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自從溫閑庭走後,藺衡就再沒有見過那只紫金木匣子。

不知慕裎給藏哪兒了。

他暗戳戳提過兩回,結果都被太子殿下以‘臨別贈禮,沒什麽好看的’為由搪塞過去。

致使屢屢打探木匣下落未果的國君大人,不由從最初的懷疑漸而轉變為篤定——其中必有蹊跷。

“多加三分糖,對罷?”

藺衡這會兒正專心揉搓着面團,連鼻尖沾了面粉也沒發覺。

“還是桂花味兒的?要不要試試蜜瓜,冬令生長的瓜果經了霜,比盛夏時的更甜。”

“好。”慕裎叼着麥芽糖,躺在秋千上一搖一晃的點頭。

“兔子的那個要桂花,小雞和小鴨子的要茯苓餡,山藥有點澀口我不喜歡,最後那個大白狗就做原味的好了。”

藺衡淺笑,手裏的活計未停,一一按照小祖宗的要求将點心擺放齊整。

臘月二十過後朝堂就開始進入休沐期了,會一直持續到上元節後。

将近月餘的休假,是忙碌的一整年裏最為閑散的時光。

沒有朝臣們的上書紛擾,不必理會永遠批不完的折子,就連廉大學士的絮絮叨叨都難得消停一陣。

更重要的是,可以和心上人一塊在慵懶的午後做做糕點、談談閑天兒。藺衡的心情之愉悅,簡直不消言說。

長明殿原本是沒有小廚房的。

慕裎搬過來之後就有了。

——小祖宗嫌禦廚做的飯沒有藺衡做的好吃。

吃飽喝足閑來無趣,便又在單獨辟出來的屋子裏搭起個秋千架,說是要抽空向某國君探讨探讨廚藝。

他仍惦記着親手安排小年夜飯的事,藺衡委婉勸過,沒用。

皇帝陛下只得趁還能吃幾頓正常飯的時刻,多享受享受陽間的夥食。

趨近年關,天氣反倒一日比一日好了起來。

接連幾天明媚豔陽,透過高檐屋瓦讓人暖和的渾身舒坦,隐隐有種春煦恬和、草長莺飛的錯覺。

慕裎畫冊本子翻看的有些累,索性合上書卷,側身倚在秋千椅靠上出神。

他起先只想放空下腦子的,思忖交代宋乾辦的事情進展如何。

偏巧側過身方向正對忙活着的藺衡,這就讓太子殿下不得不多盯上兩眼了。

藺衡的眉眼無疑很出挑,乍一看清逸俊朗,宛如個負劍行俠的少年郎。

細瞧卻極有君王威懾力,即便是挽起衣袖在擺弄面團,也依舊容易讓人聯想到他睥睨萬物的模樣。

若盯得再久些...............

肩背勻稱度似乎也不錯。

雙臂緊實有力,但遠不像尋常武夫那般蠻橫碩壯。

胸膛寬厚,被緊緊抱住會有讓人想依賴的安全感。

那雙分明是拿慣刀劍的手,卻上可安山河定乾坤,下能捏面團熬糖漿。

修長又靈巧。

用來十指相扣什麽的,真真是再合适也沒有的了。

“好看嗎?”藺衡輕聲發問,未擡頭,嗓音卻笑意漸起。

慕裎恍惚一瞬才反應過來,是盯太久被某人抓了個活包。

“一般般。”

太子殿下哪哪兒不硬就嘴硬。

“跟本太子比起來還是有一截差距的。”

藺衡的笑聲立刻清晰可聞,舉起他剛捏好的小鴨子道:“不是說從此退隐糕點界了麽?難不成我回南憧後你還悄悄練過?”

唔,原來是在說這個。

慕裎耳根一燙,佯裝不經意的偏開頭。“薄了就加粉,稠了就加水,成型前塞上蜜糖和果脯。哼,這有什麽難的?”

藺衡莞爾。

要不是小祖宗根本分不清面粉和澱粉,他還真就信了做糕點不難的鬼話。

“殿下聰明過人,自然是一看就會了。我比較沒天賦,跟着禦廚學了好久呢。”

藺衡此刻聲線十分溫柔,帶着淺淺的清爽與蠱惑。

落至在慕裎耳廓裏,卻沒來由的讓他心下驀然一酸。

“我想聽聽,你回南憧之後的事,行嗎?”

他并非有意要戳人痛處。

不過是多日的同床共枕,使得太子殿下在關系日益明朗之餘,額外生出了希望更進一步了解對方的心思。

既然當初不顧一切來到南憧,那總該不負奔波勞苦,把體貼回護做到極致。

慕裎原以為藺衡多多少少會有些抗拒的,不料皇帝陛下輕巧一笑,溫聲道:“好啊。”

藺衡從未擔心過慕裎問他。

畢竟過的好與不好,做太子的那個早已知曉三分。

他只是單純的不願在心上人面前示軟,用經受的苦難來換取憐憫和同情。

“起初時,在朝堂上掌權很難。”

藺衡選擇以這句話作為開場白。

“舊朝勢力傾覆,餘留的股肱之臣各有掣肘,關系盤根錯節牽扯無數,一度讓我很是神傷。”

“發動民衆起義前,廉溪琢來找過我一次,那也是我第一次見他。我不知道,原來這個世間,我還有個素未謀面的小舅舅。”

“他那會兒人模狗樣的,一口一個‘忠君報國、社稷為先’,拿着禦賜的五萬大軍軍令向我拍案叫板。”

“軍令?”

“當然是偷的紀懷塵的。”藺衡笑。“後來我才聽說,為這事懷塵還關了他一陣小黑屋。四面全由鐵板澆築,就怕他一時想不開挖地道跑出去了。”

“看來你的愛将也沒那麽忠心耿耿嘛,他該不會是被廉大學士生生策反的罷?”

慕裎眨巴眼眸。

“美人計?對紀将軍這樣的也好使?”

藺衡笑的無奈。“沒有,那五萬大軍是懷塵的底牌,打算萬一起義失敗,助我強行逼宮用的。沒想到讓廉溪琢先給偷來,當作了慫恿我造反的好處。”

“老國君日夜縱欲飲酒,身子已是強弩之末。我帶兵闖進寝宮時,他正睡得昏天黑地,都弄不清外頭到底發生了什麽。”

說到這裏,做皇帝的那個話頭微頓。

“接下去的事,或許會讓你有些失望,還要繼續聽嗎?”

慕裎想了想。“那就跳過你不忍親手殺死先帝這段罷,後面的呢?”

藺衡一嘆。

果然所有的事,都瞞不過他的慕裎。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懦弱。”

藺衡垂首。

“我曾經也以為只要手起刀落,從此這個人就會與我再無幹系。可真當我看到他病卧在床,茍延殘喘的樣子,我卻突然發現下不了手。”

“的确,于社稷他德不配位,剝削百姓、放任貪官。于私情他殘忍冷血,幸過即抛之腦後,從未給他的子女半點應盡的關懷愛護。”

“我本該親手了結他的,但那一刻我遲疑了。即使劍指喉間,他都始終沒想起來我的名字。”

藺衡抵在桌案上的手指微微發顫,黯淡的神色充分昭示了他內心的悲憫。

“不論怎麽憎惡都不可否認,我身體裏的血脈來源于他。讓他走的體面點,是我當時唯一的想法。

“殿下,實在很抱歉,我成為了你...................最瞧不起的那種人。”

慕裎并未着急安慰。

他認真放好手裏的物什,咬碎剩餘半塊麥芽糖,而後起身向藺衡走近。

踮腳。

在人沾了粉白的鼻尖印下一吻。

“不是每個善良的勇士都會得到我的獎勵,你要珍惜。”

吻過鼻尖,太子殿下又重新覆上他的額頭。

“我瞧不起狂妄無知的愚蠢之徒,但對剛毅果敢的君王,只有滿心崇敬。”

左邊臉頰。

“忠義仁孝是你刻在骨子裏的教養,你的娘親會以你為驕傲,我也是。”

右邊臉頰。

“你雖沒有親手弑父,但也未讓先帝茍活。你的子民慶幸新君胸懷天下、深明大義,我亦如此。”

最後是雙唇相碰。

“藺衡,往後的日子不會太難了。”

“因為光明和我,都屬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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