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裴天淩發現自從清頌病好了,他對自己的态度變了,有些謹慎和小心翼翼,雖不太明顯,但朝夕相對自己豈會不察,想着都是自己作的孽,只得嘆氣。有一次,清頌去書房找他,他看了一封傳書,心中氣憤,摔了茶盞,那會兒清頌正進來,未及看他,竟拉着小童轉身就跑,是了,是用跑的,他竟這麽怕他。還有一次,小童犯了錯,不算太大的錯,以前只要小童認了錯,清頌再跟他說幾句軟話,便什麽事也沒有了。沒想到他竟脫了衣服直接纏上他,說什麽只要放了小童,他做什麽都可以,心中騰地升起一股火,一把推開他,他怕自己一沖動又傷了他。晚上入寝時見他光溜溜的橫在榻上,白日裏好不容易壓下去地火又燃了,他怎能如此作賤自己,他十分痛心,自己種的惡果,合該自己咽下去。他記得那晚自己很粗暴,清頌躺了七天才能下地。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裴天淩對清頌很痛心,卻也無可奈何,心裏煩了,拿小童威脅他,卻讓他更怕自己。裴天淩給自己找了一堆事情做,不去想他,不去見他,心中卻越發思念。
裴天淩從未想過要放清頌自由,哪怕清頌在身邊是折磨他,更沒有想過,清頌會離開他。他為了逃避,主動請纓去邊疆平亂,回來時,卻聽到的是清頌葬身火海的消息。這怎麽可能,這不可能,清頌,清頌怎麽會……絕對不會,但眼前的一片焦土,還有那兩具毀得不成樣子屍體由不得他不相信。聽說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大的那個緊緊護着小的那個,雖然身體毀得嚴重,但小的那個卻被辨認出來了,确系小童無疑,再根據身體特征便可推斷出大的那個是清頌了,會拼死護着小童的只有清頌。
就在裴天淩幾乎都要相信清頌已經死了時,他派去調查起火原因的人給他帶來了另外一則消息。他懷疑這次起火不是意外,是有人要加害清頌。卻不曾想,清頌故意詐死逃開他。
下屬說,負責保護清頌的衛三在走水後失了蹤跡,屋中被燒死的不是清頌,是他找來的替身。
“衛三幫着清頌和小童逃了?”裴天淩雙手抓緊扶手,他不知道心中為何隐隐有絲期待。
“是衛三帶着清頌公子逃了,小童确實被燒死了,為了更加可信,小童死了。”
“下去吧。”裴天淩淡淡吩咐。
“是。”
待人退去,裴天淩面無表情的面具終于破裂,指甲死死地摳扶手,木刺紮進肉裏猶不自知,他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千言萬語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心境。失去時有多悲痛灰心,此刻便有多激動歡喜,初聽時震驚憤怒,但想到那個人還活着,還能見着他,跟這一比,其他什麽的都不計較了。
他要找回清頌,但不能讓別人知道,就讓大家覺得他死了吧。
衛三護着清頌逃跑,知道遲早會被裴天淩發覺,能遲多久就多久。本來是找了兩個替身的,沒想到小童倒是忠心,說如果他留下,大家一定會相信公子已經死了,反正他人小力薄,跟着也是拖累,不如替公子掙些時間。清頌死活不願,被劈暈帶走,等到醒來,二人已離開京城,再回去也救不了小童,已成定局。
跟着衛三一路逃跑,衛三還擔心清頌受不了奔波勞累,畢竟清頌在王府過得可是錦衣玉食的生活,就算是在南風館,雖不及王府,那也是高床軟枕衣食無憂。但清頌從未叫苦,除了因為小童神色郁郁。清頌說幼時被人販子拐賣,認識了小童,那時候還沒到南風館,他和小童相依為命,什麽苦沒吃過,眼下這點又算得了什麽。
“我雖委身人下,你不會以為我便似女子柔弱吧。”說這話時清頌整個人都淡淡的,還笑了一下,很淺,衛三看到了,說不清那是什麽感覺。
清頌喜着白衣,飾物只有腰間的一塊白玉,常不束發,及膝的青絲總是随意地披在身後,喜歡在湖邊的亭子裏納涼看書,興致來了會作上一副,倒是很少見他彈琴。這樣的清頌沒人能把他和男寵挂鈎,但他确實是王爺從南風館裏買回來的,王爺喜歡他的畫,更喜歡他的人。他時常能看到清頌獨處時的樣子,周身淡然的氣質總将他與這紅塵俗世隔開,仿佛一眨眼就要禦風離去。初時,他奉王爺命保護清頌時,心中是不願的,他是暗衛,一個男寵何須自己保護。而清頌那張臉确實讓人驚豔,連自己也有一瞬間的恍神。是什麽時候他的眼中有了他的影子呢?或許就是那一剎那的恍惚吧,在自己還未發覺時,那嫡仙般的身影已投入了自己的心底。待發覺時,已掙紮不起。
自知心中存有此念是對那人的亵渎,該是斷了好,豈知情絲纏纏繞繞,如何斬得幹淨,情不知何所起,亦不知何所止,萬般不由人吶。
那日他受辱,自己恰好奉命外出,否則……衛三頓了一下,沒有否則,就算自己在又能如何,王爺的命令,自己能違抗嗎?就算違抗了,未必能将他救出來,這次也不過是趁王爺不在,使了個計罷了。
衛三帶着清頌逃了半月,還是被裴天淩派出的人發現了行蹤。衛三将清頌藏在石縫中,周圍長滿了灌木和雜草。衛三說:“我去将他們引開,你不要出來,若我能回來,必會找你,若我回不來了,你趕緊離開,我護不了你了,你自己多小心。”
“衛三……”清頌抓着他袖子,好看的眉毛皺在一起,眼中滿是擔憂。
衛三覺得就算是死也值得了,他握住清頌的手,笑道:“清頌公子,你不是一直疑惑我為什麽要救你嗎?現在告訴你吧。我是王爺派來保護你的暗衛,這你知道,保護你是我的職責,但我萬不該對你有了心思。”感覺到清頌顫了一下,衛三笑得有些苦澀,“我知道,我怎麽配喜歡你呢,本打算将這件事永遠藏在心裏的,可是此去兇險,多半回不來了,我便生了妄念,想與你說一說。若公子厭惡,便當從未聽過吧。”說罷,便松了手。
豈料清頌竟捧起他的臉,落下一吻,道:“我沒你想的那麽高潔,沒想到你竟喜歡我。”
“公、公子……”衛三心頭一震,腦袋有些暈,說話也不利索了,他在做夢吧。
“你要活着回來,我等你。”清頌若春風般的笑,讓衛三心中有了生念,與之前決意赴死已然不同,清頌心下一松。
“好,你等着我回來找你。”衛三的心中充滿了力量,他不止要殺了他們,還要活着回來,不管清頌的那一吻是因為什麽,他要為此而戰。
但清頌最終沒有等到衛三,裴天淩多少知道了衛三的心思,怎會容他?
清頌在石縫裏等了一天一夜,他聽到腳步聲從旁邊經過,不敢露頭,他想着衛三會不會遇到了危險,但又不能出去給他添亂。他等了一天一夜,腳步聲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終于他只聽到山林中蟲鳴鳥叫,決定出去尋找衛三。卻找到了衛三的屍體,他身上到處都是傷口,流了好多血,右手用白绫将手與劍牢牢綁在一起,白绫早已被血水染盡,他的左手緊握成拳,露出一截紅色的帶子,是清頌在他臨行前送給他的護身符,但最終也未能護住他。
清頌含淚解了他右手的白绫,用他手中的劍為他挖了一個安身之所,又揀了塊殘木,刻了墓碑,将劍一并葬了。
而後,清頌連連奔波躲閃,直到遇見杜鵑。
杜鵑将他帶回家,照顧他,甚至不顧他被仇家追殺。
那之後,清頌和杜鵑過了一段平靜的日子,裴天淩的人再也沒出現過,清頌想,裴天淩許是忘了他。他高興又忐忑,他從沒想過能過上平凡人的生活,但是這種平靜他又隐隐有些不安,當杜鵑向他表白時,他猶豫了。
“我知道,是我配不上你,你長得好,氣質好,學識也好,将來肯定能做大官的,要娶名門閨秀作夫人的。”杜鵑神情黯然。
“不是的,什麽配得上配不上的,你明明知道我……”清頌心裏也有些澀然,雖然迫于無奈,但他并不算一個真正的男人,他從沒想過杜鵑會喜歡他。
“我并不是嫌貧愛富的人,我只是喜歡你罷了,你……喜歡我嗎?”杜鵑看了清頌一眼,飛快低下頭,面上竄起兩朵紅雲。
“我只是……我從沒想過你會喜歡我……”清頌看着她喃喃道。
聽在杜鵑耳中卻像驚雷一般,她擡起頭。
“從沒想過的意思……你果然不喜歡我。”
看杜鵑快哭了的樣子,清頌一時有些無措。
“不,不是,我,我沒你說的那麽好,空有一副好皮囊罷了,你知道我現在的情況,跟着我只會給你帶來麻煩。”
“那就是喜歡我咯?”杜鵑立刻高興起來。
“杜鵑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
“有啊,我不在乎,我只要你就好啦。雖然你現在落難了,但以你的才華,将來肯定是做大事的人,而且又長得這麽好,不行,我現在就要把你定下來,我們馬上成親。”
“好吧。”清頌嘆了一口氣,拉着杜鵑坐在對面,“我可以答應你,但是你先聽我說完,我說完這些,你再考慮要不要嫁給我。”
“好,你說。”杜鵑眼睛亮亮地看着清頌,他是要說他以前的事了嗎,雖然一直很在意,但從來沒有問過他,不敢問,一直這樣過下去也挺好,等哪天他願意說了,她就聽着。
杜鵑一直以為清頌是被仇家追殺,甚至腦補整個經過,因他家得了一件絕世珍寶,有人觊觎,血洗了他們家,但是卻讓清頌逃走了,清頌一邊逃跑,一邊尋找機會報仇,他怕與自己成親了會被仇家害了性命,所以才拒絕她,但是真相卻是相差甚遠。
清頌說的簡單,幼時被拐賣,進了青樓,雖是清倌,卻一直被人觊觎。後來一個有權有勢的人買了他,把他養在府中,再後,他被人下藥與侍女有染,被發現後受了很重的懲罰,府裏的一個侍衛憐他,助他詐死出逃,但被發現了,侍衛為保護他死了,最後他遇到了杜鵑。
“不管是不是被迫,我的确做了別人的男寵,我不算是真正的男人,我給不了你什麽。”最後清頌這麽說道,靜靜地看着杜鵑,在講述這麽一段屈辱悲慘的身世時,他很平靜。
杜鵑聽後無疑是震驚的,但是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緊緊地抱住他,悲傷,心痛,憤怒,憐惜等等情緒一下子全湧上來,将她整個淹沒。
清頌,你好傻,都這樣了,你還想我放開你嗎?
你沒有錯,錯的是,那些傷害你的人,我會陪着你的,一直。
杜鵑踮起腳尖,輕輕地印上清頌的唇,有些涼,但很柔軟。
清頌驚詫地看着她,她勾着他的脖子沒有放開,她看着他眼中滿臉笑意的自己,忍不住又親了一下。
“你……在幹什麽?”清頌的聲音有些遲疑。
“親你啊,我們就要成親了,我提前要點好處。”杜鵑開心地說。
“哦。”成親,他真的可以嗎?
杜鵑正和清頌商量着婚禮怎麽辦,要買哪些東西,要注意什麽,最近的黃道吉日是哪天?裴天淩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很突然,清頌感覺心一下子跳了出來。
清頌第一反應就是把杜鵑護在身後,告訴她一有機會就快點跑,跑得越遠越好。
杜鵑問他,這就是之前追殺你的人?
清頌說你別問了,快點跑。
杜鵑不依,要死一起死!
清頌突然面露哀戚,我或許不會死,你若不逃,他一定不會放過你。
杜鵑沒走,清頌卻跟着那個人走了,杜鵑知道,清頌是為了她,可是清頌,我如何能忘?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的小受素萬人迷,男女通吃,可素小攻是醋缸,見誰誰是他情敵╮(╯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