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Chapter (4)

去看了父母遺體之後就一直沒什麽食欲,持續到葬禮結束,擡頭偶然間觀看到白日綻放的煙火,突然腸胃也被打通了,饑餓感重新回到體內。

換個環境也是徒勞,伊萬在去新家的路上閃過這麽一個念頭,不如說十年前他考慮過太多相關問題。搬家十分頻繁,父母沒有固定資産,只是租用別人的公寓或者獨棟樓房,到十二歲之前他一直在來回搬遷。從沒有很熟悉的社區和小群體,布拉津斯基一家與周圍人都很疏離,與親戚倒還行,但是伊萬很懷疑這到底是真心誠意還只是表面功夫,他一年只見一回自己的表親,跟在大一點的姐姐後面去林子裏玩,長大以後就更少來往了。如果說有什麽是比較重要的,對于他來說可能是争取到一個不錯的大學名額,然後早點讓自己脫離親戚間談資的這種身份。不過就算他走得再遠也不會徹底“失蹤”,那群人依舊會在每一年的家庭聚會上聊起他。無法完全将自己隐藏起來,盡管伊萬從小時候就試圖在做這件事了。

在他到達小鎮的第一天其實就見過基爾伯特。祖父母去搬東西,他躲在院子裏的雨棚下面躲冰雹。有些竟有雞蛋般大小,砸到人可不得了,叮鈴咚嚨敲擊着周圍的一切。打倒一個空的鐵皮桶,瘦小的花草也都遭了殃,那個白子就騎着自行車從他面前艱難地駛過去。伊萬沒怎麽看清,倒真是一個怪人,惡劣的天氣也不找地方躲,顯得伊萬才是那個嬌氣包,直到眼睛适應了一片茫茫然的白才能看到對方的一個背影。單瘦的骨架和皮肉,戳在有些大的衣服裏,還在哼着跑調的歌,怪別扭的。伊萬晃了下神,再一看就不見那人影,随意支在空中的白色短發卻一直留在他心底。他還從沒見過這樣的孩子,幹淨得同一張紙,一點顏色都沒有,他還穿白色的上衣,初秋就着一件短袖,可是露在袖子外的兩條胳膊都幾近透明,伊萬分不清蜃景與真實。他好奇,天也立刻放晴,那人能随時随地都帶來陽光似的,騎着全身嘎吱作響的破自行車就拉開幕布,把太陽還給人間。後來他問祖母那是誰,能義無反顧沖進傾盆之下的冰雹裏,仿佛天地中只剩他一人。貝什米特家的兒子,到了十七歲仍舊像個外來人一般陌生,在這個社區裏也沒什麽好名聲。每個人看起來都認識那個孩子,大部分人卻也不待見他,老布拉津斯基太太叫伊萬別把那些流言放在心上。

自那之後他就沒再見到那個同齡人,生活漸漸也被新環境和開學前的忙碌給擠占了,入學手續和采買各種用品,他只帶來一口行李箱,放着最少的東西,然後就奔赴自己新的未來。直到開學日将近,伊萬都沒有盤算好自己在新學校裏的生活方式,他過去一直在更換學校,也沒有認真結交過朋友,看來今後兩年還是會固定下來,他希望起碼可以擁有一位與自己交心的友人。但現實并不能如他所願。高中生們,學校自成一個小社會,未成年人卻比大人們還不會掩藏自己的惡劣因子,入學頭天便在陌生同學的嘲笑聲裏走向課桌。他看到貝什米特,那會兒還不知道他的名字,頭一遭看到正面,從他的幻想之中脫胎出來。

伊萬所想到的貝什米特應該是什麽樣子?總不可能是他見到的那個,着實說有點失望,他想的他要更柔弱一些,看起來馬上就要消失不見,透明感,與周遭人都格格不入的感覺,只能被他一個人看到。伊萬被自己這個想法吓了一跳,看貝什米特笑起來連眉毛都彎折,未免也是同別人一副嘴臉,到他心裏自然又堵上一股氣。他們沒說上什麽話,伊萬的書包卡住了,那個白子還目不轉睛盯着他,是要看笑話嗎?後來想起這件事,他說給基爾伯特聽,臉上的雀斑都在閃着害羞的光,基爾伯特好看的臉上先是露出一些迷惑,後來小羊才綻放出笑容,不是任何一種針對他的嘲笑,他的孩子總是那麽真誠。

其實一開始兩人并沒有馬上就順着某種信號尋找到彼此,甚至還因為一些事鬧得很不愉快。伊萬覺得是基爾伯特的問題,很快他就知道了這個煩人精的名字,對方則認為是他的,二人從不肯就此事退讓,倒也成為一種情趣,時常要拿出來拌上兩嘴。在娜塔莉亞的竭力邀請之下他去了王耀的桌球館,沒想到在這個山野小城鎮中還能找到這樣的一個場所。但被衆人環繞仍使他拘謹,基爾伯特斜斜向他看來,眼神帶了點玩味,眼睛微微發粉,霓虹燈一照又綴着絢爛的紫,斑駁了好幾種不同的色彩。有點像兒時吃的一種糖果的外包裝,也是五彩斑斓,同那雙眼睛分毫不差呢。後來就看他打球,伊萬會玩桌球,想要快速融入新團體就得拿出點本事,眼前的那個孩子正好是個現成的練手對象。

他對此很是熟稔,挑一個人來壓迫,展現自己的力量,基爾伯特恰好被他挑中。他只有寥寥幾位朋友。盡管看起來聲勢浩大,在年級裏也很出名,卻不是好的那一面,迎合他的只有一兩人。他躲在洗手間裏吃過面包。但是桌球确實打得不錯,普通規則下的球被他玩得風生水起,銀白的發絲被汗水黏在額頭,俯下身體的時候還能從衛衣下擺看見若隐若現的細窄腰身。伊萬舔舔嘴唇,好看,确實有副不錯的皮囊,忽明忽暗的燈光将他烘托出來,比起在教室的第一眼要更加靈動。他想要他,一個戰利品,成為他在這個學校的一個獵物,是一只可愛的小兔,如果能落入口中自然很好。貝什米特與另一位同學的對局即将落幕,他微微踮起腳從伊萬面前走過,如何來看是否故意,屁股夾着,側過一個微妙的角度,一切都是意有所指。後面一盤卻還是沒輪到他,基爾伯特又與別人打了幾盤,都很漫不經心,頻頻向他所站的方向瞄過來,睫毛撲閃撲閃,像只純白的蝴蝶,從臺球桌的另一端飛過來。伊萬便從後排悄無聲息地挪到了人群最前,綠瑩瑩的桌面還停着少數幾只球,很快一盤就要打完,基爾伯特立在一旁用松香擦着皮頭,伊萬知道對方是在等自己開口。他們可以切磋一下,在這個小鎮裏能有這些娛樂已經使他吃驚,何況還有一位更有意思的同齡人作伴,伊萬覺得自己不會有更多期待了。

關于最後的結果,他想讓着基爾伯特去,但小兔較真的很,熟悉之後又三天兩頭借此挑起争端,要奮力敲開他面前的玻璃擠進來看看似的,他真的很像一道惱人的火焰,亦是閃電,不顧一切想照亮所有堵着黑暗淤泥的地方。如果偏不讓呢?伊萬不是沒有嘗試過,但看基爾伯特因為郁郁寡歡而對他猛追不舍的樣子實在過于有趣,與他所經歷過的任何同學都不一樣,便有了那樣的一段時日。他故意躲着那孩子。從課後時間到午休,眼神可以交彙無數次,他早曉得對方在看他,卻要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連一個蘋果都啃不完。好啊,基爾伯特,好啊,伊萬要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笑,笑話他在洗手間的隔間裏打飛機,還把自己名字叫出來,這可是你自找的麻煩!不過布拉津斯基還是要維持他一貫的冷漠,那張臉暫時可不能展示更多神情出來,但他不介意再給貝什米特推上一兩把。跑吧兔子,跑吧,獵人要在後面慢慢追你,看你到底能跑到哪兒去,再來他懷裏,抱起來安撫兩下,基爾伯特就能完全屬于他了。說不上是誰獵捕誰,到了後面竟再也分不清,獵人理應是由伊萬扮演,可獵物卻完全将他身邊所有的同伴都給擠占掉,要他只看着他一人。多麽驕傲的一只小獸,他高高昂着頭,對他頤指氣使,絲毫沒有悔改的意思,連伊萬內心深處的傷疤都執意要扒開來看個一幹二淨,他就真這麽做了。

于雜物間發生的那件事,伊萬後來回想起,他其實并沒有生多大的氣,只是想看基爾伯特驚慌失措的樣子,他還從未見過對方那樣的神态呢!只是後來,後來才漸漸了解構成他小男友全貌的一切,那時這麽逼他到底是正确還是錯誤?他抓抓頭發,這就想不出來了,題目倒都會解,遇上基爾伯特就全然不會啦。伊萬本想在校園裏扮作一只無害的羔羊,少給自己惹麻煩,卻被高年級的學生鑽了空子,時常對他敲詐勒索,還以為他很好欺負。都是錯覺罷了,他讓了幾回,最後一次倒被基爾伯特看見了,不過也算是有了一個契機,逗耍可不能玩過了頭,适可而止才是正确的選擇。

不過頭一兩回語氣還要更重,高高在上訓誡的模樣,基爾伯特的腦袋到底好不好使呢?伊萬一開始總覺得是自己要更聰明一些,争着上風就洋洋自得,可那孩子總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他那勝負欲更被激發得淋漓盡致,哪兒經歷過這些呢?從小到大,就算父母再如何關起門來貶低他,可在學校老師那裏伊萬都還是一等一的好學生,唯獨基爾伯特不認,仿佛他見得更多,還瞧不上一個伊萬呢!你在想什麽呀基爾伯特,你就這麽厲害嗎?伊萬真想真想,想撬開他小男友的腦子朝裏看一看,裏頭都裝的什麽東西,是知識還是玩樂,結果他真看了,在一個夜晚把小孩搞得稀裏嘩啦大哭一通,他才知道那裏面呀,全都是他呢。全都是他,瀉得到處都是,把床單都浸濕了,基爾伯特顫抖着說不要再和他好了,被子一翻就背過身去賭氣,伊萬只能抱抱他,結果第二天一早又黏黏糊糊蹭過來,像前一晚根本沒發生什麽事那樣。

全都是在夏天發生的。他能記得清清楚楚,基爾伯特身上每一顆痣的位置,還有那些作為受害者遺留下來的傷痕,比起他來說的話,伊萬早亡的父母又帶給他什麽更大的影響嗎?那個孩子長期生活在驚恐之中,竟然成功活到十七歲的年紀,在遇見他之前,基爾伯特有想過奔赴一場解脫嗎?或許他的少年才緊緊貼上了他,抓住他像抓到一根救命的繩索,他教會他打結,如何自立,但伊萬更想自己帶着他跑,飛奔至沒有糟糕大人的世界,他們自己就是小小天地中的主人。基爾伯特的那雙琉璃色的眼睛,細細看了是碎成一塊塊的,伊萬不禁要感慨果然美麗的東西都是易碎品,倒是少年老成,比起伊萬來早就把世間所有的惡都看了個遍,茕茕白骨戳出體外,那才是基爾伯特原本的模樣。赤裸着行走了這一遭,所以他才無所顧忌,冰雹與閃電傾倒也都不會畏縮,獨自一人穿梭在幕布後面,漸漸離開伊萬遠了。

那個形單影只的背影長久駐紮在伊萬腦海裏,就算他們早已擁抱着在湖邊的水車房做了無數遍親密的事,他把基爾伯特渾身每個部位挨個吻了遍,還是覺得不夠,還是會在夢裏看到那個騎着破自行車遠走高飛的男孩。基爾伯特會從這裏出走,從他身邊離開,但伊萬不知道他要去哪裏,最後再也不會望見那個人。沿着夜晚的公路去看最新搭建起來的游樂園,伊萬不停在想那些問題,基爾伯特喜歡他什麽,而他又喜歡對方哪裏。要說“喜歡”這種情感本就玄妙,已故父母的臉已經開始模糊不堪,被抛在腦後了,只剩兩個黑黢黢的洞,有時是螺旋線,他能說父母不相愛嗎?他們喜歡彼此嗎?基爾伯特沒有父親,他對待情感的認知單一且失常,造成了很多延續至今的問題,那麽伊萬呢?伊萬又如何确鑿認為自己就是正常的人呢?不行,他似乎辦不到,還沒基爾伯特會說,小孩起碼一條條都給他羅列清楚了,他可一句話都講不清楚。

聽說他的鼻子是基爾伯特最喜歡的,伊萬就開始時常摸摸自己的鼻子,心裏倒還暖呼呼。彩燈如果亮起來旋轉木馬就會更好看,淩晨三四點就連巡邏的保安都會發困,伊萬想去幫基爾伯特開那個彩燈。兩個人在一塊兒老會做點铤而走險的事,一開始去偷東西,基爾伯特給他打掩護,纏着屠夫問東問西,伊萬就負責偷那些美味的香腸。誰的廚藝更好也說不上,兩人都只會簡單的白水煮,要麽油炸,誰也沒興趣再進階到下一步了。在沒有生病的時候,基爾伯特吃東西飛快,那時又變成倉鼠,兩頰圓滾滾,儲存了不少東西,嚼起來咔嚓咔嚓響。直到了這個時候他才察覺自己喜歡上那男孩兒,不是在日常的接觸中,也不是在做了很多次愛之後,反倒是最普通最尋常的也不知道哪一刻。基爾伯特在吃東西,他們一起偷來的食物,認真咀嚼,伊萬看他像看一件珍寶。只覺得可愛,做什麽事都可愛,吃東西可愛,光着的腳掌蹭蹭他可愛,別扭的語調也可愛,最可愛的還是頭發頂上亂糟糟的毛,還有他在旋轉木馬上死死抓牢他衣角的那根手指頭。

手指頭,基爾伯特的指甲經常被啃得只剩短小的圓蓋,很不平整,周圍全是翹起來的死皮。伊萬看不慣,一直要求他好好塗護手霜,基爾伯特才不會聽他。那孩子頑劣,真是個從原始森林出來的野小孩,從小就沒爹媽教養,母親不管他只顧自己抽煙喝酒,毒品也是家常便飯,伊萬頭次去基爾伯特家喝茶的時候就隐隐聞到了令人不安的味道,可孩子身上卻什麽都沒,他薄薄似紙,素得想叫人往上潑倒顏料。對他做什麽都可以,基爾伯特會顫抖,在他手掌之下克制那些恐懼,但從來不拒絕,連微弱的呼救也發不出。一些亟需兩人一起克服和治愈的創傷,伊萬幫他把拼圖最後一塊碎片撿起來了。他也要承認,自己一開始就對基爾伯特的皮囊和身體着迷,那是他們有更進一步交往的先決條件,但這也怪不得伊萬,誰都應該喜歡他,喜歡這個世間最幹淨的孩子。下睫毛都是一片白,夏天還會落雪呢,伊萬曾恍惚着伸手去接,軟軟的毛發刷在他掌心。幾個月之後再去問伊萬,基爾伯特偶爾也會纏着他問,不能老叫伊萬占去便宜,他可一點好處都沒撈到。伊萬便能回答上來:睫毛是雪花、眼睛是彩色的玻璃彈珠和星星、身體是潔白的油畫布、你十分可愛。但最重要的他永遠都不會告訴基爾伯特,小孩自己找上門來可別想逃,伊萬空虛的那顆心髒被基爾伯特填得滿滿當當,每個角落全都是他,永遠都不要想從他的生命之中剝離了。

伊萬·布拉津斯基是一個孤獨的人。當然基爾伯特也是,他們是同一類,卻又不那麽相似,前者放任自己向往集體的欲望膨脹,後者卻在集體裏收斂自己向往個體的情懷。一加一卻會大于二,伊萬在基爾伯特那裏體會到了這點,反之則是他的小孩終于可以将自己從多數人的集體中抽離,回到真正只有兩個人的世界。倒都滿足了彼此的願望,兩條平行線就開始相交。那麽看起來一開始就不是平行線,伊萬第一眼看到基爾伯特背影的時候理應認識到這點的。

偏偏那小孩兒又嬌氣,別人一毫一厘都見不着的,全都被伊萬看到了。他要吃石榴,得讓伊萬給他剝開吃,不然任憑水果放在桌上壞了都不會自己動手搞。所有需要剝皮的水果,橘子橙子柚子啥的,連李子都要伊萬削好了給他,不然他也就只會用外套擦擦蘋果上的灰,直接上嘴啃了。伊萬為此還抗拒過,他才不想幹這種事,軟硬兼施全都來過一遍,偶爾兩三次是溫情流露,一直料理基爾伯特的生活起居他可受不了。但小孩兒眨巴眨巴眼睛,不說話,末了還指着那石榴說要吃,看起來是賴定他不走了。要是那樣能讓基爾伯特老老實實坐在他床上,第二天早上能從被窩裏挖出這麽一顆蕪菁,他也不是不能妥協。基爾伯特還比他大幾個月呢,伊萬在年齡上偏又這麽執拗,就用這種辦法來顯示自己會更加成熟。往後來看,在這種事情上面較真實屬幼稚,不過好在兩個人都是幼稚鬼,分不出什麽高低來。

他們一塊兒坐大巴出游,開了半道就被趕下車,望着客車揚長而去,基爾伯特起了高燒。可能是前一晚着涼,也可能有別的原因,比起平時倒安靜了不少。靜悄悄的,基爾伯特也不說話,只有鞋子拖過路面的聲清淺聲音。懷疑他在想心事,伊萬看了他好幾遍,又看不出什麽門道,基爾伯特還是那副對什麽都保持着一定好奇心的模樣。就好像他啥都沒見識過似的,孤陋寡聞,伊萬總覺得那是男孩僞裝自己的辦法。精妙的僞裝,還有一個個面具,最後由伊萬親手擊破,把柔軟脆弱的孩子抱到懷裏來。他們就正好在那天共同分享了再過多久都未必會說出來的秘密,伊萬很少說這麽多話,但是基爾伯特因高燒而變得滾燙的身體對他而言卻恰好舒服,能夠驅開所有寒意,他枕在小病人的膝頭望着教堂墓園裏的一塊塊石碑,從沒覺得自己這麽真實踏足在地球上。明明更像是幻覺一般的日子,他們真的有在大雨中的夏日出游過嗎?那個片段都沒有在海浪之中裸泳來的真實,可基爾伯特伴随着幽幽水氣而來的呼吸是那麽清晰在他耳畔綿延至今。在那樣沉寂的環境當中,烏鴉都不敢輕易靠近,遠處有只流浪小狗嗚咽兩聲,基爾伯特是他未曾體會過的父母之愛,施加到伊萬頭上的便是輕柔的撫摸和仔細的聆聽,他是要把自己一生的困擾傾倒給那個少年了。他總想着把基爾伯特大腿內側的一顆紅色小痣給取下來吃了,揭下來的時候會看到更淺一些的白,比他現有的膚色還要淺,被痣擋了永不見天日。吃掉,基爾伯特才會是他的,獵物只屬于他,逃不走也不會被其他人獵殺了,否則大白熊永遠都不得安寧。然後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基爾伯特還在原地,痣仍舊待在分毫不差的位置,一毫米都沒移動過。

但基爾伯特早已經是他的了。

街機廳到夏末的時候新進了一批機器,其中有幾臺娃娃機,基爾伯特拉伊萬去釣娃娃,在這之前他還不知道對方有這種愛好。不管怎麽看都很像小孩子,喜歡毛絨絨的玩具,連跳舞機和賽車游戲都抛在腦後,小兔子換了大量的代幣對着一臺機器猛釣。伊萬在一旁百無聊賴,他沒覺得那些玩具有多可愛,還有點吃醋,連無機物都要争搶他的獵物,這個世界一定是瘋掉了。基爾伯特才不管他,左擺右晃搖杆正在興頭,伊萬一把從後面抱住他,不用花很大力氣就能把小羊整個舉起來。男孩尖叫一聲,手一抖就把剩下的時間全都浪費了,爪子松松往下扒拉,沒抓到一只玩偶。基爾伯特想拿腳踹他,伊萬牢牢把他鎖在兩根手臂之間,街機廳老板聞聲往他們那邊瞥一眼,店裏其他的顧客明顯都在憋笑。是挺羞恥的,後來基爾伯特才揮着拳頭拔高了聲音朝他吼,叫伊萬不要在大庭廣衆之下做那種事,單線條思考的猛獸根本不懂這些,又湊過去要和基爾伯特臉貼着臉。他都要看會了,基爾伯特都還沒找到其中規律,伊萬抱着他原地轉了個圈,把自己換到機器前面去,高大的身體擋住後面所有想要圍觀的人,基爾伯特只能立在一旁看他怎麽操作。

伊萬先試了試爪子松緊,其中是有概率,運氣斜斜傾到他身上,基爾伯特可沒這麽好運氣呢!其實下一爪應該就能抓到了,惡劣的白熊想親自樹立威信,便把小兔給拖走了。釣上來一只很醜的熊貓,在伊萬眼裏那幾臺機器裏的玩具都很醜,基爾伯特卻歡天喜地不停鼓掌,圍在他身邊大呼小叫,讓伊萬頗有成就感。他就想了個辦法,說要教基爾伯特怎麽來玩,明明十七歲之前他都幾乎沒去過街機廳,短短一兩個月倒把那裏所有種類的游戲都琢磨透了,大腦轉得飛快,早就想好要怎麽吃自己男友豆腐。把小兔接進懷裏,前胸貼後背那樣站着,美其名曰手把手教授決勝技巧,實際早就把基爾伯特蹭得臉紅心跳。他喜歡這麽欺負人,用自己的後背建立起一堵密不透風的牆,他們倆個就在牆裏過自己的生活。那天滿載而歸,基爾伯特最喜歡伊萬幫他抓的那只醜醜熊貓,對方堅持稱呼為“幸福熊貓”,伊萬就随他而去了。第二喜歡的是一只黃色小雞,基爾伯特在失敗了多次之後自己抓到的唯一一個戰利品,說要給它取名字,一直放在礦湖邊的水車房裏落灰,直到最後他們出逃都沒想到什麽好名字。

伊萬竟然還有心思去考慮這事兒。後來那些玩具的命運變成了什麽樣呢?情況其實從那日他們深夜回來就急轉直下,伊萬有了點防範意識,會在基爾伯特打工快要結束的時候去快餐店接他,卻依舊沒有攔截住那輛注定會脫離軌道的火車。其實命運早就已經寫好了吧,他本不相信這些東西,可在失蹤了三天之後再次見到他的男友,看到被撕碎了一地的毛絨玩偶,他不由得也有一瞬間相信了。可憐的熊貓,被冠以“幸福”稱謂的小家夥兒,缺胳膊少腿癱軟在樓梯一旁的角落,基爾伯特短暫的幸福大概也随之而去了,扯出來的棉花更像是少年全身的組織,一塊塊也七零八落,很難拼起來。伊萬試過了,他摟着基爾伯特在發生過命案的房子裏坐了好幾個小時,他們什麽都沒幹,卻好像什麽都幹了,屍體在浴室的地板上慢慢腐化,化成一團肮髒的雪。

用土把陌生的貝什米特太太覆蓋起來,褐土覆蓋上去的時候伊萬很想吐,他想到了早已不成形的父母躺在焚化爐裏的樣子,可比這個要生動,火焰在他神經上跳動,也就不到半年的時間,本就搖搖欲墜的大廈轟然倒塌。他恨父母對他的漠視,他恨家中永遠清理不完的酒瓶,他恨不會從酒醉狀态中清醒的家人,他恨父親把燒火鉗甩到他脖子上留下根本不可能消除的疤痕,但他更恨把基爾伯特搞成這個樣子的每一個人。本來他是冷漠的,針對基爾伯特的流言聽在他耳中雖說不重要,可當時他還沒真的在乎過一個人,這所城鎮的每一個傳播言論的人全都是劊子手,不僅僅是實質在生理上傷害過他的那些,他們一起把小羊推下懸崖。他想吐,卻還要在基爾伯特面前隐忍內心的惡心,在朦胧月夜下披着單薄毯子的少年都忍了十多年,只有幾個月他卻要受不了了。基爾伯特的頭發濕漉漉,夜晚的露水和未幹的洗頭時候的水珠沉甸甸挂在發梢,倒比以前的他還要再透明一些。像是馬上就會消失一樣。

那樣的基爾伯特頻繁入到他夢裏,或坐或站,更多時候是躺着,躺在他身下,伊萬從上凝視着他。每一個人都在凝視他男友,他也不例外,基爾伯特把自己給丢失了。按照他們喜歡的模樣随意捏造,基爾伯特是一尊雕塑,經久不衰地矗立在小鎮的中央,每一個過路人都可以憑喜好去鑿上一筆。伊萬要去把他偷走,藏到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他那麽深愛着的塑像,一個無法完全具象化的東西,基爾伯特·貝什米特是他所有幻想的承載之地。

在他短暫離開男友去另外一個城市參加比賽的某個夜晚,伊萬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看到了那個可憎的鄰居,基爾伯特如噩夢一般的鄰居。他獨自一人,伊萬也是,那個瘸子就在離伊萬不遠的前面挪動着步伐。腿腳不利索,被伊萬毆打的傷仍沒有完全好,又因為身患疾病而被允許保外就醫,伊萬倒也分不清是這個還是對方被假釋出來。他在電話裏對基爾伯特吐露自己早已調查清楚,其實并不是如此,狂怒的殺人想法真的只在一念之間。所有人都以為伊萬很冷靜,只有基爾伯特知道事情并非如此,他聽出來些許端倪,兩個少年只剩一口氣可以喘了。

在流淌于城市的河岸旁邊,焦灼的情緒一直在萌芽、膨脹。那位做了無數肮髒事的老先生頻頻回頭看,危險到來之前或許總有那麽點預感。後面的石子道路一片冷清,路燈所照之處并沒有人影,讓他稍微安心了一點,可腳步依舊加快起來。伊萬躲在黑暗的小巷子裏,離開他并沒有多少距離,其實只需要幾下,心跳敲打着耳朵中的一塊骨頭。他第一次與基爾伯特有過肢體接觸也是在小巷子裏,下雨了,就如那天一樣,可是一想到男友就都是蜜糖般的可愛,能把胃裏難過的酸痛都給蓋過去。基爾伯特當時僵硬地貼近他,只能這樣,因為巷子極窄,他們還只有一把雨傘,伊萬稍稍低頭就能看到對方頭頂的發旋。他數着節拍,聽老頭又往前走了幾步,時機便到了。

于黑暗中一步竄出,用一根水管就從後面把人襲擊在地,鈍器大力敲在那位鄰居腦後,他便像漏了沙的麻袋一樣軟下去了。伊萬沒想過事情能有這麽輕松,他本還想捂住對方的口鼻來防止尖叫,但對方連一句小小的呼救都沒有,都在一瞬間之間發生完畢了。人體栽在地上會有這麽大響動,砰得一聲可把感應路燈給驚醒了,想必周圍的居民全都聽見,還有人會開窗來看。但伊萬不在乎這些了,滿腦子都是基爾伯特隐在團團煙霧中的臉,香煙點的亮光忽明忽暗,把他臉也襯亮了小小一邊。血汩汩流出來,浸染了他腳邊的每一塊石磚,再滲透下去,澆灌起他腿上生的根。

後來殺人道具是如何處理的他仍能記得清晰,抛進河裏直到望不見,在面對基爾伯特的質問時卻閃爍其辭,不願再讨論那些事。從那天起伊萬靈魂中的某一塊地方徹底碎了,原本只是開裂,如今已經不無法再回頭。基爾伯特被他拉着走,兩個有着同樣經歷的少年順着急流而下的河水慌不擇路地逃亡,冬天馬上就要到了,冰層很快會把他們的去路悉數堵上。他的孩子、小兔子、小羊羔,脖子脆弱得如同一根易折的麥稈,昂着頭任由伊萬帶他去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他真的将基爾伯特塑造成他想要的樣子了嗎?毛孔、毛發、指甲,可都是基爾伯特不經意間将他改變才對啊。基爾伯特,基爾伯特,他們手拉手去追尋一眼不凍泉,如果能等到春潮汛期到來的話,他們要活過嚴酷的冬季,直到明年再跳進一池春水之中。

被鮮花簇擁着順水漂流,把悲傷和痛苦洗得一幹二淨,然後每一塊伊萬都注定會與基爾伯特相遇。

一粒蒲公英的種子飄到了冬天

cicada9603

Summary:

《玻璃糖紙》的後日談

設想了好多種結尾,最後是哪種還由讀者自己來構想。

借dover之口講雪兔故事

Work Text:

亞瑟挂了電話就前往快餐店,那是将要離開高中的最後一個冬假,聖誕與元旦相繼踏來,就算是遠離城市的偏僻小鎮,最主要的那條商業街上也都挂着浮誇裝飾。當他深淺不一地踩着雪,亞瑟開始思索弗朗西斯叫他出來有什麽事要說:他們不太熟,柯克蘭總這麽認為,盡管他們彼此就住在隔壁。瞧吧——冬靴踢了一腳雪堆,早上被人鏟出一條道兒來——如果關系真那麽好的話,弗朗西斯為什麽不直接敲亞瑟家的門來叫他呢?還得讓他獨自走上段路。

他在圍巾裏縮了下,不過棉衣外頭的水很快就被快餐店裏的暖氣給烘幹了,他解開胸前兩粒扣子,找起弗朗西斯來。對方正低頭看手機,金色的半長發在腦後束起一根小辮,還挺好辨認的,于是他擠過圍在收銀臺排隊的人群走到同學面前,那人才擡起頭。

亞瑟落座的同時,速泡紅茶就遞了過來,于是他又脫了手套。弗朗西斯并沒有挂上他标志性的笑容,亞瑟說不上來那是什麽樣子,能想到的是“輕浮”,可如今沒什麽值得來笑的東西了。大概是與基爾伯特有關,亞瑟揣測着,将他們包圍起來的是如往常一樣鼎沸忙碌的食客,而秋天的那場騷動似是從未發生,在這個地球上被徹底抹平了。

聽到點消息,弗朗西斯捏着紙杯的手微微發抖,像是在努力接受那樁事實。他說得很輕,亞瑟從含糊的語言中辨別了好幾秒,才能确定對方到底在說什麽。說不親近也有點假,他在腦海中搜索基爾伯特的面容,一個古怪的白子,他最後一次見到對方是在與布拉津斯基同去參加知識競賽之前。基爾伯特來送伊萬,他們倆像一對連體嬰兒。

“不是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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