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Chapter (1)

清理那些血跡需要花費很多時間,我從礦湖邊回來之後就在處理那件事。暴風雨讓我徹底從沖動中清醒過來,沒有雨傘等任何遮擋物,頂着大雨走回家則拖了更久。路過鄰居那棟房子,我下意識擡頭往上看,自從我把窗子打破之後就再沒這樣了,黝黑的巨大窟窿是一張吞噬周圍一切的大嘴,時刻提醒着我一切都已經發生。火車朝着脫軌不可避免地開下去,我只能在上面加快這趟列車沖出軌道的速度,視線只在那扇碎掉的窗戶上停留了短暫的幾秒,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心底裏還有一小塊角落不能接受如今的事實,從未關緊的門縫處溜出微弱的亮光,那扇門在風雨飄搖之中幾乎是要散架了,僅靠一根軸承來堪堪維系,啪啪摔打着更加可憐的門框。如果任憑這響聲繼續下去可能附近的整個街區都要醒來,好奇的熱心人們都想一探究竟到底哪戶人家這麽粗心。我推門進屋,仍舊希望母親只是暈過去了,在我逃離的那一段時間裏已經醒來,但當我沿着黯淡的光走近地上的那攤血,軀體依然擺在那裏。從上凝視她,四肢很不協調,眼球玻璃體十分渾濁,眼珠子瞪得很大,幾乎是要蹦出眼眶了,還是把我吓了一跳。維持着我走之前的模樣,臉蒙上一層灰青,很難說那就是一段時間前還活着的某個熟悉的人。

我靜靜看着,站着看,蹲下來看,也坐着看。我發現自己從來就不記得母親的模樣。她的嘴唇是這樣的?口紅擦得到處都是,在唇角淤開斑駁的顏色,不知道是血還是唇膏本來的色彩。真實的容貌被彩妝全部覆蓋掉了,母親的面具一直在來來回回不停變化着,我很少看到真正的她。那些過去曾經擁有過的小小幸福,大抵也只是大腦自動美化之後的虛假影像吧。貝什米特夫人的臉在我的視網膜上逐漸解離,分割成了無法被完整拼湊起來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前額與下颚,每一塊組織都是互相排斥的拼圖,伸出來的角與角互相抵觸着。要先從這具屍體開始處理,我本想挖開院子裏的土,就在那棵大樹下面,把她埋進去,但我一個人無法在黎明到來之前完成這件事,已經很早了,第一批要去隔壁城市上班的人就快要起床,他們會見證我所做的一切事情。

她很沉,死人要比還活着的時候重上不少,我費了好大力氣才能把她一點點拖向洗手間,這就已經花費掉了半個多鐘的時間。她的高跟鞋在劇烈的掙紮中早被掙紮開,我拾起兩只鞋塞進她的行李箱裏,還有別的東西,被拉扯斷開的珍珠項鏈,滾滾珍珠散落在角角落落,方才還差點把我絆倒。也不知道是真還是假,似乎是她最新結交的男友送給她的。看起來那人很有錢,也不清楚為什麽會看上我母親,注意到煙灰缸裏被熄滅的半截煙,高級女士香煙,還有新換的一個手包,我舔舔嘴唇上前打開放在高腳凳上旁的皮包。紅色漆皮,我還沒見過母親使用過,嶄新到幾乎沒有使用痕跡。我一頓亂翻,幾張名片、儲蓄卡與信用卡、俱樂部的廣告酒單,那都與我無關。又從中抽出所有的紙幣,其實錢也并不是我最需要的東西,但是誘惑就那樣擺在了我面前,任憑誰都逃不過。粗粗數了數紙幣,有好幾千塊,在這幾年之中她一直沒有戒掉毒品,此刻倒多出來這麽多現金,着實諷刺。我把那疊錢卷起來塞到褲子口袋裏,才繼續去處理地上那些雜亂無章的痕跡。

要先把血跡擦掉。沖掉了好幾盆水,毛巾和拖把擰了無數遍,地板都亮的可以反光。像是打了蠟,這個家的地板從未如此潔淨過。我卻覺得還不是那麽幹淨,神經質一樣不停擦拭着,把角角落落都擦了個遍。起先只是用拖把來吸走蔓延開來的血,之後就不停用抹布打磨着木板與木板拼接起的細小縫隙。要把抹布的一個角蘸濕來擦,盡可能撮尖,還嫌那個尖角太粗呢,我就又更換了紙巾。一條條縫摳過來,明明早就沒有血色,紙巾只沾染上黑灰的髒污,我的眼睛依舊能看到刺痛神經的紅。

在地板上有很小的一片暗沉,就在母親屍體所在的位置下方,我不停擦拭都無法去除那塊斑點,湊近了看才發現根本不是她所留下的。那塊痕跡,用手撫摸在上面還能感受到淡淡的憂傷,卻依舊暖烘烘的,比起停了供暖的室內都要溫暖許多。是弗裏茨留下的。陰差陽錯般的,我的母親也死在了我的小狗犧牲的位置,弗裏茨有在死之前想着他的小主人嗎?等我回到家的時候血都沖刷幹淨了,我媽把他挪了個位置就放在門口,非常惡劣地讓我一進家門就遭受那樣的打擊。真是一場報應,在心裏惡狠狠地這麽想,仍不解氣,怎麽不讓她更痛苦一點呢?所有我的依托都會被摧毀,以此來達成控制我的目的,連一條只是起到陪伴作用的小狗都不放過,我開始相信如果母親沒死,那麽她就會對伊萬下手。我身邊不該有別人,在如今十幾年的生命中我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朋友,都在她的監控之下,是經過挑選之後不會影響到她利益的朋友。

我不會遷怒現在的友人,弗朗西斯和安東尼奧都與此事無關,他們甚至都不知道伊萬與我的關系,還在自家的床上酣睡,他們的朋友卻早已克服無數重困難。我終于也算見過死人屍體了。伊萬說起過他父母車禍後的遺容,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十分清楚,哪一片骨頭裂開了,哪一處皮膚被撕扯開露出下面的肌肉和血管。其實更多組織已經變成模糊不堪的肉醬,我靜靜坐在一塵不染的木頭地板上,如果這麽看的話,我媽死去時候的模樣還沒那麽可怖,保留着完好的一具肉身,還沒有變形。我把她放在了浴室地板上,之後每一次踏進去小解都會與她爆起的猙獰眼球對視,也算是無聲的控訴了。就連死了也想指責我嗎?但她早就失去了發出聲音的權利,只能躺在那裏,皮膚和內髒開始漸漸腐爛,骨頭也散成灰塵。

在寂靜中我蜷起雙腿坐着,天已泛魚肚白,再過一點點時間就要日出,夜雨早就停了,沖走了我刷地的聲音,沒有人會對此有所質疑。我坐在客廳的窗前,一小塊空地上,四周仍是歪倒的各路酒瓶和我媽的注射器針頭,被用壞了很多支,随随便便就丢在一旁,她從來都學不會如何收拾。朝霞是粉色的,好大好大的幾團綿雲,在天空痛苦地翻卷着斑斓色彩。橙色一點點爬上來,金光萬丈,太陽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我們家在坡道頂端,往下一眼就能看到遠處的起始之源。我背挺得筆直,身上衣服濕了幹透交替多輪,硬梆梆地結成大塊,一個理應完美的周末完全被毀掉了。我本來要準備去學校,如果我順利逃進了房間,那就可以還可以睡上四個小時,七點半準時起床。從伊萬那裏帶回來的校服已經熨燙整齊,老布拉津斯基太太待我同她的孫子一樣,我們一樣都會穿上染了雛菊香味的襯衫。但那一切都不可能了,我逐漸建立起來的小小世界就像海灘上的一座沙堡,它在海嘯來臨之際被沖垮了,海浪褪去則什麽也沒剩下,唯有一兩粒未被帶走的沙粒。

困意就像蒼蠅一樣在身邊兜兜轉轉,如果這冰涼的地板上有一塊軟床墊就好了,我想直接睡在上面。樓梯爬不上去,我渾身都疼,被毆打的傷痛才從衣服下面慢慢顯現出來。潰爛了嗎?我那時倒希望滾下樓梯的是我自己了,每變動一下姿勢就牽扯到全身的傷口,撕心裂肺地疼痛,甚至判斷不出來到底哪些部位受了傷,疼和缺乏睡眠的困像藤蔓,死死纏繞在我這棵小樹身上。先是共生,我想,有點無厘頭,一點點從我身上汲取養分,拖到我精疲力盡、不再能夠提供營養了就把我原地絞殺。那樣還有點浪漫呢,朝霞的最後一搏只為天空掙來一叢灰白,剛剛出生的太陽害羞地躲回白雲後面,接下去的幾天都不會與地球上的孩子們相見了。一些我想不起來是在哪裏聽過的歌謠輕輕在耳邊響起,我沒有開音響,母親也沒有這個習慣,但清脆的童音哼唱着斷斷續續的曲調。在這種情況下出現詭異的歌聲應該是要有點恐慌的,可意識随着那些小調開始遠離我,我再也無法抵抗洶湧襲來的睡意。

到伊萬來找我已經差不多要三天之後了,我幾乎是要忘記時間是如何行走,門窗都關得嚴絲合縫,放張紙都看不出任何風竄進來的痕跡。窗簾也全都合上,整棟房子就像完全斷電,當女主人真的拉着行李箱出門再也不回來似的。從母親的手機裏找到了她情人的電話號碼,日歷裏有一條過期的消息提示,記錄着他們約定好的見面時間,可就算過了一日也沒有一個電話撥來,顯然那人并沒有多麽上心。模仿她慣用的口吻編輯了一條虛假的分手短信,她一直在做這樣的事情,那些男人只是她的取款機,等到沒有什麽可利用價值之後就把對方一腳蹬開。和毒品一樣會上瘾,這是一種用交配能力換取來的權力,被她所欺騙的人也多數并沒有什麽錢,不少是懦弱的膽小鬼呢,我對此都見怪不怪了。但在她做出離家決定的前一兩個月,我現在回想起來一些插曲,她正在試圖戒掉自己的一些問題。飲酒過度稍稍有點好轉,家中的酒瓶開始變少,可能也在嘗試着戒毒,我偶爾也能在晚飯時間看到她出現在餐桌旁。我們幾乎不再說話,連對視都很少有,我只顧着埋頭扒着碗中的微波土豆泥,知道她試圖找我搭話,叉子拿起放下好幾回,什麽也沒說。恨與失望徘徊了十多年,種種出爾反爾的話語和判若兩人的行為都在消磨我對母親的信任,直到最後一根弦繃斷,其實她所做的都是無用功,持續不了多少時間。在短信發出去之前我猶豫了幾秒,對面會怎麽回複她?萬一打電話過來該怎麽辦?如果那男人直接沖到家裏來找她呢?

最後那些擔憂倒都是多慮,可能母親在爽約的頭天就被拉黑,也可能更早之前,這樣輕飄飄的承諾明顯是在耍她玩,這随口的玩笑就成為了害死她的最後一張薄紙。我冷眼看着屏幕,等了兩三個小時都沒有任何回複,連平日裏與她看起來關系還不錯的那幾位小姐妹都沒傳來什麽訊息,她在網絡世界中也如氣泡一般蒸發了。我把手機關了扔到垃圾桶裏,幾分鐘後想想又過去拾起來,再把電池板也拆卸下來。

于是離作案之後的第一場睡眠之後我又再次做了好夢。睡得是真好,沒有任何人與事入夢來了,只有一江汩汩流淌的河流,于春日發了一場大汛,卷起了無數七彩落花,在夢裏我離它很近很近。我不再上樓去了,把自己渾身都脫得精光,之前的T恤已經基本廢了,就胡亂塞進洗衣機,但也不去驅動機器幫我幹活。內褲襪子全都沒有,基本生活已經一團糟,我像個在原始社會生活的野人。偶爾來靠外賣填飽肚子,自己的手機也關機了,用座機給冰箱上貼着的外賣披薩店打電話,只吃最便宜的瑪格麗特,就連辣腸片也不加一份。明明我擁有了那麽多的錢,卻不知道要怎麽去花,我可以吃更貴的外賣,起碼得加個絞牛肉,雙份奶酪,再升級成卷邊,但我對此好像喪失了興致。和伊萬一塊兒的時候我們常點外賣披薩,如果我們不想吃祖父母做的晚飯就會偷偷打電話去訂餐,他還要加蘑菇片與黑橄榄,我則要洋蔥圈。啊,那樣的好日子,我會不停想到最甜蜜的一個暑假,我們也什麽都沒穿,大概就拿一條薄毯随意蓋了蓋,趴在床上用手拿熱乎乎的披薩吃。都還沒來得及洗手,有時也可能是歡愛完之後,餡料通常都會在我舌頭上燙出一個泡,伊萬一邊笑話我洋相百出一邊盡心盡職幫我吹氣。披薩拿在手上他不幫我吹,倒往我伸出的舌尖來呼氣,接吻的時候都還是一股辣腸的味道,他用比我更靈活一點的舌頭搶走我還未來得及吞下的一小口面團。披薩盒擱在床上,我們一般會買一張十二寸的來吃,一開始是這樣,但兩個男孩實在胃口太大,再往後就會再加一張九寸的餅,我們都能全部吃完。連贈送的墨西哥辣椒都一根不剩,還有蒜香蛋黃醬,伊萬用手指挖掉塑料小盒中的最後一點,我就湊上去全部卷走,一直嘬着他手指直到舔舐幹淨。他蹑手蹑腳下樓去拿外賣,因為是半夜所以開門與爬樓梯都要很輕,于是後來我們就轉移到了閣樓上。在等候我自己的外賣披薩送到的時候就會思念那個閣樓,他在祖父母家的閣樓裏也有張床,當時他被高年級學生欺負的一小段時間裏就在那裏睡,用雜物包裹起高大的軀體,在狹小的環境裏會更加有安全感。我們擠在一起,就像擠在我們那間水車房裏一樣,星光就透過敞亮的天窗罩着我們依偎的身體。有時還能見到銀河,躺在那張小床上仰頭便能擁有一個最佳的欣賞視野。一條點綴着無數碎鑽的織帶在我們眼前鋪開,我就要指着天空給我的男孩出難題,問他這是什麽那是什麽,伊萬總能回答上來。能仰着脖子看上一整晚,手臂枕在腦袋下面,麻了就放下來歇歇,世界上再沒有比那過得更漫長的時間了。每一秒都被拉長,與我把自己鎖在房子裏的三日截然不同,那會兒我滿心都是喜悅和愛意,四只腳也都互相纏繞起來。

訂餐時候就吩咐送外賣的将披薩放在門口,從貓眼裏确認對方已經驅車離開之後我才敢将門開條縫來拿。做什麽事都要小心翼翼,女主人已經走了,她兒子與她分道揚镳而不常回家,這棟房子裏并沒有人在居住。我卻吃得很多,又餓很快,一張九寸的披薩完全無法滿足我的欲望和恐慌,強裝鎮定就要靠暴飲暴食來緩解焦慮,沮喪又從別的地方陰冷地冒出來。我開始毫無節制地進食,意大利面、炸雞、高甜的蛋糕,我挨着遍把冰箱上貼着的外賣電話撥完,連新開的奶茶店都沒放過。

營養不良是從小開始的,曾經為了維持更長時間的幼年身體而被控制飲食,很少進食,一直處在饑餓的狀态裏。餓多了就不會感受到難受,但我還是緩慢進入到青春期。它來得比別人要晚些,卻很正常,喉結顯現出來,第二性器官逐漸成熟,如小芽抽枝那樣往上生長着。體毛倒還維持着稀疏的模樣,站在鏡子面前的是一個光溜溜的我。短暫的一兩天,誓要用高熱量的飲食來摧毀我的代謝系統,吃不下也還會繼續硬塞,是出于彌補性質的怨恨。肚皮肉眼可見地鼓出來,我看着肚臍眼,那裏就是我與母體最初相連的部位嗎?最後只剩下一個不平整的坑,是母親留在我身上最無法消除的坑。她留下的,組成我身體的任何一個細胞都從她的基因裏剝離出來,母親遺留給孩子的影響比起父親來更深遠,曠日持久地壓迫着我的每一根神經。睡醒之後小肚子也沒有了,就好像那些食物從來沒有被吃進胃裏,如果不是四處亂扔的外賣盒子,還以為都是我自己做的一場場連環的夢。

意識到就算母親死了我也無法擺脫掉那層陰影,十幾二十年之後的我或許也會像她一樣,血脈裏總有一層難以消亡的瘋,如今伊萬是抑制劑,明天又會是什麽呢?才僅僅死去一會兒她就變成鬼魂來糾纏我了,白色的破舊睡衣裙擺從樓梯上來來回回,我便不再去浴室。漸腐的屍體發出的甜香充斥着整棟房屋,也逐漸侵蝕着我的感官系統。我想我的鼻子大概是壞了,辨別不出味道了,濃郁的奇香充盈着鼻腔,巧克力蛋糕的味道聞不到,披薩的氣味也傳不進來,只像在野花山谷裏面,她正源源不斷滋養着牆角縫隙裏的生态系統。我還是去看了一眼,她依舊那樣,靜靜躺在瓷磚上,身體開始融化,是塊洋掉的雪糕,母親就那樣化作了一灘水,與我再也不會相見了。這樣的打擊鈍鈍朝我襲來,拿了把錘子鑽着腦殼,要撬開看看裏面都裝着什麽,冷漠還是無情,殺死母親之後還連着茍活了幾日。

伊萬叩開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麽一番景象,混亂又荒唐,我咬着手指等來救命的門鈴聲,倒讓他看了我笑話。多看一些也無妨,那張熟悉的臉出現在門後就足以安撫我大半的焦慮,我們誰都沒有問到為什麽這當中會有三天的真空時間。我從地球上消失了三天。就在伊萬到來的半天之前,我嘗試了很多種把自己生命交到另一處去的辦法,與母親的屍體同處一室足以讓一個未成年人的精神趨向于崩潰,愧疚、懊悔、悲痛與仇恨聚集成了堵在我心頭的石頭,那大概也是她腐爛之後的氣味造成的影響吧。我看到鬼,是她的影子,不停閃回,先把自己蜷起來尋找一點點的安慰,手能摸到腳趾,膝蓋不停打顫。然後就找到一把合适的刀片,爬進浴缸裏的時候要跨越那灘雪糕湯,半張皮泡在上面望着我,眼淚就那樣下來了。拿刀也在哆哆嗦嗦,心裏卻想着早點把命還給她就能解脫,在手腕劃了無數遍都找不準地方,最後連熱水都被迫成了一鍋冷湯。頭一次失敗沒有關系,我還可以有別的選擇,手腕上還淌着血就開始尋找她的安眠藥,行李箱被重新打開,折疊整齊的衣服被一件件扔出來,大衣和襯衫拿來擦去食物濺出的油汁。血串在地板上開出朵朵的花兒,疼痛才隐隐約約顯現出來,牽動着後腦的一根神經。但什麽都沒有找到,她的藥片全都清理幹淨,不知道被她收到哪裏去。上吊也嘗試過,伊萬教會我打的繩結最終派上了用處,在房梁上打了個環,頭都放上去了卻無法下定最後的決心。凳子踢不開,留戀般長在我腳上了,想到小熊的臉,他教給我好多繩結的系法,長短兩端要如何對穿,最後卻被我用來結束自己生命,那他要多麽難過呀?我想到他來給我收屍,鑰匙在大門的鎖眼裏轉動兩下開了門,看到我懸挂在客廳中央,死去多日的臉正對着他。樣子也不好看吧,舌頭拖得老長,我想在他記憶裏留下最好的樣貌,花兒也該在怒放的時候去采摘。

伊萬不知道,但他的眼神在我手腕上停留了一會兒,我把它們藏在身後,但總歸會被知道的。伊萬心知肚明,他進屋之後摸了下鼻子,不動聲色地關上了大門。我本來不想開燈,但還是默許小熊去擰開沙發旁的臺燈,那是最暗的一個燈,只有一點點光亮,燈泡永遠接觸不良。光還是來到室內,我不得不向伊萬說出埋藏了幾日的秘密。回想起曾經用一枚硬幣去算的命,并不那麽正式,只是我與那位占蔔師之間為了消磨時間而玩的游戲,她最後的神情是驚慌失措,當時還以為她為了訛我錢財而演了出戲。話說的一點都沒錯,的确會背上一樁罪,我捋了捋油膩的頭發在想這事,又覺得頭發實在長得過分,已經沒有柔軟的感覺,後發刺刺紮着後背。就讓伊萬給我剪個頭,擱在茶幾上的還有耳釘槍,我之前買回萊就一直放在那裏,那也可以一并弄了。就把頭發還給母親,就把她賜予我的身體破壞掉,通過我的手,通過愛我之人的手,我的罪過也送入卷了繁花的河流裏去。

伊萬則叫我去洗個頭,說亂糟糟的不好打理,我就在廚房的水池子下沖了沖,他才開始幫我剪。我們一塊兒從夏天留起的頭發,他說想看,就陪我一起,那些無憂的日子随着剪子利落的聲音逐漸離開了。我們聊了些別的,可關于學校也就寥寥幾句,從音樂節回來之後弗朗西斯終于再次把亞瑟邀請出去,我故作驚訝,說還以為他們倆就此要打到天荒地老呢。對其他人也沒什麽有趣的新聞,一位英語老師和她丈夫離婚了,四十五六歲,突然發現自己愛上了女性,亦或是她本來就對男人沒有興趣,這在小鎮裏也算是一樁大事。我們沒說幾句,打耳釘并不是特別疼,比起伊萬不小心剪破我耳垂來說根本不值一提,可戳破謊言之後的驚慌失措卻被明晃晃地擺在了臺面上。心髒上原本已經貼上膠布的口子還是被撕開了,鏡子裏的我擁有比所有時期都要短的頭發,死死貼着頭皮,只支出來一點,毛毛糙糙的。左耳上釘了顆紅色的玻璃珠子,小巧的血滴欲要下行,我側過頭仔細查看,伊萬也在鏡中親昵地用舌尖舔了舔創口。

他沒必要幫我做那事,但他堅持了很久,賴在我的地毯上不肯離去,我們就被綁在了同一根繩子上。他的線與我的那根穿插在一塊兒,明明是兩股材質不一的玩意兒,伊萬執拗地要把它們綁到一塊兒。我們都光着身體躺在滿是污垢的地毯上,茶幾離我們只有幾步之遙,我又恢複了往日對伊萬的那種純粹喜愛的心境,扭頭看過去滿眼都是他,我的小男孩正躺在我的身邊與我共患難呢。我問他要不要抽煙,差一歲即将成年,我們卻連女孩子們都不如,還都沒碰過煙草。從母親的皮包裏找到一盒女士煙,細長的高檔貨,還有淡淡的薄荷香味。她以往不抽這種,太淡,但對我們初學者來說完全足夠了。打火機掉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我坐起來點了一根,然後輕輕咬住濾嘴。随着奶油香精與薄荷涼意一同暈開的是微微苦,在舌苔上清晰可見。我吸太快,嗆了一口,還沒完全掌握吐息的節奏,只敢輕輕吮吸兩下。不敢拉滿,又咳嗽幾聲,大人的味道并不那麽容易适應。伊萬也坐起來,我給他分享了那支新鮮的玩具。我想我那天把他的命運也捏在手裏,嘴裏含着一口煙就吻了他,急切又熱情,仿佛小熊他是我這輩子所經歷的最後一任男友。煙被拉離,灰燼撲撲落在我們交疊着的膝頭,還隐隐發燙。那團藏着我所有焦躁和難過的煙霧過渡到他舌尖,口腔中是甜甜的橘子,伊萬還是個孩子,我卻是個大人了。透過憂郁的煙團我看到小男孩的全貌,他閉着眼睛享受親吻,像我施舍給他的,眉毛舒展了一個平和的弧度,我從沒在接吻的時候好好看過伊萬。那種神情,想要為我做一切事情,什麽代價都願意付出,獻祭自己也在所不辭。就在這麽一個将近末日的黃昏,我的心髒漏跳了無數拍。

一根煙還沒燃完,我們躺下繼續抽,輪替着吸兩口濾嘴。尼古丁和焦油在這棟房子裏總是幽靈,每一片家具上都斑駁着那些痕跡,我就問:“你看見她了沒?”眼前一直會看到母親四處游蕩的身影,她站在樓梯口看我們,坐在冰箱頂上望着大門,淡金色的長發散開,又是那副柔順的模樣。我想那是十五歲的她,少女時代的她,還沒遭受磨難,還沒懷上我。總還是像的,如同照鏡子一樣,在我出生之前她到底擁有怎樣的人生呢?我不得而知,除了冷冰冰的檔案之外也沒有什麽她過去的照片,貝什米特女士的過往人生好似我們呼出的一團煙霧,随着她的死亡在天地之間消解了。沒有人記得她,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浮萍一樣脆弱無根,她曾是如何出生,如何長大,如何患上一種兩種病,如何走到這條道路上來,最後又如何掙紮着死去,往後都不會有人記得了。血緣到此處就被掐斷了,鈍痛遲遲不肯從我的血管裏離去,悵然若失也好,悔恨悲傷也罷,伊萬放縱我埋在他胸口大哭,就把旱季也用暴雨澆了個遍,所有的疼痛全都彙成了湖泊。

在半夜我們就把她埋了,伊萬在庭院裏挖坑,我披着毛巾立在一旁看。秋夜太冷,我縮着手腳直打哆嗦,清冷的月光映照着我已經開始忘卻的臉。就在那棵大樹下面,伊萬替我完成了最終的儀式,不停安慰着我說不會有事的,我只點點頭,看他一鏟一鏟再把土填回去。就好像一段旅程即将走到終點,預感到這麽一個結尾會要到來,可能暗處正有人看着,可能已經有人去報了警,可能明天警察就會上門,但最重要的部分已經徹底結束,基爾伯特,我,從用手掐上母親脖子的那一刻起就獲得了解脫。我不會再哭了,幹燥的風刮過鼻尖,我貪婪地嗅聞着空氣,清淺的花香、、伊萬身上的柑橘、山林與自然、草木的豐水,是多麽自由的空氣啊!唉,我多麽渴望來獲得的,多麽渴望去擁抱的,得到之後卻一直不敢相信。月牙彎彎,我擡頭看看天空,三四天內發生的一切都不像是真實的,可又再準确無比,從此我就輕盈一人,所有背負的枷鎖也悉數潰爛了。伊萬一把抱起我轉了兩圈,又說他要搬過來一起住,他連眼睛都在笑,我無法确定到底是不是他害怕我會被警察突然帶走,但突然襲來的那種幸福還是讓我頭昏腦熱,從心底裏膨脹出來的滿滿欲望啊,如果我有罪,那也應該是囚禁一個健全的少年,伊萬·布拉津斯基要永遠不離開我才好。

又回到學校,落下一周的功課伊萬幫我補上了,與老師說了自己生病,還是由小熊幫我作證。他是成績優異的好學生,僞裝夠好,只要看兩眼他那誠懇的微笑就知道了,沒有老師會懷疑他所說的話。雖然在之前我算是聲名狼藉,僅僅只是消失一周卻好像幾乎所有人都把我遺忘在腦後。我的朋友們,他們都有比起我來說更重要的事情,一條簡訊都沒有,我看了眼空空蕩蕩的手機,只有氣象局發來的天氣預報。到了連我們這種學生都要認真确定未來方向的時間,伊萬早已拿到一些橄榄枝,我還要絞盡腦汁來計算得失。不過好歹成績在穩步上升,小老師可比其他人嚴格,小熊不笑的時候就有極低卷來的雪粒凍得我發抖。那個櫃子,午休睡覺的時候我莫名想起那天被他祖母撞見,櫃門大開着而他的手正放在我腰上,伊萬的劉海被我修成像被狗啃過,但老太太和藹地微笑一下幫我們帶上了門。她會想什麽呢?我問伊萬:“我們那算出櫃嗎?你爺爺奶奶說啥了嗎?”兩位老人自然什麽也沒說,當伊萬拎着自己的東西搬進我家的時候他悶悶來了句“他們讓我向你代句問候”,難得才見到他愣頭愣腦的樣子,我想我的臉一定是燒起來了。

緊接而來的忙碌學業重新把我的生活拉向正軌,在這期間依舊沒有人發現我母親的失蹤,像是這所城鎮中的人都默許了她的出走。無人過問,直到國慶假期的到來,有将近兩周的假,是除了聖誕之外最隆重的假日了,可惜伊萬并不能在這裏度過,他被臨時叫去給學校參加的知識競賽當替補。我苦苦挽留他,裝作那是一場再無法相見的離別,一路把他送上臨近的火車站,回去的時候只有一人。他的帶隊老師還疑惑為什麽我會跟去,我嬉皮笑臉說順路來看看朋友,伊萬把我拉到一邊想讨幾個分別的親吻和擁抱。幫小熊理了理打得有些歪的領帶,遠遠看到亞瑟在吃能量棒,猶豫了幾秒是否要去打個招呼,聽聞他和弗蘭克之間的關系陡然升溫,但三位朋友之間卻很少過問彼此的感情故事。去年的聖誕我還歷歷在目,弗朗西斯與安東尼奧一起在房間裏對着成人電影自慰,很有喜劇效果,亞瑟·柯克蘭與我好友熱衷的大胸女郎未免形象上相差太多,怎麽看都有點難以置信。性格也天差地別,不過他們之間也未必是那一層關系,我所不了解的事情太多了,一直與伊萬呆在一塊兒就對外界的判斷模糊了許多,那些都與我沒多大關系,我和我的男孩之間建構起來的空間将其他人都隔絕在外面了。

我們不發問候的短信。伊萬走後一直杳無音訊,弗朗西斯拉我去他家看電視直播,弄了半天也沒翻到頻道,我知道伊萬正在另一座城市的某個角落輸出他所擁有的那些知識,我的少年他呀,正發着光呢!不用看我都知道,就像春天會花開,秋天會葉落那樣的常識,我在弗蘭克家中的沙發上晃着腿,眯起眼透過新聞注視到伊萬。我會為他鼓掌,在客廳的一角,在床上想念他的時候,然後他也能聽到,就在他坐在回來的車上。南部的一片森林起了場大火,鋪天蓋地都是那樣的新聞,在幹燥的秋季也偶有發生,事故原因仍在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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