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挽風閣
大公公牽着楚嫣,沿着宮道走過百來米穿過兩道宮牆後再直線走上百來米,便進入曲折往複的幽徑之中,彎彎繞繞,叢木遮掩,楚嫣不識路,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蒼玄宮中除了三橫五縱的宮道很是規整,一般的小路都有些造化天成的感覺,頗有些曲徑通幽的風流意味。如此雖然不夠明朗開闊,但宮殿中間隔有架梁飛閣,又有角樓崗哨,雖身在其中不識面目,但居高一眼望去卻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楚嫣只覺自己走了許久,所到一處叢竹修茂,又散落堆有許多大石頭,石頭向陽一面夾雜種着許多石竹,每到秋季便開出許多紅的、粉的、紫的、蝴蝶夾色的花,那一層層的花瓣總是帶着一點柔軟的韌性,即使是雜色,也顯得很是純粹。不過現在是冬季,也只有一些類似竹節的枝莖而已,不過即使這枝莖,筆直而纖細,毫無媚态卻又帶着一種迥然不同的性感,卻也十分可愛。
大公公引着楚嫣到了挽風閣時,天色已暗,徑直引了楚嫣進那內室的暖閣,只見靠窗的軟榻上斜倚着一名男子,身上蓋着保暖的絨被,松散地披着一件白色裏絨外衫,百無聊賴地看着窗外。如今已近三月,乍暖還寒,可這暖室暖意甚重,楚嫣還來不及摘下兜帽,通紅的臉蛋中間的小鼻子上都冒出了許多汗珠。
大公公向榻上人恭敬道,“周公子,陛下命我将楚小公子帶過來,以後每日未時末楚小公子從夫子處下學後便到您這來在學個時辰,然後再送回椒風殿去。”榻上人聽得轉過來,楚嫣一見頓時有些驚呆了,那不正是離了許多日的周夫子嗎?雖然楚嫣平日有些憨氣,但并不傻,有時候腦袋還很靈光,他想到那次落水也是在有着一大片竹子的地方看到了周夫子的身影,只是後來玄景說沒有見到,楚嫣便以為自己看錯了。
來路明顯與上次不是一個方向,便也沒有認出來,楚嫣在自己小腦瓜裏過了一遍,想那片水潭應該也在附近才對。如今想來,那次定是周夫子沒錯,就是周夫子讓人救了自己然後派人通知的玄景,只是玄景來時并沒看見周夫子罷了。
楚嫣倒未想過為何周夫子要掩藏自己的行蹤,這個在他看來根本就不是重點,重點是自己喜愛的周夫子救了他,周夫子又可以教他讀書習字,這一切又讓生活變得足夠期待而又依賴起來。
周夫子看起來還很是蒼白虛弱,見到楚嫣圍在兜帽裏的通紅小臉蛋,不覺心情好了許多,招招手讓楚嫣爬到自己的榻上來。雖然知道這小孩又是那人想來打發自己的無聊罷了,即使很想排斥,可是弱小而又可愛的物種的依戀總會讓自己難以拒絕。
楚嫣佝下身子脫掉自己的小鞋,爬上榻子偎在周雲身邊,與周夫子叽裏呱啦說着學堂裏的事,最後忍不住問道,“夫子,你是不是生病了所以才不能來學堂教書了?”雖然不是一回事,但這樣說也相差無幾,周雲便點了點頭。
楚嫣沉思一番便道,“那我每日來陪夫子耍一會就好了,讀書那麽辛苦,教書肯定也辛苦,夫子生病了就該好好休息。我會跟着揚夫子把該學的都學好,然後夫子就不用辛苦了。”
周雲不禁有些失笑,想到軒帝就是打發他來解悶的,結果這小屁孩還這麽上道,心中雖這般調侃,卻又不禁生出許多暖意。兩人沒說上許久,天色便全黑了下來,楚嫣想着自己該回去吃晚飯了,可是又不舍夫子,只好嗫嚅着問道,“夫子,你還不吃晚飯嗎?”
周雲瞧他臉上帶着些焦急的模樣,便知道他每日這時在椒風殿定早吃過晚飯,這時玄景還等着他,心中肯定有些磨得慌了。想想這時那人也差不多該來了,便讓侍從給楚嫣拾掇好,讓大公公再親自送回去。
等軒帝來時,見周雲氣色好了許多,心中很是高興。把周雲攬在懷裏,陪他吃飯時,随意問起楚嫣,只聽周雲好笑地說道,“那孩子看着黏我得緊,可到了飯點就坐不住想着該回去和五殿下吃晚飯呢。”軒帝聽着,心中不覺更為滿意了,既能讓心上人高興,又不過分黏着讓自己添堵的沒有威脅的小屁孩,實在是太符合自己心意了。不禁又想到某些不識好歹亂動手腳的人,軒帝眼中不禁一絲利光閃過。
待楚嫣回到椒風殿裏時,果然玄景還等着他。楚嫣撲到玄景大腿上便直呼自己餓了,玄景迅速命宮人将晚飯擺上來,便一幹人等全退下,一個也不剩。陪着楚嫣吃飯,玄景思慮一番後便誘哄道,“嫣兒,大公公帶你去父皇那說了些什麽?”
楚嫣聽過便看向玄景,偷偷地還帶着些興奮說道,“我沒有去見陛下,是去見周夫子了。以後我每日下午都在夫子那呆一個時辰再回來吃晚飯。”玄景聽得心道果然如此,就這般便讓這小屁孩去給人當了解悶的玩物,這小孩還這般高興,想來父皇還真是用心。
玄景想到其中有些利害關系,便叮囑道,“這事你切莫再說與別人知道——”誘哄小孩的理由還未想好,便聽小屁孩接道,“那是當然。我才不告訴湛殿下他們我每日下午還可以見到夫子呢,這樣夫子便是我一人的夫子了。”玄景聽得不禁又是詫異又是不滿,這小屁孩看起來那麽老實,想不到還有這些想法呢,可是想到這想法又不是對日夜照顧他的自己生出,不禁又有些不滿。不管這小屁孩怎樣想,少一人知道便少一分危險。
如此一來,楚嫣每日下午便抽出一個時辰在周雲那處玩耍,周雲也不再像以前一般教他識字讀書,想來這些也不用他上心了,便很是松散地教他識周邊的事物。比如挽風閣周邊種植的竹子種類就有十餘種,還有見到的每種植物,樹上停栖的每種小鳥,樹下爬過的每種昆蟲,周雲每日所需要服用的藥材,如此種種,有時還加上周雲所知道的典故、用途或是自己編的故事,甚是有趣,楚嫣也不覺得辛苦,周雲也甚為自在。
其間發生的對楚嫣影響最大的事莫不過是一日下午,揚明有事,楚嫣便提前下了學,樂颠樂颠向挽風閣奔去。自楚嫣每日下午要去周夫子處,便不能再與玄景一塊下學,玄景讓自己身邊最為沉穩謹慎的侍從知秋跟在楚嫣身邊。
正是五月春日荼蘼季節,兩人像往常一樣從楚嫣曾經落水的那條小道往挽風閣去,路上馥郁着花香,透着春日難以言喻的媚意、暖意,這種種香氣陽光觸覺,纏繞成令人難以抵抗的春意。楚嫣記得,那日的陽光,那荼蘼春日的陽光,真真好得不得了。
楚嫣行得很是歡快,知秋在後不緊不慢地跟着他,待到挽風閣時,庭院比往常更安幾分,楚嫣完全沒放在心上。知秋雖然有些奇怪,但挽風閣平日就與別的宮殿不同,宮人少而安靜,因而也并未覺得什麽。楚嫣像往日一樣徑直入了夫子的內閣,知秋平日很少入內,裏面自有人會好好顧着楚嫣,也跟往日一樣在外處歇了等着楚嫣。
楚嫣還未出聲,只見那軟榻之上,兩具肉體交疊糾纏,呼吸喘息,和着窗外射在榻上的陽光,熏着暖熱的燥意。下方的人可能是被突然來了一下,不近拉長了脖頸,發出一道壓抑而又壓抑不住的喘息。這一下,既讓楚嫣又驚着了,又讓他明白了幾分,像受了驚吓一般,迅速扭過身子往門外奔去。那拉長的弧度露出的側臉輪廓,他看清了,不正是夫子嗎——夫子的身上都透着粉紅的顏色,那閉着的眼睛,微張的嘴,緊皺仿似痛苦卻又不一樣的輪廓,越是逃離那一幕越是清晰,越是清晰楚嫣便越是驚惶。那趴在夫子身上的人明明就是軒帝。
楚嫣不能說能想得太多,但那太過沖擊的感覺卻是像本能一般讓他無法抑制。他從小父母很少在一處,也就并未看過,後來根本無從接觸過這些事。只這麽一下,便是如此直接、突然、緊密,他能感受到其中的私密、激動與平常完全不能相提并論的情緒與感受。他的驚惶并不在于他明白這是什麽事情,或許其中一人是自己所依賴喜愛的夫子加劇了他的驚惶,心中也并無厭惡,但是就是難以抑制從深處湧上的一種驚惶。
這種驚惶大概就是偷窺的快感所帶來的自我否認感。
雖然楚嫣還小,但他知道他看到這些應該感到羞窘,可惜內心深處卻不是這樣,反而覺得因受刺激而感到快感、興奮,所以确切的說,楚嫣大概是不能接受這樣的自己。楚嫣現在肯定不能明白是這回事,他現在根本驚惶茫然而無措,這只不過是在他經人事以後想到這一日的經歷時,才明白自己當時的驚惶為何、才想通的這些,而在那個時候,這一幕還是在心底難以消弭。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