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Chapter (3)

離開,基爾伯特踩在他媽設置出來的防線上的時候也還在想那個慵懶的笑容。

他聞起來就像一個裝滿精液的避孕套,基爾伯特無比确認這一點。

“你還知道回來。”他媽冷冷瞥了他一眼,細長的女士煙被熄滅在煙灰缸裏面。那不是他媽常抽的煙,許是哪個顧客送給她的高級香煙。基爾伯特和他母親歲數其實相差并不算太多,從幼年僅有的一些溫情時刻中拼湊出來的信息便是他媽十五歲就是個青少年媽媽,一次意外懷孕便有了他,只字未提他的父親,基爾伯特至今不知道那人到底會是他母親曾經的同學還是別的什麽人。基爾伯特腳底出汗,仿佛被釘在地上,寒冷的眼神迫使他微微低下頭。不用看他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發抖的視線是如何穿透他單薄的T恤,看盡他身上所有的标記。

伊萬帶給他的吻痕在他衣服底下發着燙。基爾伯特想把手伸到裏面去撓,當他不安的時候就會這麽做,他的母親就不合時宜地叫罵起來。很難想象一個母親對自己孩子說出那種話來,但在基爾伯特過往十七年的歲月裏早已見怪不怪。他知道哪個未曾謀面的男人正在某地等着與他媽會和,可能是五點,可能是十點,在這之前他媽有足夠多的時間來羞辱他。在“蕩婦”和“婊子”的字眼中基爾伯特仿佛被解離開,又重組到一起,他努力擡起腳要往樓梯最上逃去,卻立馬被拽住了耳朵。

“她就掐了我的脖子,喏你看,現在這裏還有印記。”基爾伯特揚了揚下巴,示意伊萬來看,伊萬就細心檢查了那邊的傷口。被尖銳指甲挂出了血痕,到現在都沒完全閉合,五個指印清晰可見,在基爾伯特白得同紙一般的皮膚上猙獰着。伊萬将自己的手輕輕循着痕跡放置其上,脈搏在他手掌中輕微跳動,基爾伯特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在他手下微弱呼吸着。他的男友每一個動作和每一處表情都在誘使人對其施以暴行,伊萬也想看看這面白牆上到底可以染上多少色彩,當基爾伯特尖叫起來的時候他便将自己與那早已進了大牢的鄰居聯系到一起,在他男友身上變成一個卑鄙的小人。

伊萬用大拇指的指腹輕輕摩挲着那裏,溫柔地開口:“你現在想要什麽?”基爾伯特死氣沉沉的雙眼才恢複了一點活力,他指了指擱在茶幾上的一個器具,說自己想要打個耳洞。但又猶豫了一下,将視線投向另一頭的剪刀,因為他同時還想要剪個頭發。像是整場家庭鬧劇都已翻篇,基爾伯特也能認清他母親丢下他而去的這個事實,兩口行李箱不見蹤影,十點的時候早已和她的新情人會上了面。

伊萬順着男友的眼神拾起剪刀,拌着泥漿的頭發并不好修建,他就先讓基爾伯特自己去廚房水鬥下沖了下頭。濕漉漉的一顆毛頭讓他看起來像頭剛出生的小鹿,伊萬就讓他背對自己而坐。他沒什麽技術,但基爾伯特也并不挑剔,一腳盤在屁股下面,光溜溜地壓在沙發坐墊上,伊萬就下了第一刀。基爾伯特已經蓄起了一點發,從夏日開始,伊萬老繞着他的鬓發說想看他留長一點,他就乖乖聽話。現在卻要剪掉,像要與什麽做隐形的鬥争似的,但伊萬知道那不是在針對他。

咔嚓咔嚓,不大的室內只有白得反光的胴體與剪刀利落的聲音,鋒利的剪子在修建鬓角的時候擦過基爾伯特的耳垂,不留神之間在笨拙的手藝下留下一個微小的傷口。基爾伯特沒有吭聲,伊萬也不道謙,任由血滴滴往下,淌到肩窩裏頭。亂得如同雞窩,伊萬幫他吹幹,同時也拿來了小鏡子,基爾伯特的頭發從沒這麽短過,用指頭都繞不起來,但他看起來卻放松了不少。

“她沒真的走吧。”伊萬在給耳釘槍消毒的時候輕飄飄丢了一句,基爾伯特放下鏡子看了看他,用眼神問他到底什麽意思。伊萬并不想戳穿他,起碼不是現在,手頭有更重要的事情。翻找出來的酒精棉球在男友的左邊耳垂擦過,基爾伯特因為冰冷而微微縮了一下,伊萬就親了親他的脖子,好讓他放松下來。他又把基爾伯特抱進自己懷裏,手臂撈過對方的窄腰,讓光裸的屁股抵在自己的褲子中央。

“她實際之前想讓我也去賣,因為她自己現在接不到什麽客人了。”基爾伯特偏了偏頭,伊萬的唇瓣便正好落在他脖子上敏感的地方。兩人再熟悉不過。

“她現在在哪兒?”伊萬已經做好準備,把那耳釘槍套在基爾伯特的耳垂,稍微使力就将耳釘紮了進去。

基爾伯特顫抖起來,頻率明顯高于正常。

但那絕不會是耳釘槍帶來的疼痛。

“什麽?”

“哦拜托寶貝,基爾伯特,屍體在哪兒?”伊萬耐心地吻着對方剛打了耳釘而變得敏感起來的耳垂,用舌頭舔弄那裏,基爾伯特就更加顫抖,呼吸也急促起來。

所有的記憶都像潮水一般湧入伊萬的腦中,基爾伯特尖叫的哭罵、暴雨般的拳頭、指甲的掐痕,不僅僅是這些,還有每一沓現金交易,在漂亮的孩子被迫參與性交易之後放置到母親手中的金錢。他們的房子或許就是這樣來的,在伊萬搬來這裏的時候就聽聞了一些傳言,貝什米特家的兒子同他單親母親如出一轍。他祖父母卻叫他不要這麽想,伊萬當時也對自己的這個同學毫無興趣,直到後來才慢慢了解。他就在基爾伯特身上看到了自己,過去的、未曾過去的、現在的自己,被困在洪流中的彼此,能好好抓牢對方不讓自己被沖垮嗎?

基爾伯特在疼痛和絕望中不慎将他母親從樓梯上推了下去,摔到階梯下的時候他都沒意識到自己做出了什麽,他只着急着大哭,是應激反應,很怕他媽爬起來再次對他打罵,或者強行拉他去到別人的床上,仿佛又回到了自己仍是個孩子的時候。那個鄰居是坐了牢,可背後有更多的手在他身上,盡管已經許久不再出現,因為他長大,脫去了稚嫩的外貌,骨骼也往男性特征發展,那些人便逐漸對他失去了興趣。他母親因此而氣急敗壞,仍想靠她兒子來賺取高昂的生活費用,迫使他服用激素、減少他的飯量,以此來維持基爾伯特的正常生長。他營養不良,在進入高中之後仍舊成為了“正常的”男生,但有些東西永遠都缺失了。

他急需一個人來在這個時候幫助他,成為他暫時的依靠,可伊萬并不在這裏,基爾伯特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麽要在淩晨三點回到自己家來。可他母親再也沒有動靜,他崩潰了一會兒,從大哭到不停叫着伊萬的名字,再到完全冷靜下來。他清理幹淨血跡,擦了無數遍地,又用污垢把家裏搞得一團亂。基爾伯特把他母親的屍體拖到浴缸裏,他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就在黑暗之中坐了很久,用母親的手機給她的情人發了分手短信,以他的了解程度,他媽經常做這種詐騙的事情,然後就将手機關了,以隔絕外界一切的聯系。但那并不好,基爾伯特知道真相總會有暴露的一天,而在那之前他所能做的便只有等待。

等待一個不會出現的人來帶他離開這片狼藉。

或他可以選擇自己離開,但基爾伯特實在太累了,逞能的外貌之下是早就枯死的心。伊萬就在他試圖再次殺掉自己的前一秒敲開了大門。

“你可以離開的,并不需要這麽做。”基爾伯特與伊萬一起躺在地板上分享最後一點酒,伊萬也将衣服全部脫了,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他衣服旁邊。基爾伯特問他要不要試着抽煙,他從母親的包裏找到一包,少年們便在沉悶的屋中點燃了人生中第一根煙草。并不太嗆的口感,基爾伯特卻連連咳嗽,伊萬摟過他的肩膀,好讓他靠着自己。

“我樂意,我要幫你完成這個。就去挖個坑,把她埋了,一切都過去了。”

“可你就是幫兇,會和我一樣進監獄的。”基爾伯特沒看伊萬,他只是感受着香煙帶來的苦澀。

“你有想去的大學嗎?基爾伯特?”伊萬繞開了這個話題,他親吻自己剛幫基爾伯特剪過的狗啃頭發,毛刺紮着他的嘴唇。

“本市最好的大學,全國最好的學府,我想去首都。伊萬你呢?”

“一起吧,離開這裏,我們一起去吧。”

伊萬在煙霧中找到基爾伯特的眼睛,流星就在那其中劃過,是億萬年之前宇宙大爆炸留下的璀璨痕跡,至今仍停留在對方淺淡的虹膜之中。他能在滿月的清輝中看到家鄉的森林,很久遠之前的記憶,他在自然之中躲避來自已逝父母的壓迫,盡管祖父母待自己很好,他卻依舊想與基爾伯特一同逃離這個被核彈夷平的世界。

去首都,去國外,去星辰之間。

和基爾伯特一起就哪裏都是家。伊萬在這一刻體會到自己将與基爾伯特的命運捆綁到一起,是冥冥之中注定,從躲在儲藏間的那一刻開始。“我可以搬過來和你一起住,我東西也不是很多。法庭也很好對付,你是未成年,身上有家暴的痕跡,我查過一些資料,你還可以甩出常年被性侵犯的證據,曾經的鄰居還有庭審記錄,一切都對我們有利,陪審團都是一群同情心泛濫到不行的人,我們就會被無罪釋放。”伊萬擁抱着基爾伯特,骨骼碰撞在一塊兒硌得有些疼,但那并不重要。

基爾伯特拉過伊萬的胳膊,語氣中帶上一點戲谑和愉悅,心情像是突然變好的樣子:“我還想去紋身,紋什麽好呢?紋一顆星星,再紋一個伊萬!”伊萬就點點頭,這也可以與他一同去做,他也要紋一個基爾伯特在身上才好呢。所有的所有,他都想和基爾伯特成雙成對,一切都要是複數的,就連襪子也要同款買上兩雙,牙刷也要緊緊挨在一起。

可是誰都心知肚明,在這個所有秘密都和盤托出的夜晚,基爾伯特安靜地靠在伊萬胸口,他們每個人都在等待那顆即将進入地球大氣層的隕石能夠正好砸到這所屋子,将他們全部擠扁,變成兩坨面容模糊的肉醬,這樣伊萬與基爾伯特才能永遠不經歷最後的成長、永遠不分離。

多肉植物

cicada9603

Summary:

我流學院塔。

伊萬與基爾伯特在異地的時候打了一通相思電話。

Work Text:

在與領隊老師複盤今日比賽題目的半道,伊萬的手機響了,他腼腆地打了個招呼,不好意思地掏出手機查看到底是誰不合時宜地騷擾着他。鈴聲仍嗡嗡作響,頗有點他不接起電話就誓不罷休的勁頭,伊萬在自己老師的微笑中低頭去看,欣喜又複雜的冷汗從後背滴了下來。

基爾伯特锲而不舍地等待他們順利通話,反正他有足夠的時間,又有足夠的耐心,像貓兒與人逗玩似的。伊萬盯着看了幾秒,特別關心的鈴聲與其他并不相同,輕快急促得就像是基爾伯特親自催他快快接聽電話,那個小孩的事便是天下第一重要。老師生生關切,問他是誰打來的、發生了什麽,聽在他耳朵裏全是又吵又鬧的诘問,逆反心理自然湧上心尖,手指輕輕一劃伊萬就把電話給掐掉了。他撒了謊,貓兒又不會自己打電話,難不成還用肉墊劃開屏幕?微笑着看着老師,眼睛都不眨一下,說起胡話來腹中有一千萬瓶鴉青的墨水,倒真有那麽回事:家裏養的奶貓在與線團玩耍時正好踩到電話的回撥按鈕,聽筒又正好被撥弄下來,從而浪費了十幾秒的寶貴話費。

回去之後一定好好教育一下他的小貓,伊萬在漫不經心的談笑之間又風趣地添上一句,誰也不明了其中的意有所指,還以為就是只真的小貓呢。伊萬沒有同基爾伯特一塊兒,在這個平凡又不尋常的假期中他離開了一周,去參加一個競賽活動,剛剛在坐着等候結果的時候他漫無目的地刷着社交媒體,基爾伯特卻是三天沒有發表動态了。像是故意的,伊萬給他三天前的自拍點了贊,十分鐘後同老師們走出賽場的時候就被他家的小貓騷擾了。

在回旅店的路上他一直在心裏掂量着待會兒要如何安撫基爾伯特,不過對方倒的确好哄,與其說是小貓,小奶狗更貼切一些,朝你叫兩聲就完事兒了,給點好處又乖得很,毛茸茸的頭拱進你的被窩。鑰匙揣在兜裏磨了不下三十次,伊萬被分在單人間,奇數團隊就會生出這麽一個多餘的人來。這場比賽他本不想來,頂多也算是個替補隊員,可惜事情就是這麽湊巧,原本的主力突發高燒,只能再從基爾伯特的溫柔鄉裏把伊萬拖起來。他根本很少參與訓練,實在沒人才叫的他,與同行隊員之間也只是點頭之交,做完自己的事後就開始放空,想能不能給自己的祖父母帶點當地土特産。

基爾伯特會想要什麽呢?閃亮的小石子就足夠讓他獲得驚喜,随便什麽,易拉罐的拉環又或者被折斷的外賣塑料叉子,基爾伯特沒有特別要求,他總是那樣,沒有多餘的期待、沒有多餘的熱情,廉價的奶油冰淇淋是美食,摻了大量色素的香精奶茶也是風味飲料。伊萬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翻了個身,自己還是應該給對方回撥一個電話。

響了十幾秒,伊萬仍耐心等候着。

基爾伯特會在做什麽?他那支老得快要散架的手機會不會被掩埋在他層疊的書堆下面?又或者放在沒拿去洗的衣服筐中,随着洗衣機一并報廢啦!又或者他去快餐店了,日複一日炸那些幹巴巴的薯條,白淨的臉上都是高溫蒸出的汗與油污,一滴一滴淌在伊萬的汗毛上面。在十幾秒的時間流逝中,基爾伯特的臉在陽光下灼燒着,手腕上的血與傷疤撞進伊萬的眼睛,流動着柔和的色彩,淡淡的,伊萬看什麽都是淡淡的。那個少年躺在浴缸裏等候死亡,可他毫無章法的切割根本無法危及性命,或許手還發抖,或許就沒找到合理的位置。生物課總不見他身影,基爾伯特無法自己完成這件事。在等待的時間他又在想什麽?綿羊的眼睛濕漉漉地盯着他,要在黑夜中找到他,找到伊萬。如果你有一抽屜的期待,等待電話接通的彩鈴仍在繼續,基爾伯特不會比這抽屜能裝的更多了。

但那個抽屜很大很深,足夠将他們兩人都裝進去,側過來躺進去,讓伊萬好好看看他在青春期發育的男友。

不知道基爾伯特有沒有去給他的空氣鳳梨噴水,在離開前伊萬叮囑他要早晚去給他養在窗臺上的小植物噴點水,也不知道他聽到沒有,一只耳朵壓在枕頭上,背對他睡。伊萬抱着他放在被子外邊的手臂,故意又在他耳邊重複了一遍,基爾伯特不耐煩地拱拱頭,伊萬就當他全部聽見了。現在倒煩惱起這個,希望那些空氣鳳梨能堅持到他回家才好。

“喂?”永遠帶着些魯莽的聲音急匆匆出現在聽筒裏,基爾伯特聽起來剛剛醒,頭發與被褥摩擦的聲音經由電波傳送被清晰地送進伊萬的大腦。他正用哪條胳膊枕着頭呢?是不是還抱着小鳥抱枕?

“你剛剛給我打電話了?”開口并沒有多少寒暄,那并不重要,基爾伯特向來都不需要那些。天氣與他不重要,友好的問候也是如此。

“你才看到我那張照片。”聽起來有些漫不經心,但伊萬肯定他有點怒氣,一周快要到頭他卻音訊全無,故意拖着不給基爾伯特打電話,連短信都沒來一個。離開了彼此就全然不顧,他們一直就是這樣行走在快要破裂的冰面上頭,暗湧的春潮隔着一層薄板拍打他們的腳底。

“你可以跟我說說。”

“不行——”基爾伯特又翻了個身,聽起來像是坐起來了,伊萬想象着他臉上被自己頭發睡出的印子,紅紅的,牢牢貼在單側的臉頰,“你得先跟我說說你們這個活動,弗朗說有轉播,可我卻什麽都沒看到。”

都能見到他噘着嘴的樣子,說話有些含糊不清,是叼着棒棒糖?

“亞瑟也去了。”

“哎!我知道!弗朗拉我要一起看,在他家我們翻了半天的電視頻道都沒看到你們,足足翻了兩個小時呢,最後還是什麽都沒。”

“頻道。”

“什麽?”

“他家一定沒買全頻道,你仔細想想,探索頻道有沒有?”

“唔……”電話那頭出現了短暫的沉默,伊萬被小貓逗得心情好起來,脫了外套跳上床,盤腿坐在柔軟的雲朵上面,他還從未睡過這麽軟的床哩!以後也要與基爾伯特一同來躺一躺才好。循循善誘着基爾伯特挖掘模糊記憶中并不确鑿的點,實際是想多聽聽可愛的氣音。

小說裏看來的那些修辭都太過俗套,什麽都能套到“肚子裏有蝴蝶扇着翅膀”,那才不是,是像一杯鮮奶順着喉管柔順地滑進胃袋,在其中進行高速乳清分離,天旋地轉的,基爾伯特的呼吸加速乳脂沉澱。沉甸甸,滿滿一肚子的凝乳,伊萬就忍不住要打嗝。

“照片拍得挺好。”

“你可以猜猜我在哪裏!我想起來了,弗朗家确實沒有探索頻道,甚至連轉播體育賽事的頻道都沒有。”

“那就對啦,我們那個算是自然知識競賽,高中生社團之間無聊的比拼,喔基爾伯特——”伊萬停頓了一下,被自己的口水嗆住了。

“我幫你澆過水了,那些空氣鳳梨,我昨天剛上你家去,奶奶還留我吃了個午飯。”

“它們長得怎麽樣?你居然記得這件事,還以為你沒聽見。”

可是基爾伯特岔開了這個話題,他平緩地呼吸着,在這個國慶假日的末尾透出一絲不安。

“居然沒人來找我。”

那話輕輕柔柔,于耳邊炸出一道回音,伊萬換了個姿勢托舉手機,又覺得不舒服,最後還是一頭倒向綿軟的枕頭,趴着了。

“沒人來找我,那個男人也憑空消失了,伊萬,這他媽真的……”基爾伯特或許正在月球上,平靜克制,還很遙遠,朦朦胧胧的,“好像一場夢,好像從來沒發生過。你去參加比賽,走了快一周,我一直想回憶,在弗朗家看電視的時候也在回憶,想不起來更多細節。我手腕上的割痕,脖子上的淤青也沒有消去,可我……”

“別說了基爾伯特。”

“可我殺了我媽。”

鮮血淋漓的口子又被撕扯開來,遠在月球上的一粒塵土被吹了起來,卷來一陣風暴。那并不是基爾伯特的問題,只是他們刻意回避了這個,伊萬記得每一個清晰的細節,如何挖開土坑将屍體埋進去,微弱的月光打在基爾伯特白瑩瑩的身體上。他沒穿上衣,已經入秋,在戶外凍得發抖,伊萬就用一塊不那麽髒的野餐毛巾裹住他。

那是個永遠無解的母題,無意間的弑母對基爾伯特來說是一種放肆的解脫、對凝視的抵抗,卻又加了一層莫須有的規訓。短促的句子中聽不出任何情感起伏,倒是真的如夢方醒。伊萬從未懷念過他的父母,他下意識去撓脖子,摳,摳着突起的疤痕。

“溪流。”他想到了這個,脫口而出,一片森林,他小時候抱起一只短暫的玩伴兔子的地方。還沒等基爾伯特回應,他又接着說,“我們被問到了這樣的題目,水生系統裏的循環。我沒去參加他們的訓練,亞瑟拍了搶答,他博學又耀眼,我只是一個不重要的小人物。我就坐在臺上,腦子裏空空蕩蕩。”

“你回答了什麽?”

“微生物給小魚小蝦提供了養分,大魚吃了小魚,死去後的肉身簌簌落下,又循環滋養了水體。我什麽都沒答,這不是正确嚴謹的答題方式,亞瑟侃侃而談,一句都沒聽進耳朵。”但我卻在想你,空蕩蕩的腦子裏只有你銀河織帶般的胸膛,星雲密布在上方。我就想說,基爾伯特跟我走吧,我們逃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只有我們兩個,在挨過冬天的頭一波春潮中洗去所有的污穢與血跡,正如我們幹幹淨淨地來到這個世界。

可是伊萬沒有将這番話說出口,他想當面對基爾伯特說,拉着他的手,吻他戴過戒指的白蔥指尖,告訴他跟他一塊兒逃走,遠走高飛,開一輛車迎着落日沖下懸崖。甲殼蟲、很老的雪弗萊, 又或者弄一輛停産許久的特拉貝特,最經典的藍色,塑料車框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可以飛上月球。可他們倆連護照都沒呢,伊萬笑起來,基爾伯特就問他在笑什麽。

“我只參與了其中很少的一兩個問題,也都簡單極了,問你潮汐與月相之間的聯系,還有板塊的事情。”

“今天倒是滿月,可我就想不起來更多啦!”基爾伯特尖叫着要伊萬拉開窗簾,好讓他們一塊兒坐到窗邊看月亮,“你看到沒有?圓圓的,有點像羅德裏赫拿來的那塊奶酪!”

伊萬聽話地站在窄小的窗前,一旁就有把椅子,他扶着把手慢慢靠過去,在搖搖欲墜的矮牆上他與基爾伯特在夏日末尾的煙花中接吻。像很久之前的記憶,哪怕才剛剛過去,遠得仿佛是他出生之前的事情。月亮明晃晃挂在那裏,只有它一個,星星都沒有,孤獨又憂傷地眺望地球。

“我想起我們上周看的E·T,基爾伯特又說想騎會飛的自行車。”

“那很酷!”

“月亮也是這麽大,圓盤一樣,坑坑窪窪又是一塊山地奶酪。咬一口會怎麽樣?”

他沒有吃晚飯,胃裏只有緊實的凝乳,每一塊水域都蔓延着他的想念。基爾伯特在哪兒呢?看着月亮的時候在幹嘛呢?他是不是跑到院子裏、樹下去了?他穿着什麽呢?伊萬總以為自己不在意,不會在意這一點點翻湧上來的情感,等到被拉扯着回過頭來的時候早已成了汪洋大海。聽到了被月相控制的浪潮拍打礁石的音樂,寄居蟹拉着自己的房子四散奔逃,劃拉過砂石悉悉索索。

明明在同一個國家,卻像身處兩塊相隔甚遠的大陸一樣。板塊擠兌拱起高山,洋流迫使伊萬與基爾伯特隔海相望,是走失的小蟲子,可水仍是相同的,循着遠祖留下的遺跡回到同類身邊。潮濕悶熱的雨季早已離開,哪裏還能有繡球可以買到呢?他想送基爾伯特一捧繡球,放在玻璃碗中養起來,他戴起來一定很好看,同身上青紫紅橙的淤傷一模一樣。初夏盛開在淩晨三點的露水之間,秋天就飄零凋落。

卻還有幹花可以購買?

“你在想什麽呢?”懶散的催促誘伊萬回到現實,哪裏還有什麽載着E.T.飛過月亮的自行車,連電話另一端的基爾伯特都不在他的眼前。

“啊恰好是一道題,說國境線的,具體我給忘了,什麽國家我都沒印象,剛還在想呢。”

“那肯定呀——”基爾伯特像是捂着聽筒,大聲笑着,心情很好,又模模糊糊的,“是伊萬國呢!綿延萬裏的伊萬國,是拖長了的浪漫風景線。”

伊萬也跟着笑,連綿萬裏、又長又遙遠的某個不重要國家的國境線,在他昨夜的夢中落了場大雪,把鄰近的基爾伯特國都覆蓋起來了。是愛情線,是喜歡你的線,是想要到你身邊去擁抱你的線,但伊萬怎麽可能把他此刻在想的東西說出口呢?

“我昨晚倒是做了個夢。”

伊萬清了清喉嚨,脖子上的傷疤已經停止灼燒。現在倒有點渴了,想喝冰鎮的檸檬水,把月亮摘下來切個片,丢進薄荷味的銀河牛奶中。

沒等基爾伯特開口,他接着說下去:

“今年冬天會下一場大雪,像往年一樣,又與往年不同。我才轉來這裏不久,基爾伯特才是土生土長的原住民,他就把路邊蓋了雪的草翻出來給我看,我們看到基爾伯特母親凍僵的屍體躺在那裏。青紫的臉,沒有腫起來,很奇怪吧,她明明被我埋到了土坑裏,現在卻出現在警察局門口。那兒當然是警察局,指甲縫裏還有土。”

“可是來來往往沒有一個人看到她,她面朝下趴在那裏,就像是喝醉酒撲倒在地上的每一個悲劇。我家鄉的冬日太過常見,沒想到這裏也是如此。她凍了很久很久,沒有看到血跡。基爾伯特又領着我翻開另一片雪,他本該在牢裏的鄰居也栽倒在雪地之中,成了一塊冰棍。”

“伊萬?他死了嗎?”

沉悶的空氣是一片被揉碎的玻璃糖紙,還粘着融化的糖塊外衣,喀啦喀啦,如雪花般落了下來。

“他被假釋出來,我在街上看到了他。”

基爾伯特沒有說話,足足有兩分多鐘,電話裏只有他平緩的呼吸。

“我昨天去瓦爾加斯家了。”

“吃了什麽?”

“東尼請了我一小球檸檬雪芭,我覺得倒和今晚的月亮一樣漂亮。”

伊萬一直盯着那月亮看,眼睛很疼,僅僅只是反射太陽的光源,卻依舊刺着他的眼皮。他與基爾伯特坐在他家門口的樓梯上抽煙,小羊把頭輕輕擱在他肩上,有淡淡的肥皂味道。伊萬數他的睫毛,一根、兩根、三根、四根……最後蝶翼扇了扇,全都輕飄飄飛走了。

“他問我‘我媽最近問起來說沒見過你母親’,我正在吃第四勺,又冰又酸,牙根都發疼。”

“我就說……”

“我殺了他,用一根水管。我都調查好了,他沒有親人,也身患重病。”

“我就說我媽丢下我跟別人跑了,我沒有哭,伊萬,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可安東還是抱了抱我。他一直在安慰我,我卻連他在說什麽都不知道。”

“基爾伯特,基爾伯特,跟我走吧,我們離開那裏吧,去哪裏都可以,偷一輛車,街上随便找一個,我會開鎖,我們一起走吧。”

臉紅心跳,突突地跳,伊萬的手發着抖。他握着水管打死了比他大上幾輪的男人,至今也不敢相信那是他擁有的力氣。可那天他冷靜得同一塊冰,憤怒燒不着基爾伯特,憂傷也漫不過去。那人被埋在幹涸河谷的淤泥之中,伊萬死在忽而漲起的洪水之中,基爾伯特抱着他,說“好,我們一起走吧”。

“啥時候回來啊,快一周了,你那些空氣鳳梨煩死了。”

“明天。早上的車,下午就應該到了。”

“那你要快點回來啊,想你了。”

伊萬一邊聽就一邊想着,這個季節上哪兒能給基爾伯特帶一捧新鮮的繡球花呢?

Ophelia

cicada9603

Summary:

我流學院塔。伊萬視角的他與基爾伯特的故事。

Work Text:

從大城市搬來山區小城鎮的那天甚至下了冰雹。明明還是在夏天的末尾,天氣卻反常,開往這座山城的路上一直都在下雨,從一個地區澆至另一塊毫不相幹的區域,太陽連個影子都看不見。伊萬并不能直接就到祖父母家,那兒還要遠,要先停下來加個油。他與祖父母已經行駛了四五個小時,兩位老人十分和藹,剛剛參加完葬禮就将他接走,伊萬早打包好自己的行李,一刻也沒有在過往家中停留的意思。沒什麽人有心思聊天,這趟歸鄉的旅途枯燥又煩悶,兩個中年人的死亡給三代人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打擊,車內被一片朦胧的水霧籠罩着。伊萬望着不斷倒退的麥田和低矮的灌木林,其實那場事故并沒有給他造成實質的影響,傷害是從很久之前便開始的,他下意識拉了拉圍巾,那裏面有一塊難以名狀的腫瘤。實質性的葬禮也就發生在幾個小時之前,伊萬總覺得從很早之前便開始了,活着時候父母癱在地板上也好似屍體一般,他往常需要邁開腿跨過去才能找到自己家的大門到底在什麽方位。說不上有什麽感覺,就連警察叩開門通知他這件事的時候心情也毫無波瀾,甚至還有些如釋重負,不過那并不能當着前來吊唁的親戚面前說。

他好似一直在寄人籬下。現在的監護人是祖父母,與自己隔了一層天然的膜,其實父母健在的時候伊萬也沒感覺自己是一個小家庭的成員,他更像個可有可無的寵物,還不是狗,可能是貓,父母與他互看生厭。無非是從一個環境去到另一個地方,伊萬在他過去十七年的短暫人生之中也沒有收獲什麽友情,多數人怕他,也有少部分人親近他想要獲取大塊頭的庇護,直到他們發現布拉津斯基是個不知道如何在學生們創造出來的小社會中生存的人。他很無聊,自己有套準則,也像活在一個個套子裏,外頭罩了個大籠子。遺傳自父親的執拗脾氣,也還有部分天然的冷冽,伊萬在學校裏的生活如同穿越叢林一般艱難,社交有很大問題,唯有讀書這一件事能夠做好。他們在加油站停了很長時間,祖父給他買了點幹糧,三明治救了命,他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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