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ter (2)

,跳躍着的兇猛火焰把天空都映照成一片紅,是季風帶來的溫暖洋流。距離我們非常遙遠,火光卻四處跳動,撩撥着所有國民的神經。空虛和孤獨,困住每一個人的囚籠,叢叢生長的內心森林也随着這片大火一起焚燒起林鳥來。那幾日所有人類居住與活動的地方都不約而同地釋放出積郁太久的哀傷,降落至受到重創的自然頭上,那一刻我們因為恐懼團結在一起,等這場森林大火平息下來再次分道揚镳。伊萬與我在看着同一輪月亮。

安東尼奧找我來試探過,我們去瓦爾加斯吃了冰淇淋,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些年輕的父母會推着童車從窗外經過。端上來兩份檸檬雪芭,黃澄澄的,同月亮一樣漂亮。他問我知道我母親去哪兒了嗎,他父親問起這件事,我媽以前老去他家的理發店弄頭發,到了固定的時間卻沒有出現。我用勺子戳着面前的雪球,在那樣冷的天氣裏也融化得很快,我又要如何講述故事呢?講述一個從幾歲開始就已經失常的事件,還是平淡地敘述我如何在扭打中不小心讓她滾下樓梯、本該救助她處理傷口的我卻把她掐死、再與我的男友一起挖坑把她埋在我家院子中的大樹下面?積雪在舌尖輕松地化開,檸檬酸後帶有微微一點甜,被大火熏得幹旱的喉嚨終于得到了一些潤澤。

要裝作自己特別悲痛,我吸了兩下鼻子就能馬上進入狀态,連眼眶都泛起了紅,這些歲月之中我學會了如何去假裝一種并不存在的情緒。我說她走了,抛棄我走了,安東尼奧好像聽不明白,又要急急追問下去,那也是在我盤算之中的。這時就要擡起頭來憂傷地看他一眼,再快速把頭低下去,幾乎是要用雪糕來麻痹自己的痛苦,然後說:“她和新情人私奔去了。”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再來懷疑我,這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也不會有人來追溯,他們只顧着安撫我的情緒,照顧我的創傷,在紛飛的謊言之中我才是那個可憐的受害者。到伊萬回來之前我的幾個友人都将知道這個沉痛的消息,母親的出走對我來說該是多大的打擊,而他們會來陪伴我,盡管我編造了謊言把他們蒙在鼓裏,但也不是全然都是假象,只對最後的結局進行了修改,沒有人會在意這小小的舉動。伊萬洞察着一切,他從踏進我家門的時候就做好了見到屍體的心理準備,不過他所知曉的也并不是全部,我對他也隐瞞了部分真相,如果那可以讓他與我乘上同一條小船,真相也無關緊要了。我失手把她推下樓梯,太過緊張而無力去進行救助,盡管他對着屍體勉強還能看清楚的脖子上的痕跡看了又看,他依舊相信了我那樣的說辭。

可能他也全部知道,我們就是這樣成為彼此唯一的密友。在比賽接近尾聲的時候他終于給我回了電話,是我先耐不住性子去撩撥他的,但并沒有不耐煩,躺在床上不停翻身,下半身只穿一條內褲,上面則是他被洗得松垮垮的短袖。聽一會兒CD,叼着棒棒糖翻看物理書,我需要把作業給完成了,希望能在他回來之前寫完大部分的功課。我還需要伊萬幫我潤色文書,拖了很久但也做了差不多,可寫的內容并不是很多,不過仍舊有一些經驗可寫。伊萬還沒搬來的那些年,每個暑假我都會跑去和巡林的人們呆在一塊兒,大部分時間是在森林裏救助野生動物,經常可以見到被盜獵者的夾子傷害的鹿。他就讓我詳細寫寫這部分內容,再由他改成一份能吸引到學校招生團隊的文字。然後才想起伊萬,小獸的爪子尖尖撓着我身體,心頭癢癢的,便給他撥了個電話。

他沒接,反正我也沒看時間,伊萬願不願意接則另講。深秋還帶來一絲懶散,我又鑽進被子裏去,冷,供暖像是不足,只有棉花裏頭才最暖和。我們有一陣沒去湖邊了,我想,什麽時候也要去看看才好。在我就要睡着的時候伊萬與我終于聊上了,我瞥了眼窗簾外的天空,四五點就黑下來了。秋分已經過去,一年中最長的黑夜也悄然降臨,我倒很喜歡昏昏欲睡的狀态,介乎混沌與清醒之間才能看到很多東西。伊萬問起我三天前的一張自拍,我又去爬懸崖,在一清早看了日出,下山的時候還順手捕捉到幾只在囤積糧食的松鼠。但我不想回答伊萬,便岔開了話題。他與我講了比賽,其實我并不是很感興趣,但可以多聽伊萬在說,他的用詞和停頓,思考下一個句子時候所用的不确定的尾音,講話的時候仍舊帶點口音,我喜歡聽他說話。一般他在說的時候我會閉嘴,叫基爾伯特·貝什米特閉上聒噪的嘴巴可不容易,伊萬·布拉津斯基便是頭一個。他說了生态系統,還有亞瑟的出色表現,可我對柯克蘭沒什麽特別的興致,就央求他多說點他自己的片段。伊萬并沒有多做發言,他也只是個安分守己的替補隊員,哪有像電視劇裏演的那種替補力挽狂瀾逆轉局勢的情節會發生呢?遙遠的遙遠的,不知名的伊萬國,布拉津斯基國,我想到那個,國境線拉得極為漫長,延伸到了旁邊小小的貝什米特國裏去,我與他開玩笑,伊萬卻沒多大反應,電波傳過來的笑聲裏明顯藏着什麽事情。

一切都被埋在了還沒落下的白雪之下。

我從他敘述的夢境之中隐隐聽出些什麽,我母親的屍體,卻是被凍僵的樣子,她大概是喝多了酒,醉倒在警察局附近。又像是從土裏爬出來,指甲縫裏還有泥土。另外一位在那個冬天死去的是我被假釋的鄰居,他也栽倒在雪地裏,扒開雪層才能被看見,早已凍僵,時間可能也是在半夜。我妄圖阻止伊萬繼續說下去,那些應該被我們帶進墳墓的秘密就快要浮出水面,我恐懼聽到他說出那句話。便四處亂扯,說到東尼約我聊聊,說都過去這麽久了卻依舊沒有警察找上門來,說母親幾乎無人惦念,語無倫次地打斷他連貫的發言,說到最後我都不知道自己往外蹦出什麽詞句,直到再也無話可說。我們都沉默着,沉默才好像能夠阻止事情最終的發生。

伊萬殺了他。

學運就在森林大火造成的舉國焦慮中展開了。起先是大城市,高校的學生紛紛罷課,參與到游行中來。他們要求教育改革,不要再施行精英教育,街壘便在一夜之間也造起來了。那股潮流從首都往外輻射開來,一波一波就像浪潮一樣,接連會在新聞裏聽到各地的高校學生加入到學生運動,電視上也都有報道,正面與負面都有,每個臺都有自己的解讀。還未熄滅的山火就徹底被人遺忘,多少物種的災難也比不上人類自己折騰出來的問題,就那樣如羽毛般輕飄飄地被吹走了,什麽痕跡也沒留下。我們起先并沒怎麽關注,後來學運也來到了這片區域,在鄰近的大學中如火如荼地發生着。

我們上街去走走,聽聞那些學生們會用石頭來砸碎玻璃,攪得城市一片狼藉。如果要問我們怎麽看,兩個高中生的意見又能如何呢?每個人都在做着他們自己覺得應該做的事情,在這個時間點也是最合适的一種選擇,但沒有明确方針與改革方向的運動又能進行到哪裏,我們實在無法做出一個準确的判斷。心中還淤了一片氣,自然也對這樣的事情不再上心。伊萬為什麽要做出那樣的事來呢?他大可不必為我做到這樣,至今為止的一切情況都在朝着懸崖急急奔去,我看到他躺在幹涸的河床裏等候着我。包不住的,我們完全不是缜密的罪犯,無法不留下痕跡,我的母親是個特殊的案例,但我可惡的鄰居卻不是。

“那根水管在哪兒?”我問伊萬,可他卻不想理我,企圖繞過去的消極态度讓我惱火,“你這是在把自己逼上死路!”

和我不同,就算我多麽想把伊萬捆綁在我身邊,他還是應該去有他自己的人生。警察已經開始行動了,那是一樁大事,在學運的夾縫中上了新聞的一角,拉起警戒線拍了很多照片與視頻,我不想看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伊萬說他丢了,一會兒又說忘了,遲早要找到我們頭上來,順藤摸瓜也會把我母親的屍體給掘出來。我都想好措辭,大不了一股腦攬到我身上,可伊萬那裏我卻頂不了,急得直跳腳。他握住我的手說“不會有事的”,誰知道有事沒事呢?我可不敢拉開窗簾,警燈破除夜晚的迷霧來回閃爍着。但我的小熊更加淡定,心理素質非常好,照舊每日按時領我去學校。我們一起在路上走,各自心懷鬼胎,我倒只是在擔心他。就短短幾天,我的預感一向很準,警車就在街邊随處可見了,放了學就匆匆離去,一刻也不會在學校逗留。已經有一陣子沒與朋友們會面了,我們曾經一起也去露營,在一個大帳篷裏睡得東倒西歪,還有篝火邊的晚餐,吃烤棉花糖與保溫瓶裏的熱巧克力,起碼,起碼他們偶爾會懷念我吧。

警笛聲不絕于耳,我不停回頭向後看,伊萬摟過我的頭擺正,他也緊張,我能感覺到,手臂上的肌肉緊繃着,我們竟然成為兩個要去逃命的人。鑰匙捅了幾次都沒插進鎖眼,我心煩意亂,把包一甩就用上了蠻勁,伊萬從後邊抱住我的腰,小熊的臉輕輕貼在我背上,心跳都是同步的。焦躁和驚慌失措,我們一起感受着那些,彼此共同經歷的故事與事故、我們要去承擔的後果,起碼現在我們還擁有着彼此。然後我漸漸冷靜下來,“咔噠”一聲把鎖打開了。

接下去是周末,在黑暗與被窩裏我們度過兩日,除了喝水、進食與解手,其餘時間都在做愛。如果說接吻仍舊不夠抹平心頭的苦悶,那就媾和,簡單純粹的性交,去像動物一樣交配。囤積的安全套都給用完了,還不足以解決那些問題,就不用,伊萬把他的陰莖埋進來,我可以感知他的一切。我們想成為在原野上自由奔跑的野馬,在草與花之間追逐沒有方向的火車,把所有的憂傷全都扔進春天的河水裏去,讓奔流而下的瀑布沖刷走渾身的罪孽。他把我痊愈了的皮膚咬破,血滴在被單上面,和汗、淚和精液混合起來,又撕扯昔日的傷口,将愈合起來的肉刮出。明明窗門都嚴絲合縫地關上了,可風還是一圈圈打着渦旋吹起來,我所寫的恐怖小說、詩和演算物理方程式所用的草稿紙在半空中化作一只只甜蜜的小鳥,卻也苦澀,滿屋子胡亂打轉。它們想要沖出去,去真正的天空,我望着伊萬,手掌托住他肉嘟嘟的雙頰,我快樂的小熊也在哭麽?我們就要離開了,我們就要分別了,我們就要死去了,在即将到來的冬季裏,消失在最初的一場雪裏。

連高中也停課了,有不少學生也走上街頭,自己的命運要握在自己手中。警力都去城中心維持秩序,天下的一切都亂了套,對我們來說倒成為一種常态。我們還在等待最後的那天,被挖出屍體然後押上警車的那天,就坐在臺階上頭靠着頭一起抽煙。院子更加荒敗,連草也一并枯萎,遠處的喧鬧和齊聲的口號依稀可聞,伊萬在換氣的檔口突然想到了什麽,轉過身來說:“基爾伯特,我們一起跑吧。”

“你瘋了。”我這麽回他,眼皮也沒擡一下,甚至不想看他。

“我沒有,現在這個情況正好,所有人都只顧着那幫愚蠢的學生,要去維持秩序的遮羞布,沒人會注意到我們。”

我才把視線挪向他,想從他的臉上找到一個可以合理解釋的理由。他又這樣,當我是個白癡、傻子,什麽事都要幫我操持,看來是連逃跑路線全都計劃好了。無名火就那樣竄起來,伊萬本不該落到這般田地,現在卻在一條錯誤的路上越跑越遠。

“打人也是,殺人也是,你現在又想要逃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我扔了煙猛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盯着他,我很憤怒,但更難過,他怎麽可以這麽随意揮霍自己的生命?這讓我氣急敗壞,說話也氣喘籲籲,手指戳着他的鼻子大叫起來:“你為什麽要做到如此一步!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生活,去讀書,去深造,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你為什麽要……”

“因為我愛你!”伊萬也站起來,他快速拉下我的手緊緊攥着,怕他的世界馬上要坍掉一樣,那聲大吼把我吓得原地一蹦,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看到他的淚水斷了鏈子一樣砸在地上。

“因為我愛你,因為你要離開我了,我很害怕,基爾伯特,你不能離開我,我……”小熊看起來快要昏厥了,正試圖在深呼吸,“我常常夢到你轉身離開,跟着另一個什麽人,大概是警察還是什麽的吧,我們都殺了人,可是只有你離開了。你死了,死在漲潮的春水之中,你不能丢下我一個人,你不能一個人去死,我要陪着你,你屬于我,我也一樣屬于你。”

我們出門,伊萬拉着我在停擺的街道上奔跑,逆着人群的方向,穿過游行的學生和工人們。我們跑,從一處山丘跑到另一個坡道,汽車全都塞成一片。伊萬抓緊我,害怕我跟丢了,害怕我像片雪花般融化了,害怕天地之間最後他孓然一身,只剩獨自一人。跟他走吧。腦海中有一個聲音,伊萬說話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伊萬了,颠三倒四,只顧着把心髒剖出來給我看。跟他走吧,去冬天的原野,去春天的河岸,逃離這裏吧。他會開車,我也可以學,伊萬什麽都會,我們要找一輛滿油的轎車,我兜裏還有幾千塊錢,足夠我們丢下既往的身份奔逃出去了。棄車而逃的人那麽多,随便撿一輛拉開車門就能跳上去,太陽已斜斜向西行,伊萬的側臉鍍了一層金,與他最初入夢來的影像逐漸重疊在一起,如雕塑般俊美。

委屈全都被扔到腦袋後面去了,我大腦早就蒙得剩下一片空白,只用伊萬·布拉津斯基來填補掉了所有的溝壑。我點頭說“好”,勉強搭起來的大廈在一瞬間傾倒,在這所小鎮的中央帶起時光聚集起來的塵土。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命運被捧在自己的手心裏,伊萬就是那個帶我離開故土的男人。我的小熊、男孩、少年、青年與男人,他的手心裏都是滑滑的汗,頭發在猛烈的颠簸中随意散開,我卻如此喜歡他,用身上每一處感官細胞去愛着他。腳底如此輕盈,明明罪狀逼在身後一路追随我們,時代洪流之下卑小的我們,也在奮力把那層蒙蓋住我們的玻璃糖紙鑿出窟窿。

迎着落日我們開上公路,我聽見花兒在春天綻放的歌聲,冰層破裂,汛期如約而至。所有的生命都那麽鮮活,争先恐後怒放着,伊萬與我對視大笑,車輪卷起路面的沙石,我們扔下親戚和朋友私奔而逃,連自然都在聆聽這個故事。在臨走之前用汽油澆滿了整棟破敗的舊宅,打火機點起充滿希望的星子,于熊熊燃燒起的烈火之中我們緊緊抱在一塊兒。伊萬同我冷酷地看那用作房梁的木頭摔落下來,舊舊的過往随着未遂的自殺也一并消亡了。

我想,這或許就是捅破夢幻糖紙後的真實世界吧。

Please drop by the archive andment to let the author know if you enjoyed their work!

Table of Contents

Preface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