如主動出擊一次。

即使到時候真遭拒絕也沒關系,大不了插科打诨耍耍賴皮,權當說的是玩笑話,量紀懷塵那個死心眼子也不會深想。

君子賭約,一拍即合。

廉溪琢拾掇好郊外小宅的地圖,便晃晃悠悠回将軍府去收拾行囊了,臨走前還叮囑藺衡數遍不要想着作弊。

所謂上天給你關掉一扇門,就會為你打開一扇窗。

皇帝陛下雖說是在談情說愛上少根筋,但受某太子浸淫多年,耍小聰明的本事倒不輸旁餘。

不過小舅舅顯然多慮了,藺衡掐指算過天數,離賭約結束還剩一個月多,當務之急自然是盡國君本職擺脫西川使臣先。

按往年的慣例,附屬國朝貢完應當在三日宴席後告辭離宮。

因着西川在附屬國中地位特殊,且小世子馬場受傷,南憧作為主權國,于情于理都要留他們多住些時日。

此刻晌午将過,哈可撒擎一聽聞陛下傳召,便趕忙帶着溫澤公主和溫閑庭以及七七八八數十名臣下,共同歡聚在了承乾殿內。

之所以是歡聚。

純粹因為即将回歸到大草原,內心壓抑不住的激動澎湃。

天曉得他在南憧皇宮裏憋屈的多無聊!

有馬不能騎。

——理由是大宛駒們在排隊做針灸,以防再度出現上次那種突發性意外。

有嗑不能唠。

——理由是太子殿下受驚過度,需要皇帝陛下時刻陪伴他卧床休養。

整整五日,哈可撒擎也許是琢磨明白了。

也許是挨了紀大将軍六頓以切磋為借口的暴捶後,被打清醒了。能茍就不剛,反正剛不贏。

藺衡全然無視西川國君壓抑不住的喜色,兀自走流程,淌淌一大堆兩國交好、互惠互利、共創美好勝景的空頭祝願。

直到話頭落至在場唯一一位姑娘身上,他的神情才從敷衍逐漸過渡到嚴肅。

“溫澤公主飒爽英姿,實乃女中豪傑,應該與真正疼惜她,愛護她的人執手相伴。孤早已心有所屬,此生不可辜負。”

出乎意料的,哈可撒擎居然未出言糾纏,而是一禮後恭敬道:“陛下所言極是。”

藺衡:“..........................”太過分了,都沒有掙紮的過程,這讓他怎麽當衆展示不可辜負的法兒?

皇帝陛下又嘗試着套了幾回話,偏偏哈可撒擎一反态度,絕口不接進獻美人的茬。

惹得藺衡滿腹繪制小黃圖的後遺症發作不出來,只得無奈作罷。

念及慕裎和小崽子有過段‘一見如故’的情誼,西川使臣預備離宮前,藺衡還特意留住溫閑庭,讓他倆好生道個別。

然而在國君大人毫不做作的盯梢下,原本相互依依不舍的場面,卻變成了...............

慕裎:“.............不要罷,會疼的........”

懷抱大木匣子的太子殿下如是說。

溫閑庭:“..............沒事兒哥哥,輕點用就舒服啦................”

小崽子湊近咬耳朵,笑得一臉嬌羞。

慕裎:“........那就......嘿嘿嘿..............”

溫閑庭:“.........嗯嗯.....嘻嘻嘻............”

藺衡(疑惑臉):上回聽小舅舅講某種不可描述的事情時,他好像也是這麽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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