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Chapter (5)
蹤很久了嗎?你從哪裏得來的消息。”亞瑟挑了個模棱兩可的問題抛向同學,弗朗西斯捋了捋額前的碎發,那信息好似已經在他體內發酵許久,沼氣将面部神經都給侵蝕了。亞瑟還記得從貝什米特家院子裏挖出屍骨的場景,原本只是房屋離奇失火,最後卻從焦枯的樹下掘出不成形的女人。他去看了,就站在警戒線外,那些警察與法醫們一起忙碌,鄰裏街坊也都在竊竊私語,他卻是在看着一樁與自己頗為遙遠的故事。
弗朗西斯的版本講起來幹澀,像他現在能從喉嚨裏發出的聲音一樣,平鋪直敘,從起火的那個晚上開始。亞瑟交疊雙手望着對方眼睛,弗蘭克看起來冷漠,這番故事已經演練了很多遍,說到亞瑟耳中也已經了三四手,校園裏則流傳着更多版本。他會更喜歡聽弗朗西斯所說的這版:
他們獲得一輛車,大街上随便撿來的,就趁着學運的混亂與無序,于鵝卵石路上弄開一輛。報警器起初一直在響,但主人已經抛棄它而離開,并不在附近,更沒有警察有精力來管胡鬧的小孩。所以他們就這樣逃了,不過在離去之前還有件事需要了結,至今無法知道從哪裏弄來這麽多汽油,伊萬的本事如同黑洞,誰也不知道裏面到底裝了些什麽。他們将屋子點燃,站在很遠的地方注視飄搖的小鎮最後倒塌的一幕,然後就啓程離開,帶着貝什米特太太賺來的嫖資,基爾伯特将頭貼緊伊萬的小臂,像那是他最後可以依靠的東西。
沿着海岸線漫無目的行駛,基爾伯特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但伊萬或許知道。不過到了那個時刻,他所能依賴的人也不會做出更好的判斷,藍色的小轎車就載着他們一路向下,途徑了曾經短暫出游的地方。海水漸次稀少,警笛就一路鳴響,穿過三個月的夜晚,從秋日追到冬日,在更偏僻的地方堵到了他們。
伊萬每日早上六點喚醒基爾伯特,雷打不動,就算前一晚鬧騰到三點入睡都是如此。基爾伯特乖乖聽話,在流亡的日子裏早已把心髒給交付出去了。他們都很平靜,那是個晴天,從他們逃離小鎮後幾個月內難得的好天,雲也被撥開了,空中孤零零的只剩下一個太陽。還是伊萬開車,基爾伯特愈發瘦,手腕細得一只手就能握得過來,可伊萬卻更壯了一圈,沒有人會對他們之間的關系有所質疑。
警察最後還是追上了他們,也有可能是超市老板報的警,誰也說不清楚。這倒是件荒謬的事情,因為其實他們最後停留的那裏新聞非常滞後,沒有人認出兩個通緝中的小小逃犯,可對同性戀有着極大的恐懼與厭惡,經由上帝的指點聯絡上了警察,好像那便是定數了。追着車去的警官到底是不是追查貝什米特太太死亡案的那批人已經無關緊要,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刺耳的警笛聲從安靜的小城鎮內穿過,最後也将他們逼上了陌路。
可能早已料想到這麽一天,伊萬與基爾伯特所想要的一切都脫出軌道:床單上纏綿過的痕跡成為清理不幹淨的血;一起會去的高校變成一座監牢;對着訴過情腸的月亮也只不過是一個閃爍着的刺眼警燈。踩一腳油門是何等輕松平常的事,基爾伯特牢牢握緊伊萬的手,會有人帶他們一起上天堂嗎?
只是會先沖下懸崖罷了,弗朗西斯的故事戛然而止,結尾就在此處懸空。
“這個版本很浪漫,頗有你的風格。”亞瑟清了清喉嚨,茶水飲完而露出廉價茶包,他拿一旁的熱水壺又續上,“和校園裏其他流傳的版本都不太一樣。”
“這不是你的文學鑒賞作業,亞瑟!”弗朗西斯的拳頭重重砸向桌面,惹來幾個人的斜視,但也只是看了幾秒,之後就沒人再關心他們了。
“對此有無數個版本,你這個的确最好,很有古典悲劇的韻味,我覺得可能是最接近事情真相的一個。”
“何以見得?”
“因為布拉津斯基就是這樣的人,這點毋庸置疑。”亞瑟挑了挑眉,這就像是在說一件很不重要的事情,不過大家心知肚明伊萬對基爾伯特的影響有多大,失控或許是遲早的事。他們倆就像兩個沉浸在老式戲劇中的演員,生活即戲劇,鎮上的每位居民則是看客,随便坐在哪裏就能看一場值得抹淚的演出。但戲劇不是生活的全部,觀衆也只深愛自己腦中的版本罷了。亞瑟敲了敲糖罐,這時他們的漢堡被端上來了,于是就打破了焦躁不安的氛圍。他就換上個更輕松的語調:
“不過我覺得還有別的結尾。”
弗朗西斯不可置信地眨眨眼,他有點迷茫,好友的死似乎已成定局,就算直到現在都沒有任何關于失蹤少年的報道,但每個人都言之鑿鑿。只是亞瑟并不那麽認為,他嘴裏嚼着面包和肉餅,臉頰鼓囊囊的,猶如倉鼠。
“為什麽一定要死呢?又沒說失足少年犯的結局都要是死了。”
他們可以在最後一刻停下來接受審判,基爾伯特勸下伊萬不要去做傻事,他用那雙深受對方憐愛的眼睛感化了男友,于是他們就雙雙入獄。只要活下來就一定還會有些轉機,可說到底還是本性使然,天性中藏着的那分惡在獄中被發揮得淋漓盡致,就成為了一對可愛可恨的逍遙眷侶。布拉津斯基老夫婦們前去探監,那會兒就要裝乖,伊萬乖,基爾伯特則比他更乖,哄得老夫婦心酸流淚,在外為他們上訴而奔波。
二審三審,最後還是将他們放了出來,走得輕輕松松,死去的貝什米特太太和隔壁的鄰居老頭都無法開口,鳥兒們一直沒離開過對方,這樣牢靠的生死聯盟,又怎麽會在夜晚做到噩夢?患難與共的小情侶們去了誰都不認識的城市裏生活,基爾伯特在面包坊學了門手藝,伊萬則開始做起設計,看起來倒是比過往的生活還要好上百倍呢!
基爾伯特沒有比現在還睡得更安穩的時刻了。
弗朗西斯一勺一勺吞着土豆泥,他吃得津津有味,連勺子都還要舔上兩下。以前他嫌套餐裏的配菜吃口宛如橡皮泥,今天是不是加了大量的肉汁?亞瑟還在繼續往下說:
伊萬與基爾伯特的故事還沒有就此停下,他們也可能躲過了警察的搜捕,到鄉村裏隐姓埋名,過上了更快樂的日子。基爾伯特每天都要出去放羊,他們住在半山,出入只有一輛車,到山下的城鎮也要一兩個小時。那是在翻過去的另一片山區,風景更加壯闊,是能看到大海的。伊萬就用木工藝品去換錢,養活兩個人綽綽有餘,每晚還能獲得香吻數枚,原本好瘦的基爾伯特也逐漸豐潤起來。肉覆蓋上軀體,一切的傷痕都在逐漸消退。
其實他們能有無數個結局,悲傷的、浪漫的、圓滿的,就如亞瑟所說的那樣,所有觀衆都在腦中诠釋着他們心中的故事,而伊萬與基爾伯特本身做了什麽都已經不再重要。他們是誰、他們擁有怎樣的心境與動機,在這座淡漠的小鎮裏,又有誰會在意一個符號背後的真實呢?
就像一粒從春日悠悠飄來的蒲公英種子,它從未下落,到了冬天也不會有人認得。那日亞瑟站在警戒線後看着燒得只剩下個框架的房子,弗朗西斯在隔着好幾個人的另一側。他那熟人緊閉雙唇,就好像昨日在學運抗議人流中驟然發生的親吻毫不存在,而亞瑟已經開始忘記貝什米特和布拉津斯基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