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北宗 山祭
楚南樂游山,高有一萬八千丈,奇峰峭險,直抵蒼穹,乃是群山環抱的楚南第一高峰,山巅奇寒無比,終年積雪不化,故此,又有寒山之稱。
寒山劍宗,便發源于此,并在此開宗立派,綿延了三千多年。據傳,寒山劍宗最鼎盛的時期,門下弟子有萬餘人,天下道門皆以寒山宗為首。
不過發展到如今,道門氣宗崛起,寒山劍宗奉行無為,講究不争,便漸趨沒落了,山上常駐弟子不過千人。
到了楚含風這一代,更是直接分裂成了南北兩宗。大半弟子随秦南下山。宗主楚含風閉關百多年,沒有再收過弟子,如今偌大的樂游山,只剩下一百多劍修了,不管何時都是空蕩蕩的,透着股孤寂的意味。
一位披着雪白狐裘的青年劍修撐着一把黃色的油紙傘站在風雪之中,凝視着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臺階。看神情,是在等人,而且已經等急了。
突然,一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階梯的另一頭。那人提着劍,邁着不徐不疾地步子,拾級而上。
青年當即大喜,向那人招了招手,“師尊!”
楚含風一擡眼便瞧見了站在臺階之上的,眉目清秀的青年。
淩童,他門下第三十七弟子,也是他的關門弟子,是所有弟子中修為最淺,最沉不住氣的一個。但淩童有個好處,那就是嘴甜、會說話,幹活跑腿也很利索,為人沖和,不争不搶不比,最大的願望就是當寒山宗的大管家,照顧諸位師兄弟的衣食住行。
整個寒山宗,沒人不喜歡他。
楚含風瞧着這凜冽的風雪,不自覺加快了腳步。
“師尊!瞧你這一身的雪,也不知道撐個傘。”淩童把手上的另一把傘遞給楚含風,幫他拍落肩頭的碎雪。整個寒山宗,只有他敢這麽放肆。其他弟子連多看一眼自家師尊都覺得滲得慌。
“你,等我?”楚含風撐開傘,問淩童。
淩童點了點頭,接着向楚含風叩首:“弟子恭賀師尊突破聖境。”
楚含風點了點頭,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繞過淩童往宗門大殿去,“他們,都在嗎?”
“是。”
淩童善解人意,知道楚含風問的是門內的長老們。前些日子楚含風私自出關下山,在外突破聖境,雖是喜事一樁,但四位長老似乎氣得不輕,早早坐在大殿裏,等楚含風回來就責問他。
這也是淩童來此等候的原因。
淩童跟在楚含風身後,小聲道:“大長老似乎氣得不輕,把其他三位都叫來了。師尊您別氣他,好生解釋一番,長老們會理解的。”
雖然淩童也不知師尊此番匆忙下山是為了什麽,但在他心裏,師尊做事,總有他的道理,是絕對不會錯的。
“嗯。”楚含風走到大殿門口,頓了頓,對淩童道:“你,回去。”
淩童一愣,知楚含風怕自己跟進去會受牽連,便點了點頭,去尋其他師兄弟了。
楚含風見淩童走遠,面色一沉,推門進了大殿。
風雪吹入大殿,殿中燭火搖曳。四個須發皆白的老頭兒依次坐在左右兩旁的椅子上,都閉着眼睛,仙風道骨沒有,反倒倚老賣老,一看就
不好相與。
楚含風看也不看他們,徑直走到主位,一掀下擺,坐下了。
主位後是三尊塑像,都制成了面無表情的樣子,與楚含風現在的神情,一模一樣。
“楚含風!”為首的大長老睜開眼睛,怒視着楚含風。
楚含風掃向他,淡道:“師叔,你有話?”
“你這是什麽态度?”大長老拍案而起,指着楚含風罵道:“閉關最緊要關頭竟然提前出關,你就不怕進境失敗,功虧一篑嗎?”
楚含風劍眉一蹙,冷聲道:“關你,何事?”
“你你你!”大長老不想楚含風犯錯在先,竟然還敢這麽狂傲,氣得腦血四溢,指着他的手都顫了起來。
其他三位長老瞧出楚含風情緒不對,而今又是突破聖境的人,他們三聯手也打不過,便拉住大長老,勸道:“師兄,算了,算了。宗主如今成功突破聖境,也算喜事一樁。”
“算什麽算!”大長老道:“自寒山宗落到他手上,沒落至此,現在他還以身涉險,難道我還不能說說他嗎?”
“不能。”聲音來自楚含風,比山頂三千年積雪還冷。
三位長老心下一凜,不敢觸楚含風黴頭,摸了摸鼻子,坐回自己位置,眼觀鼻,鼻觀心。
大長老見自己師兄弟這麽不給力,狠狠跺了跺腳,氣呼呼回到了自己位置上,不說話了。
氣氛逐漸變得尴尬。
三位長老瞧楚含風面若寒冰,一時如坐針氈。
許久,楚含風才道:“沒事了?”
三位長老忙道:“沒事了,沒事了。”
大長老冷哼了一聲,沒說話。
“那走吧。”楚含風不想再對着這四張老臉生悶氣。
“好好好。”三個長老立即起身離去,臨出門瞧見老大沒跟上來,又默默退了回來,把人架上,拖走了。
三人出了門,他們把老大放了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別裝了。吓呆了吧。”
“呼。”大長老揉了揉自己的臉,狠狠地捋了捋自己胡須,“那小子突破聖境之後,真是吓人啊。”
三長老感嘆道:“是啊。平時就看不慣我們這些老的,現在更不放在眼裏。”
四長老看得開,笑道:“誰叫我們沒本事,白活了這麽久,修為卻沒什麽進展。要是咱們都像五師弟那般厲害,你看他還敢不敢這麽嚣張。可惜五師弟飛升了,如今不能給我們撐腰,他徒弟反倒騎到了我們頭上。”
“唉。”二長老搖了搖頭,“不過,他平時雖看不慣我們,待我們也還算尊敬,這次怎麽發這麽大的火?”
三、四長老指着大長老,異口同聲道:“還不是怨他!”
大長老拍開兩個師弟的手,嘟囔道:“我那還不是為了他好!萬一他出關之後,不能順利突破聖境呢!”
二長老道:“怎麽說?”
三長老:“害!還不是秦南的事兒。”
經過其他三個師兄弟的解釋,二長老明白了。
原來,秦南被擒,寒山南宗弟子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向北宗求援。門下弟子接到消息,正想報給
楚含風。誰知被大長老截住,就這麽擱置下來。
可誰知,玉樓仙人一劍劈開了桃裏結界,鬧得楚南地動山搖,楚含風察覺動靜出關查探,揪住一個小弟子随口問了兩句,就匆匆下山了。
二長老搖了搖頭,小聲道:“師兄你也太糊塗了。楚含風這人是面冷心善,最重情義,當年他和秦南還最要好……你把秦南的消息攔下,不是觸他逆鱗嗎?”
“我怎麽知道這消息瞞不住啊。”老頭吹了吹胡子,“再說了,秦南不也沒事嘛。真是,他倆都一百多年沒見了,誰知道這小子還挂念着那叛徒……”
“行了,師兄,他們跟咱們的感情是一樣一樣的。自小一塊兒長大,一塊練劍,一起出門游歷……更何況,秦南小時候聰明,沒少幫助楚含風,他記挂着他,多正常的事情。”
楚含風站在大殿屋檐之下,目送四位長老走遠。
風聲将他們的對話送到他的耳邊,楚含風聽着,想起一些舊事來,緊握的手掌慢慢攤開了。
他的手上,是一塊兒刻着“秦”字的玉佩。
……
“師尊,風雪大,回去吧。”
楚含風不知站了多久,一轉頭瞧見淩童站在身側。
他看着他,一時有些恍惚,問道:“你……入我門下,多久了?”
淩童不明白師尊為何突然這麽問,遲疑了一會兒,才答道:“快一百五十年了。”
楚含風,“對……那時,他才下山。”
“誰?”淩童沒聽明白。
楚含風搖了搖頭,轉身進了大殿。
淩童亦步亦趨跟了進去。
楚含風轉身看他,“有事?”
淩童點了點頭,“師尊如今突破聖境,晉升為劍聖,按我寒山宗的舊例,應該舉行山祭。”
“噢,山祭。”楚含風點了點頭,“你去、辦吧。”
“好。”淩童慢慢退了出去。
“山祭。”楚含風低聲念了念。想起上一次寒山宗山祭,還是七百多年前,他師尊位列劍聖之時。
那時,他看着師尊身披雲氅,一步步走向樂游山颠,祭告神靈和先祖。他對秦南說,“總有、一天,我、我也會,像師尊、一樣厲害!”
秦南瞧他一眼,笑着說道:“有志氣!若你真能成為劍聖,那我就當你的聲音。”
楚含風不解:“為、什麽?”
秦南撐着楚含風的肩膀,解釋道:“你傻啊,劍聖是個結巴,旁人笑你怎麽辦?”
“我、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我不喜歡別人笑你!”
……
“師尊?”淩童折返回來,瞧見楚含風竟面帶微笑,不免有些震驚。
楚含風回過神來,收斂了笑意,看向淩童:“何事?”
“咱們山祭,要請扶隅島嗎?”淩童縮了縮脖子。
楚含風一愣……
“秦南,你若、走出這這、山門一步,你我、死生不見!”
七百多年光陰過去,而今他終于成了劍聖。而那個說要當他聲音的人,卻早已棄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