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Chapter (2)
咔嗒,老式打字機的風味。伊萬早就能聽音辨位,哪個鍵揿下去會有哪樣的聲音,經典的九宮格,每一個格子都有自己的音效,他就這樣在黑暗與音樂中拼湊出基爾伯特發給他朋友們的回複。
“‘我不想去’,你是這樣說的對吧?”伊萬無聊地撥動着小兔的頭發,對方額頭微微發汗,不似他耐熱,基爾伯特不停拍開他的手,想要逃離熱烘烘的源頭。
“你怎麽知道的?難道你一直盯着我的屏幕嗎?這可是侵犯個人隐私!”基爾伯特言辭上很是激動,卻沒做出什麽行為,連藏一藏屏幕的動作都實在敷衍,就差把手機塞到伊萬手裏去了。伊萬輕輕松松從他手中把老年機叼過來,替他回了那些啰嗦的群組短信聊天。
“弗朗西斯無非是想釣妹,說能搞到便宜票子,肯定要給什麽攤位打工,平日裏在快餐店裏這麽忙,我才不想去呢。”基爾伯特掃興地兩手一攤,索性貼到伊萬肚皮上面。
把兩只腳都擱了上去,頭頂在木頭窗臺,在漂亮的星光之下朝伊萬抛媚眼。
可伊萬專心模仿基爾伯特,正和他朋友聊天呢。
“你信他啊?他才不是為了漂亮姑娘們呢。”伊萬吃吃笑着,十幾歲的少年依舊喜歡談論學校裏的八卦,學校就是他們所能看到的最大的世界了。數學老師離婚的消息第二日就飄遍了走廊,年級裏最辣的辣妹被學長甩了扭頭就與學弟眉來眼去,伊麗莎白的每周新聞速遞旋風一般卷過整座教學樓。
“那是什麽?那是什麽?我可從沒聽過!”基爾伯特來了興致,盤腿乖乖坐好,等伊萬給他說道說道,卻被狠狠刮了兩下鼻子。他捂着“受傷”的部位嗷嗷叫,伊萬斜着看他,伸出手開口就讨情報費。
“一次十塊,要麽請我吃瓦爾加斯的意大利菜,給你點優惠,這周五晚上他們有打折。”此話一出基爾伯特立刻抱怨起來,在伊萬面前張牙舞爪揮着他的拳頭,軟綿綿的毫無威懾力。瓦爾加斯是小鎮上少數幾家提供正式晚餐的店,他們從沒去過,平日裏只吃外賣披薩,今天還吃了一塊奶酪悉數塌方的瑪格麗特。美其名曰基爾伯特請客,他連第二便宜的夏威夷都如此吝啬,伊萬還得讓着他多吃一點。
誰都饞瓦爾加斯家的意面,那香味早就飄過了好幾個街區,基爾伯特撇撇嘴,雙胞胎中的弟弟與他關系還好,但仍舊沒熟到能送他一疊優惠券的程度,只是單方面基爾伯特覺得自己認識對方。伊萬拿腳戳戳他,不一會兒就纏上來了,細長的睫毛是蝴蝶的兩瓣翅膀,對着他扇呀扇的。要來讨價還價,伊萬都能背得出來,諸如多給他帶兩塊他們店裏的炸雞,要麽就是敲亞瑟或者阿爾弗雷德的竹杠,基爾伯特老做這種事。
當少年撅着嘴唇的時候便要開始甩賴皮,伊萬往那翹着皮的、剛剛還帶他去樂園的嘴唇啄了兩下,自顧自說了下去:“他就是想在音樂節最後一天把亞瑟·柯克蘭約出來才搞這麽大陣仗的,不然你以為呢?”嘴上雖聊着基爾伯特親密損友的八卦,實則在心裏又把枕邊人翻來覆去弄了兩遍,心裏全是那小兔,滿滿當當塞得留不出一點空間。基爾伯特太瘦,硌得伊萬身上青紫交錯,骨頭互相摩擦,倒是另外一番情趣了。
嘎吱作響的聲音像是他們仍在努力向上長個頭。
嗯,基爾伯特的頭發自然很不錯,不比其他白化病患者,基爾伯特的頭發絲看起來更健康一些,沐浴在皎潔的月光裏閃着銀輝。眼睫毛是伊萬最喜歡的地方啦!他現在就在對方得知秘密後的驚呼中吻着小兔的眼睫毛,同樣是白花花一片,打出淺淺的一層陰影,可愛極了。眼珠子在外人看來有些瘆人,可萬尼亞才不是外人呀,伊萬就想吃了那顆玻璃彈珠,紅彤彤,反正是上好的寶石,可他只懂得鑒賞玻璃珠子。基爾伯特總用過于清純、迷茫的眼神瞧他,凝視他,把萬尼亞盯得心癢癢,他此刻就在做這事呢!
“真的嗎真的嗎!”
可基爾伯特在做那檔子事的時候又主動得不行,扭起細窄的腰來完全就是另一副模樣了。野心藏在玻璃珠子裏頭,那可就是他自己勾引了萬尼亞,怨不得伊萬的。伊萬挑了挑基爾伯特的下巴來回看,确認着這孩子到底是不是自願要與他攪和到一塊兒。他可沒逼他,從雜物間做了一回之後二人食髓知味,急吼吼地用了幾天來理清關系,馬上就黏在了一塊兒,形影不離,同姑娘們一般,就連上洗手間也要一同去呢。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得了?我騙你做什麽,還撈不到瓦爾加斯家的一星半點。”
基爾伯特開始咬他的手指甲,一猶豫就會做出如此舉動,把指頭都給啃禿了。所有人都在為即将到來的音樂節做準備,他卻馬上要把小拇指的指甲蓋掀飛。床頭燈早打開了,他盤腿坐在伊萬身上,對方蓋了半條被子的下半身。今天他又在伊萬家留宿,對方的祖父母做了很好吃的烤雞,基爾伯特非常喜歡。萬尼亞懶散地攤在那裏,拉着基爾伯特沒有塞進嘴裏的另一只手,撫摸着他岌岌可危的指甲。
是個做指甲的好時候。
非要挑在半夜三更,伊萬總不按常理出牌,黏糊糊真像個女孩。基爾伯特對女性的刻板認知僅來自他母親和伊麗莎白,前者是典型到處不讓他好過的女人,後者他并沒有看作女性。在十幾歲少年的狹隘世界裏倒不止兩種性別,可伊萬哪邊都不沾,有一點不是男,也有一點并非女,只有伊萬的性別是伊萬。萬尼亞就從床頭櫃的抽屜裏變出指甲油,散在床單上任由基爾伯特挑選。
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冒出這樣的想法?
伊萬恰好看到了狗啃一般的指甲,僅此而已,況且他現在心情很好,基爾伯特也不吵他要開風扇,這日的确難得涼爽了一些。
基爾伯特在各式顏色之中猶豫,黑色很好,紅色也不錯,糖果粉十分可愛,明黃與薄荷綠能搭配他新買的衣服。可伊萬還有一排亮片指甲油,向他遞送着邀請函。手指來來回回翻看挑揀,伊萬仍抓着那只空閑出來的手,輕輕扯着他的指頭,帶過食指與中指,在無名指的植根來回打轉。
惹得他咯咯笑,打趣伊萬是不是想給他套個戒指。
本來只是一句玩笑話,但伊萬鄭重其事地捧起他的手吻了一下,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環。基爾伯特驚訝地接過來看了又看,只是喝汽水刮獎得來的塑料戒指,哄對方五歲的表妹都不行,娜塔莉娅保準氣得朝你扔東西。基爾伯特笑得喘不過氣,萬尼亞生氣極了,整個氣氛全被沒心沒肺的家夥破壞,一把奪過被塗成豔粉色的塑料戒指,再也不想拿給基爾伯特看了。
可指甲油還是要塗的,基爾伯特正期待着那個呢。
他扯了紙巾把自己身體擦擦幹,伊萬嘲笑他是否真有這麽嚴重的潔癖,馬上一個報廢的安全套就甩向他的臉,伊萬忙別過頭,啪叽一聲那玩意兒黏在了床板上。伊萬嘴角咧得更開了,清脆的響聲還旋繞在耳側,一手扯下令基爾伯特羞憤不已的物品,一邊死死拽住對方的手腕,讓小兔發出急促的叫罵。不過在他聽來又是羔羊軟乎乎的咩叫,奶聲奶氣的。
“乖乖坐好。”命令下得倒是輕巧,基爾伯特氣呼呼地鼓起腮幫子,卻也按照伊萬指示乖乖坐着,長腿盤久了累,微微打開一點,腹部上留有的精斑已經幹涸,一伸手保準能摳下小片碎屑。
“把手伸出來。”伊萬又這麽吩咐,高高在上仿佛他是苔原上的國王,正要訓斥他的羔羊呢。
小羊嘀咕一聲:“不是在你手裏嗎?”
“要兩只手,塗什麽顏色,你想好了沒有?”
基爾伯特戳着他的指頭,在紅色與黑色之間來回猶豫,最後還是一閉眼指認了。睫毛顫巍巍,伊萬仔細看着,大笑起來。
“又怎麽了!”基爾伯特仍舊沒睜眼,這樣的黑暗不同于睡覺,萬尼亞濕熱的鼻息貼近臉頰,噴在身體各處,他就是被綁起來要送上砧板的獵物。
迷了路的羊崽子在靜夜中戰栗,發起抖,希冀此刻能有人将它救出來,好不被送入大熊的口腹。
伊萬不再說話了,取了工具開始埋頭幹活,基爾伯特偷偷看,檸檬黃與牛油果綠,也算是在他備選清單之中,還是因為并非黑或紅而沮喪了一會兒。真上了手又迅速開心起來,好奇地直眨眼睛。手指在伊萬那兒扭來扭去,被輕輕拍了才安分下來,老實地接受起他朋友并不精湛的上色。
在這個漫長到仿佛太陽的黑子風暴都起了好幾百回的暑假裏基爾伯特任由伊萬在他手上做無數實驗,他給他畫過曼海蒂,伊萬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本事,像模像樣極了,一朵朵深褐色的花在天然畫布上躍然而出。快餐店印度老板的小女兒還戲弄基爾伯特,問這位小娘子挑了哪一天準備出嫁,他就把手背在身後,臉紅紅地直搖頭。伊萬沉默着給了很多古怪的暗示,又十分輕佻,基爾伯特也從沒放在心裏。
還是有一分在意,十分裏面就占了百分之一,也足夠讓螞蟻循着蜜糖而來了。
底油倒還好,幹了之後上色,那手藝可比美甲店差遠了,老是塗到邊緣外頭,歪歪扭扭的。可基爾伯特并不覺得醜,就連坑坑窪窪的不平整都覺得好看,舉起來四處瞧,檸檬黃将他的眸子襯得亮晶晶。萬尼亞可後悔了,早知道就該給他來一層閃粉頂油,連天上的星星都暗淡無光啦。
“我見我媽去美甲店弄過。”基爾伯特的眼睛仍盯着自己的手指頭,指甲油還沒幹,就撅着嘴不停吹氣。
“我塗的肯定比不上去店裏做。”
“才沒有,萬尼亞做什麽都是最好的。”基爾伯特撇撇嘴,家裏的一切都是他不該擁有的,只有伊萬給他的這些才讓他踏在地面上。曼海蒂啊、洗兩次澡就全掉了的劣質紋身貼啊、幼稚鬼才收集的公主貼紙啊、甚至是那個還沒到他手上就被收回去的塑料戒指,基爾伯特仍想在白日夢中去看一看音樂節的焰火。伊萬的眼裏有如蜘蛛八腳的悠長拖尾,火光映照出他的身影,基爾伯特在無數個夢裏見到萬尼亞,将手遞給他,是那天的場景,他在被夜風吹起的紗簾下所見到的,哄着他去抓緊伊萬。伊萬會帶他去很多地方,不,基爾伯特自然會和伊萬一起去很多地方,他們形影不離,去音樂節,走在日複一日回家的路上,上大學,還要去首都去大城市呢!逃出這個枯燥到所有人都熱衷于讨論每年汛期河岸淹死幾個兒童的城鎮,趁着冬日癔症的爆發出走落入冰層下方的抑郁,成為兩個從隕石坑裏存活下來的幸運兒。那顆倔強的、與地球大氣層殊死搏鬥的流星總是出現在基爾伯特的夢裏,摧毀了他的音樂節,燒塌了他的大學,砸壞了他的首都,可能是某種預兆。指甲油在基爾伯特颠三倒四的敘述之中慢慢幹了,那顆隕石還在話尾之中。
最後他們還是去了音樂節。
在最熱鬧的那天傍晚翻牆進了公園,是基爾伯特出的主意,但作案地點是伊萬指定的。他早就排摸了一遍安保漏洞,本身也沒什麽安保,高中生私底下威脅了幾個做志願者的大學生。他托着基爾伯特的屁股幫他翻過去,自己卻卡在半道,狼狽不堪,滿戴着夏日清新的手伸過來幫了他一把,拽起伊萬将他安置在圍牆上面。那段牆沒有尖刺,是矮矮的老牆,不知怎得就躲過翻新的劫難,被遺忘在時間盡頭。
但那卻是無數叛逆少年的樂園,他們晃着腳坐在海鹽裏,晚風又吹來繡球花,就開在他們腳邊。基爾伯特高聲說想吃冰淇淋,又改口自己想喝檸檬汁,推搡着伊萬要他趕緊去買,自己則做個衣食無憂的皇帝。空氣裏全是搖滾樂,還有小鎮裏難得見到的鎂光燈,五彩斑斓混合着水氣,将悶熱的汗臭全都蒸到空中。基爾伯特又在往外冒汗,微微發酸,伊萬的鼻腔裏倒都是橘子汽水,大片大片潑灑在紫粉色的天空中。
橘紅的雲飄過來想看看大地與森林的孩子,這是只有夏日才有的,幹涸、焦熱的土壤才讓他們又活過了一年。平房的影子從地裏起來,是蘑菇在悄悄生長,不愧為林中那些土包子的城市親戚,伊萬就盯着綽約的影子,基爾伯特輕輕貼了過來。
起先只是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膚輕微接觸,基爾伯特皮膚表層稍稍發粘,汗水倒是甘霖了。他止不住去摸,奇妙的觸感讓他欲罷不能,就像在更隐秘的室內一樣,他不用轉頭也能清楚看到基爾伯特發紅的臉。白化者的皮膚屏障脆弱,仿佛渾身的血液都湧到臉上去了,少年會撥弄一下剛到鬓邊的短發,明明是個多此一舉的動作,小羊從最近開始蓄起了一點毛發。伊萬只是随口一提,手指梳過基爾伯特頭頂說他如果能紮起一個小辮會更好看,雖然被頂了回來,譏諷他到底是有多想看到他洋蔥頭的醜态,基爾伯特卻不再自己理發了。
遠處臺上賣力表演的樂隊他們一個都不認識,伊萬買了甜筒與零食回來,請了基爾伯特一頓。他們就着被踩出汁水的青草的哀嘆享用一份奶油甜筒,上頭還插了根代可可脂做的巧克力棒,就算全是香精也是無上的美味。伊萬與基爾伯特一同吃飯才有點點味覺,嘗得出酸甜苦辣,滿腦子都是未曾吃過的瓦爾加斯家的檸檬雪芭。
“你什麽時候請我去瓦爾加斯那兒?倒是給我一個準信,我好在早做準備,捯饬兩套像樣的衣服。”伊萬拿了根塑料小勺,刮着快要滴下來的雪糕喂給基爾伯特。
“我才沒錢請你去,身上全部加起來也只夠——他們家的一個開心果冰淇淋!”
“那也行啊,我們以後要去首都,那可是大城市,總要學點餐桌禮儀,就算吃個冰淇淋球也可以的。”
他們慢悠悠分掉了托着冰淇淋的華夫蛋筒,在別出心裁的小角落裏望着在天邊的人群。安東尼奧在吃一塊薯餅,弗朗西斯與亞瑟拉拉扯扯,似乎起了争執,瓦爾加斯家未來的繼承者們在人群中兜售小食。每個人都與他們密切相關,卻又在此刻與他們毫無瓜葛,伊萬和基爾伯特是只有彼此的。在墓園的時候也是如此,伊萬參加了父母的葬禮,并從那兒啓程跟随祖父母來到這裏,可那天他沒有站在棺材前頭,也無心去看下葬的整個過程,也是尋了個偏僻的角落待了半天。他當時在想什麽呢?伊萬對此已經毫無記憶,那是一段空白,一點痕跡都沒有,只有……整片大腦都被三五個街區以外的游樂場所放的煙花給占據了。
大白天卻放了除了他就根本無人欣賞的煙花,想來也着實同他将有的人生一般短暫。
“我們可以後天去,快餐店給我漲工資了。”基爾伯特的聲音夾雜在尖叫與驚呼之中,伊萬卻将每一個字都捕捉清楚了。
他們會在二十歲之前就死,青少年的腦中全是這樣的念頭,星河般燦爛,煙火般蓬勃,在須臾中輝煌了一瞬。基爾伯特卻不該困在冰層之下,他不适合冬天,他該跳進春潮裏去,讓湍急的河水帶他去入海口。那還可以再過一年,再過兩年、五年、十年,直到有一天,這個國家迎來了歷史上最大的一次春潮,他們就會褪去所有的衣物與首飾,在岸邊疊放整齊,再拉着手投身進去。
豔俗的塑料戒指被取了出來,他們在最大的火樹銀花下接吻,細細的、密密的吻。他們以前從未這樣過,往常都帶着粗暴與渴求,現在沒有沾染半分欲望,只有柔軟的唇瓣與甜蜜的唾液。還有一朵泡泡糖,在基爾伯特的舌尖旋轉,伊萬小口咬着他的嘴唇,舌頭一卷,就将雲朵也請了過來。
沒人注意他們,伊萬也看不到基爾伯特被花火映照的臉,但那枚戒指還是扣在了對方左手的無名指上,牢固的很,完全就是為小羔羊量身打造的。樂隊、焰火、青春、死神等等全都消失了,在這太陽死去多時的固态時間之中都毫不重要,基爾伯特柔軟得仿佛沒有骨頭,全身都貼上了伊萬,他們擁抱在一塊兒,不僅僅是手,就連腿和腳也都扭在一塊兒,想要嵌進對方的體內。最好是這樣,靜谧的一刻裏,他們能夠成就彼此。
那或許就是基爾伯特的滋味,伊萬一邊回答着大腦所發出的古怪問題,一邊睜開了眼睛。他看到,他不得不看到:
那孩子夢中的那顆流星劃過天際,拖着長尾親吻了地球;
他的羔羊溫順地遞出自己的脖子,等候屠夫将它帶去案板;
基爾伯特将手擡到半空,湊在路燈下看無名指上的戒指,金屬樂隊主唱的嘶吼是伴奏,星空當婚紗,吃完的甜筒做捧花,伊萬的新娘就在今天嫁給了他。
破窗
cicada9603
Summary:
學院塔。基爾伯特與伊萬度過了一個親密的夏日。
Notes:
Inspired by 性教育 by cicada9603.
我流學院塔之四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珍珠奶茶十分風靡,惡友們日常相聚吹屁的店也從快餐店變成了新開門的奶茶店。拜弗朗西斯永遠追逐時尚的理念所賜,他們仨成為了第一批“勇于吃螃蟹的人”。
“哥哥好想戀愛啊!在這個新的開學季節,如果有新的漂亮學妹就好了!”
基爾伯特漫不經心地用塑料吸管攪着快要見底的奶茶,茶粉沖泡出來的口感仍能吸引第一次接觸這類飲品的人。弗朗西斯仍和安東尼奧在讨論着情感哲學,實則那二人并未談過戀愛。
他仍在回想這個夏日,泳池和汽水,安全套和性愛姿勢探索,所有元素都到了位,他和伊萬也到了位。他們荒度了一個假期在研究如何接吻和做愛,如何使用潤滑劑來進行開拓,如何讓雙方更舒服。每一天下午都擠在一起,基爾伯特與惡友們午後道別之後就能看到等在公交車站的伊萬,他們再一塊兒去別的地方。
有時是音像店,有時則是電影院,或者彈珠房之類的地方,不過最多的仍是伊萬家裏。基爾伯特第一次去的時候還猶豫不安,幾杯特調的椰林夏日下肚之後主動騎到伊萬身上去了。伊萬不算獨住,和家裏的老人一起,做那事的時候總帶了幾分刺激,基爾伯特不敢叫很大聲,伊萬也會捂住他的嘴。
後半個假期他們就去基爾伯特家,他媽永遠不在,從打工的快餐店炸完薯條下班,伊萬就來接滿身油味的他。他們會在淋浴房中擁吻,少年們就特別莽撞。母親是妓女,家裏彌漫着體液混着啤酒的味道,父親不知所蹤。從有記憶起基爾伯特就不知道自己父親是誰,他更喜歡隔壁的叔叔。因此而被夢魇纏了十多年。
他仍做噩夢,但也會夢到伊萬親吻他的下體,那更霸道,卻又安全。比起滿是粗紋的中年人的雙手,他在同齡人手下顫抖的時候體會到的是更多單純的快樂。而基爾伯特自己不再是一灘腐敗的、遭了蒼蠅的肉。
他們往往用電玩打發時間,或者單純看片,只是在視網膜上成像。基爾伯特不喜歡女人,對女性的胸部極其挑剔,又因為幼年的侵犯而無比自卑。他連手淫都不會,那雙大手就摸光了他身上每一寸肌膚。
伊萬幫他清理幹淨,連同所有的記憶。
需要拉上窗簾,才不會被人所窺見,尤其是當隔壁架起長炮筒單反的時候,仿佛也鑽入他的身體。但伊萬總是他的牆壁,帶他進去安靜的堡壘。他們就在紛飛的流言中擁抱在一塊兒,基爾伯特讓伊萬深入自己體內。直到最後一周才匆忙趕制作業,他叼着冰棍來看伊萬抓耳撓腮,竟也學會了如何正常表達喜悅。
“啊基爾,如果再單身下去我們索性就湊一塊兒得了,反正也沒人要,哥哥我太傷心了!”弗朗西斯說着話的同時就把手臂搭上正在努力戳着最後幾顆珍珠的基爾伯特。他不動聲色地拍開對方的手,又去到櫃臺重新點了一份。那二人不解地看他。
“誰要和你湊一塊兒,你們沒人要就算了,我可不是。”基爾伯特挑釁一笑,也還是伊萬覺得可愛的那一類。惡友們下巴都要驚掉,他卻想到領居家的那扇破窗。伊萬為他蹲了半天看守所,基爾伯特去領他的時候還責怪他幹嘛做這種事。伊萬聳聳肩不說話,撈過他就想聞他的頭發。他剛下了班,一身油味,被強勁的胳膊箍在懷裏,心砰砰直跳。
他們沉默了一路,可伊萬那天格外溫柔,他小心翼翼地對待基爾伯特,像捧着什麽珍貴的寶貝,夏天的尾巴就在變态鄰居被送到牢裏的故事中畫上句號。那扇因為劇烈打鬥而破掉的玻璃窗仍留在原地,基爾伯特回家的時候還可以瞥到,像是要永遠停在那裏。伊萬一直與他同路,每每路過那扇窗都會停下來看上幾分鐘。基爾伯特煩透了,在某一天終于爆發,抄起一塊石頭往上丢,将那窗砸得更爛。
像是要将所有的憤恨發洩在玻璃窗上,過往的種種,那雙惡心的大手和摳他下體的手指,一切的一切都成為了一個黑漆漆的窟窿。伊萬後來沒再看過那扇窗一眼。
其實并不是沒有蜚語,他們聽到過一些,基爾伯特從來不當回事。他幫伊萬每天換着手上的紗布,伊萬在他面前十分能忍痛,基爾伯特禁不住要加大手上力度的誘惑,他就用細瘦的手指故意掐着伊萬的傷口。那些血,那些裂口,他身上也疼痛着。
或許他們就是這樣聯系到一起,從基爾伯特第一次在學校的廁所隔間裏對着伊萬打飛機開始。那次算是個巧合,他本來以為自己隐藏夠好,也沒想到踏入廁所小解的正是意淫對象本尊。他的呻吟或許漏出去了,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伊萬面無表情地站在他面前。門鎖并不牢靠,也可能是基爾伯特自己疏忽大意而忘記插上,總之被伊萬拉開了門。他們四目相對的時候就挂念上了彼此。
不好的那種。
但最後卻在雜物間第一次嘗試,是在基爾伯特吃了一顆蘋果過後産生的沖動,他尾随伊萬許久,終于等來了被撫慰的這天。所有的性教育都失了效,他在十幾年前就被迫成長,為了等候伊萬的到來。
弗朗西斯還在叫嚷到底是哪個幸運的美女拐走了他們的小基爾,基爾伯特埋頭在手機上回複伊萬的短信。可愛的顏文字和軟軟的語氣,伊萬本人給人的觀感卻并不如此。基爾伯特好心情地等來了打包好的第二杯奶茶,他在如實告知和隐瞞真相之中選擇了後者,盡管他知道實情會讓惡友們跌破無數雙眼鏡。
可伊萬是他獨一人的,所有的愉悅他也都不願分享,全部是屬于他最安全的記憶。他拎着奶茶出了店,把自己仍在哀嚎的兩位朋友甩在身後,流言總會到達他們耳中,而現在他就要去見他的伊萬,去脫掉衣物,去肌膚相親,去跨越恐懼,去修補他們破掉的窗戶。
Notes:
可能還會修修改改,有些地方還想加點東西。
在地球的最後一日
cicada9603
Summary:
學院塔。在基爾伯特翹了三天課之後伊萬上門拜訪了他。
Notes:
Inspired by 破窗 by cicada9603.
我流學院塔之五
Work Text:
基爾伯特三天沒來學校了,伊萬并不詫異。他往常一直與基爾伯特搭檔,做化學課的實驗報告,現在換了另外一個人,唯唯諾諾很是怕他。伊萬沒有在聽課,偷偷在課桌底下看小說,開了靜音的手機也沒個震動,還以為基爾伯特會發來短信。他們幾乎三天沒聯系上了,自從上周日分別以後,從周一起對方就像從世界上消失了一樣,伊萬卻不急,更沒有沖到對方家裏找人,基爾伯特鄰居家至今沒人搬入,窗玻璃上巨大的黑洞阻礙着他的行動。
無法視而不見,在那個夏天他為這個本該讨厭的同學做了一件事,十件事,一百件事,他們就一起分享同一間籠子。說不上來對基爾伯特是什麽感覺,他總想要确認這個事實,一個自己并不會擁有正常情感的事實,但他永遠走在逃避的路上。基爾伯特望着他的眼神是赤裸、熱切的,會讓他身體起一系列的連鎖反應,伊萬下意識要躲開,回自己的小屋子,但基爾伯特就這樣纏上來,跟着他,蠻橫地擠進他的生活。他們接吻、擁抱、做愛,伊萬在計算每一個動作的容錯率,這樣是錯的嗎?那樣又是對的嗎?他從來理不出來一個清晰的思路,但每天依然會去與他任性的小朋友碰頭,一次又一次在無數可供幻想的場景中進入他的身體。
周四的這個下午他突然萌發了要去看一看基爾伯特到底在做什麽的念頭。這個想法突如其來地撞進他的大腦,是在課間聽別人閑聊過今晚會有的流星雨,隕石摩擦進入大氣層,在空中流下大片耀眼的華彩。那片隕石就撞進伊萬的腦中,讓他想起在黑夜中基爾伯特仍在呼吸的眼瞳,白化者視力并不好,他的孩子睜大眼睛吃力想要從被汗水糊住的眼眶裏看清伊萬,他摸着伊萬的臉輕聲喊他的名字,那雙眼睛就迸發出極光一般的色彩。
像天外來客。
他沒料到基爾伯特這麽快就應了門,還以為會在長滿青苔的石階上停留好長一段時間,卻被一雙白得吓人的手拽過衣領拖進房門。沒有開燈,所有的窗簾都被拉起來,基爾伯特就光着身子站在一片狼藉之中。他的男朋友——姑且這麽稱呼——仿佛一塊被随意丢棄的垃圾,伊萬只能想到這個詞彙,他在環顧了空蕩的小屋之後更加确認了這個想法。開放式廚房旁邊堆積了好幾日的外賣餐盒,衣物則全部胡亂地丢在破爛的沙發上,伊萬借着微弱的一點點光源竟還看到了上次他們留下的精斑,早已幹成一坨。基爾伯特急切地湊上來想吻他,光滑的身體貼近過來,伊萬眼尖,看到他身上的傷痕。
“你怎麽了?”他親了親對方的嘴唇,沒有深入下去,随後示意他就要打開一盞臺燈。基爾伯特默許了,點點頭,仍舊不想開口說話,死死抱住伊萬的胳膊像是只有這一點依靠。伊萬就擰開了沙發旁丢了半個罩子的臺燈,然後他看清了基爾伯特。
被毆打成青紫的瘀傷,身上倒沒有一處是好的,只有臉還算勉強白淨,嘴角卻也潰爛。手腕上有割傷的傷口,基爾伯特顯然沒有包紮的意願,傷口結起來就不平整,四周還有摳撓的痕跡,指甲永遠停不下來。基爾伯特毫不避諱地在伊萬面前展示他醜陋的裸體,青少年小巧的陰莖軟趴趴地垂在他細瘦的雙腿中央,向外散發出可憐兮兮的信號。
像一條喪家之犬。
“哈,如你所見,沒死成。”基爾伯特自嘲地聳了聳肩,他松開伊萬,腳尖在布滿油污的肮髒地毯上轉了一圈,輕盈又沉重地将自己摔到沙發的衣服堆中。伊萬順勢在他身邊坐下,把包往地上一扔,用一條毛巾裹住了基爾伯特。他們在沉默中坐了一會兒,基爾伯特撿起地上沒喝完的啤酒瓶遞給伊萬,他們并沒有到飲酒年齡,其實誰也不喜歡酒精,但伊萬還是給自己來了一口。
“你媽呢?她這兩天沒回來嗎?你怎麽不來上學?”
“跑了。”基爾伯特的聲音裏毫無情緒波動,像是一臺複讀機,在重複某個可見的事實。
“什麽?”
基爾伯特捋了捋自己打結着的頭發,汗水和灰塵掩蓋掉了他原本銀白的淺發,深一塊淺一塊斑駁着。他不耐煩地咂舌,像是并不願說出某個真相,但最後還是吐露了出來:“她和某個嫖客跑了,就周日,當天晚上她就收拾東西走了。”
基爾伯特從伊萬那兒回去的時候他媽已經回家了,當他用鑰匙開門的時候看到客廳裏放了兩大口已經打包完畢的行李箱。他媽一個人坐在高腳凳上抽煙,把所有的家具都燃了尼古丁的焦油。基爾伯特企圖溜回房間,時間過于晚,已經淩晨三點,他那天意外像是接到什麽上天的旨意而沒有留宿伊萬家,盡管那對老夫妻盛情邀請他留下來一同與他們的孫子度過友好的一晚,在高潮了三次之後他仍舊翻窗回了家。伊萬趴在窗臺目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