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除夕夜
楚嫣的日子還是一如既往的規律而往複,不平靜時他就像背上了蝸牛的殼,也許是年紀太小,也感受不到太深沉的痛苦,平靜時就像夏天坐在樹下聽那樹上的蟬鳴一般,很是聒噪難耐,卻又總在心底認為那樣美好。反正厲王子一群的嘲笑與捉弄,在楚嫣看來還比不上早晨不能賴床的痛苦,而且他覺得幽殿下也是很溫柔的,那個胖墩馮實也很友善。
景殿下告訴他以後不要再叫他殿下,說是被他叫出來很奇怪,他才很奇怪,大家都這樣叫他,為什麽偏偏他叫就很奇怪了。楚嫣不能理解對于一個自認為很成熟的殿下來說,一個四歲的又憨又傻的小屁孩很一本正經地叫他殿下,一天還要叫上許多回的那種別扭感。
景殿下告訴他他姓玄,名景,玄為國姓,其實他也知道的,雖然連三四歲稚齡孩童都知曉,但用得着的地方也實在屈指可數。姓名受之于父母,而別字則是可以随自己意願或長輩或同好或自己取,也不限一個。即使如此,楚嫣還是覺得叫殿下比較好,根本就沒有其他更合适的稱呼。
每天晚上他還是要不知不覺得寸進尺地貼着景殿下,然後從床的側裏一直到第二天清晨,玄景總是會發現自己睡在床沿上。實際上他完全可以不用和這個沒有睡相的小屁孩擠一張床,可是若讓那小屁孩單獨睡一張床,他又覺得有點不放心。也許實際上還是因為他覺得那軟軟柔柔的小身子挨着自己時,心底總會不自禁地生出許多憐愛,對那軟軟的貼着自己的溫度生出一些難以察覺的留戀。
小孩總是沒有威脅性,是顯得那麽可愛的生靈,能輕易軟化掉猛獸的兇惡與爪牙,更何況只是還未修煉到家的十二歲的少年。
自有記憶來,他從未和人如此親近過,小的時候心底也許總會有那麽點對溫暖和親近的渴望,長大後他習慣了,當作自己本來即應如此,遠離每一個人那樣堅強地長大、成熟,不需要任何人的溫暖,就像固封在尊貴而又高高在上的祭壇之上,那是身上的血液決定的,不是成為被膜拜的權杖,就是變作犧牲祭祀的鮮血。他覺得這樣的想法并沒有錯,這才是真實需要面對的結局,而他還在渴望的那些溫暖才是幼稚與天真。
轉眼已至年末,楚彌與家中傳信今年除夕不回家了。主母張氏無可無不可,反正自己的兒子在身邊就好,楚越多數時日駐守邊塞,有時候好幾年年末不回家,有時候回家了也呆不了多少時日,也管不上這個。只是許氏知道兒子不回家,倒很是失落。
楚彌覺得過年回家看看母親也好,可是張氏是不會派人來接他和楚嫣,他父親又無暇顧及,兄弟兩人年紀小,還帶着老阿姆的話,長途跋涉,又是累重又不安全。楚彌本身對這些所謂的除夕祭宗祠宗族往來就不是很熱絡,就算是庶長子,也幹不了他什麽事。
楚嫣倒覺得沒有什麽不好,而且景殿下還讓他除夕的時候和兄長老阿姆一起到椒風殿守歲。楚嫣覺得那應該很熱鬧很好玩,就屁颠屁颠地答應了。楚彌知道後有些無語,守歲要在自己家守才能保平安求福,哪有去別人處守歲的,不過看着弟弟那麽歡快的模樣,覺得這樣也沒有什麽不好。
到了除夕夜,宮中處處張燈結彩,雕欄畫棟、曲複廊檐中,都染上喜慶的紅色,多是那燈光透過紅字,暈開一陣陣的喜意。楚彌與老阿姆酉時便入宮,直接歇在椒風殿內。玄景晚上還有宮宴,便只有楚嫣三人現在一處玩着一種簡單的紙牌。不想軒帝身邊的小公公,臨時傳旨,讓楚嫣與玄景一道赴那宮宴。
玄景哄着楚嫣,不到一個時辰就可以回來,楚嫣才舍得離開兄長與老阿姆。宮宴設在常寧殿內,位于正德殿大殿西北側,殿前兩側有環繞的走廊,廊檐上挂着六角宮燈,宮燈上罩了一層紅色的綢子,燈角還垂着紅色的絲縧。走廊通向不同的別徑,重臣須從左側而入,後宮妃嫔與內眷需從右側而入。
走廊圍繞的開闊場地之內,鋪着青石搬磚,中間放着一個近一人高的古銅香爐,圍着香爐八方各放一尺來長、半尺來寬的青銅鼎,這些都用作帝王半夜燒香燃燭敬拜鬼神之用。軒帝剛繼位幾年,每每都與群臣守到最後,待燒香拜燭後才各自散去,後來,戌時才過,軒帝就早早完成儀式讓衆人散了。
楚嫣被玄景牽着,從右側的廊檐而入。楚嫣發現香爐之下的地面竟然隐隐地散發着夜光,不由得有些癡了;原來香爐之下竟是嵌着能反射光的玉石。殿內中間鋪着直達帝座的紅色織毯,不過只有帝王才能走在上面,群臣與妃嫔只能分別沿着左右側。
待玄景與楚嫣入座時,殿內人聲喧嘩,衆人交相攀附媚迎,并沒有太多人注意到他們。玄幽與玄肅坐在玄景兩側,楚嫣心裏覺得還比較滿意,這兩個都是他心裏比較有好感的。玄幽見到兩人示意地笑了笑,玄素心中比較親近玄景,也很喜愛楚嫣,但又還是努力想作出一副老練的模樣,瞧他那小孩模樣故作一本正經地樣子,有些滑稽。
不過一會,便聽到司儀太監尖細地嗓音唱道陛下駕到,整個殿內頓時安靜下來,整齊地跪列于兩側,殿內奏起了莊重的鐘鼓之音。軒帝着一身黑色帝裝,從正門而入,行至香爐前,燃三支香于爐內,從香爐左側而入;待半夜燃香拜燭後,則須從香爐右側而出。
軒帝入座,衆人才起身肅坐于席內。照例一番慶賀鼓舞的話語後,殿內便奏起了那些舞樂。軒帝不一會就有些慵懶不經心起來,覺得很是無趣,年年都是這般,座下個個都是拘束得緊的樣子。
想到某人嘲弄自己,說自己只是年紀大了,那些節目還是很吸引人的;他身邊的小屁孩這幾天還老心心念念着呢。随意瞥瞥那小屁孩,發現那小屁孩連眼珠都不怎麽眨只盯着殿中的歌舞。
其實楚嫣也只是在學堂內聽說幾位殿下要參加宮宴,便很好學地向夫子求教而已。雖然聽到夫子的描述,楚嫣不自禁地顯出很向往的模樣。後來知道兄長與老阿姆要來後,楚嫣還是覺得陪着兄長與老阿姆比較好。也許,在他幼嫩的想法裏,他覺得兄長與老阿姆會跟自己一樣,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會有些害怕,自己作為半個主人應該陪着才好。楚嫣的這個想法貌似也是對的,即使再大的大人,都會對陌生的環境,未知的事物,帶着不能自禁的恐懼。不過,現在看着這些歌舞,面前還有那麽多的好吃的,楚嫣早就一股子埋進去早把兄長與老阿姆丢在腦海深處去了。
才半個時辰左右,那些總分出一點眼神黏在軒帝身上的人,發現有個小太監,與軒帝說了些什麽,軒帝便急匆匆地從後門離開了。一個時辰才過,軒帝身邊的大太監宣道,“陛下身體微有不适,待舞樂結束後便各自散去罷”。衆人自然都發現帝座旁邊的皇後臉色很是陰沉,不禁有些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當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都是聰明人,自然不會多問。
後來的氣氛便逐漸淡了下來,各個妃嫔們也沒心思再搔首弄姿了,鐘樂也不敢敲得太歡快了,舞者也不敢舞得太美了,比較帝王退場,誰還有心思争奇鬥豔,帝王身體抱恙,誰還敢表示心情很舒暢。
玄景尋個機會便也拖着楚嫣離開了,不過被眼尖的鄧夫人發現,不一會便被鄧夫人身邊的大侍女追上囑咐兩人到鄧夫人處呆一會。玄景瞥瞥身邊的小屁孩,想着母親倒是會來事,父皇才給了這小屁孩恩旨讓他赴宮宴,母親便直接随上讓小屁孩去做客了。
楚嫣離開常寧殿,就一心惦記着椒風殿裏的兄長與老阿姆,央求着玄景先回去看看,待鄧夫人再派人來催時才過去。苣若宮內很是熱鬧,鄧老夫人,玄定、玄肅,鄧允之妻與幼子,就連平日很少走動的鄧小夫人都在。鄧允之妻未及三十,膝下僅鄧喜兒一子。
鄧喜兒如今才三歲不到,面團一只,鄧允夫婦結婚近十載才得一子,頭幾年,等老婦人想着是不是媳婦身上有什麽問題,給鄧允納了好幾房美妾,可即使如此,鄧允還是無所出。別說兒子,就連女兒都沒一個,好不容易鄧氏才得了鄧喜兒這麽一個獨苗苗,不叫喜兒如何足以表達等老夫人及全家的欣喜之情。自鄧喜兒之後,鄧允也無所出,等老婦人暗思大概是這兒子身體上有什麽毛病,能得一金孫已是不易,如今即使家財萬貫也不可強求啊。
作者有話要說: 除夕夜是一個比較關鍵的時間點,下次還要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