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不在意 她也覺得沒有必要去在意那些從……
透過眼前朦胧的紅霧,秦月朝着有光亮的地方看過去。
什麽都看不清,心中卻異常的平靜。
有一些事情的确是結束了。
她與過去,已經有了一個确切的結局。
她試圖動一下身體,但背後還是一動就疼得厲害,腦後的疼痛更是明顯。
身旁蘆苗重新湊了過來,她手裏似乎拿着什麽,過來便在她頭上貼了過去,然後鼓搗了起來。秦月想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應當是在給她頭上也許會有的傷口在換藥。
她等着蘆苗給自己弄完了又退開時候,才認真道:“謝謝你。”
“不用這麽客氣。”蘆苗笑聲是爽朗的,“快點好起來,你家裏的人就先不管了,你自己要快點好起來。”頓了頓,她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又道,“我的意思不是說你家裏還有沒有人,呃我就是想說你自己先好起來就行。”
額外補了這麽一句,倒是讓秦月忍不住想笑,她大約能明白為什麽蘆苗會這麽說,應當還是不信她這麽一個女人會出現在城牆廢墟之中的。
這是人之常情。
人都有警覺和警惕,所以對于這樣明顯不合常理的事情,便會有所懷疑。
秦月想了一會兒,然後看向了蘆苗的身影,道:“我父母早亡,後來嫁了人,城破時候,丈夫丢下我走了,所以我便說我是一個人。”
視線中那模糊的身形僵硬了一下,然後是蘆苗不可置信的聲音:“你丈夫把你丢下走了?是人?”
“是……是吧?”這話秦月不知道怎麽接,腦子裏也一時想不出來應當如何評述了,“他的确是走了。”
“不是啊秦妹,我是說,他不是人,做的事情就不像人做的!”蘆苗一屁股坐到了她旁邊來,“對不住,我剛才說話沒過腦子,我只想着你怎麽可能是一個人就跑到城牆那邊去了,我沒想到你遇到這種事情,我向你道歉。”
句子太長,秦月這會兒總要想好一會兒才能領悟意思,她便先笑了笑,才道:“沒什麽,我自己已經不在意了。”
“在意也正常啊!要是是我我就在意!”蘆苗說道,“要是換了我,我拎着菜刀去砍他,敢丢下老娘自己跑,就要承受老娘的怒火!”
“可是……我覺得沒有必要了。”在昏睡的時候,秦月夢境中閃現過許多從前的事情,仿佛走馬燈一樣,把她與容昭的這五年一一歷數。
夢境中,她奇妙地站在了旁觀者的角度,看着她與容昭的點點滴滴。
夢中沒有委屈,沒有不平,甚至也沒有生氣。
當跳出了她自己的身份再看,便只覺得,已經過去了。
許多時候,因為有感情有愛有付出,所以才有期待、才有憤怒、才有不平、才有委屈。
容昭帶着趙素娥離開的時候,她從城牆上跳下去的時候,那一切的所有,就已經消失殆盡了。
她與容昭之間因為一場恩情而起的愛戀,因為愛戀而起的卑微祈求,全部在她跳下城牆之後留在了過去。
她不會再想回頭。
所以她不在意那些從前,她也覺得沒有必要去在意那些從前。
從今往後,她和容昭便再無關系。
她算是死在了城牆之下,而容昭會有他自己的錦繡前程。
“可是,為什麽會覺得沒有必要?”蘆苗倒是在旁邊憤憤不平,“我覺得很有必要,總不能你自己摔得腦袋上一個大口子,眼睛也看不見,然後你丈夫就這麽潇灑走人平安過日子吧?這憑什麽啊!你做錯了什麽?”
秦月笑了一聲,淡淡道:“因為我的丈夫,當年救過我一命,現在可以算是一命還一命,所以我覺得……沒必要再去想那些了。”
這話一出,蘆苗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語氣相當肯定:“秦妹,你家裏是不是讀書人比較多,就那種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種迂腐書生。”
秦月沒想到話題一下子支到這裏來,她想起來秦家種種,便點了頭:“我叔叔的确是個讀書人,不過并沒有能夠考取足夠的功名。”
“我意思就是……一看你就是這種死要面子的讀書人家裏養出來的啦!”蘆苗說道,“我見多了,越讀不出來考不出來,越死要面子,然後呢因為十幾年沒個結果,臉上沒光,就用聖人的那一套來要求家裏人,這樣他在家裏就可以繼續作威作福了。”
秦月想了想這話,倒是覺得有理——當初她在叔叔家中的時候,叔父的确是這樣的一個人。
“我跟你講我家那破事,你聽了你就安慰了。”蘆苗拍了拍秦月的手,“我娘,當年眼瞎了,被一個空有皮囊的賤人給迷惑,花言巧語一騙,做了外室,沒名沒分就算了,那賤人騙我娘将來如何如何,又許諾诰命又許諾地位,我娘眼瞎得一塌糊塗,就信了,還生了我。後來知道那賤人有家有室,家裏妾室都能排成行,我娘這個外室能算個什麽,就整天以淚洗面。再後來,賤人馬上風死了。”
秦月愣了一會兒,才把蘆苗說的這一大段話中的人物關系給捋清楚,忍不住問道:“那後來……?”
“後來賤人的正房過來要把賤人給我娘的東西都帶走呗!”蘆苗語氣很無所謂,“我是無所謂能這些東西的,但這口氣我就咽不下去,所以我說帶走可以,從明天開始我就去街上說書,我就說那賤人怎麽騙人的,我要讓金家面子全部丢光,銀錢是什麽我不要我也不在乎,我出去挑大糞都能掙錢。”
秦月聽得好半晌沒出聲,這是她全然沒想過的事情。
蘆苗接着道:“金家,讀書人,愛面子。一聽這話還了得,正房還指望她兒子将來考功名呢!于是給錢給地哭爹喊娘地求我放過他們金家。”
“那最後你放過他們了嗎?”秦月問。
蘆苗笑起來,道:“要是現在的我,也許就放過了,現在的我就覺得……錢給夠了什麽不行啊,只要給得夠多,別說放過了,讓我來吹噓都是可以的。”頓了頓,她語氣中也有些遺憾,“哇,當年還是太小了,不懂銀錢的重要啊,所以我就沒放過。金家也惱羞成怒,鬧得我和我娘在老家都過不下去啦,所以後來我就帶着我娘到京城來了。”說着她自己嘆了口氣,“而且當年……我沒有認真想過我娘的感受,我娘應當很喜歡那個賤人,所以後來她郁郁寡歡,來京城沒幾年就病死了。”
這故事聽得秦月沉默了許久不知應當說什麽才好。
蘆苗自己應當是豁達了,所以說完之後便起了身走到一旁去收拾東西。
秦月又想起了容昭,不知道再過幾年,她再回頭去想她和容昭之間的關系,又會是怎樣的心境。
不過還沒等她去琢磨這些,蘆苗重新又走了回來,往她手裏塞了個紡車上的輪子。
“你醒着也無聊,你搖這個,我正好紡線弄一弄,免得我們倆大眼瞪小眼。”蘆苗應當是把紡車搬到了秦月睡着的床邊來,“我現在呢是在京中的慈幼莊裏面幫忙做事,就幫着小孩做點衣服啊做點飯什麽的,那些小孩就是沒人要的被人丢棄的,好可憐。”
“今天不用去嗎?”秦月用手摸索了一下手中的木轉輪,然後順着方向轉了起來。
“這不是北狄攻城,莊頭帶着小孩趕緊先跑了,怕出事。”蘆苗說,“我們那天商量好了,讓莊頭帶着小孩先走,然後我們這些人一半留京中,一半也随後走。我就是先留京中,再等着今後看看是什麽情形了。”
“北狄已經把京城全占了嗎?”秦月問。
“這倒沒有,那天安定門那邊不是容将軍過來攻了一波,他們吓得跑了,這會兒據說還在北邊伺機而動。”蘆苗随口說道,“容将軍也真的是能征善戰,要是太後沒那麽慫包就好了,否則怎麽可能給機會讓北狄人混到城門上來!”
秦月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地轉着手中的木轉輪,沒有說話。
“不過聽說太後要沒了,從北狄回來那個公主要攝政,啧啧,真的是……精彩大戲啊!”蘆苗說,“這種事情應該多一點,咱們老百姓正好看熱鬧呢!”
鶴城。
容昭看向了面前的親衛,先确定了京中如今城防和後援的情形,最後仍然是問起了秦月。
親衛答道:“大人,我們問了那天去安定門那邊收拾局面的那些人,也去醫館看過,裏面都沒有女人,夫人應當不在其中。”
“那天去安定門收拾局面的是……庾易?”容昭想了一會兒,便想起來應當在北邊駐守的令官的名字,“你去見過庾易,問過他了嗎?”
親衛道:“沒見到庾大人,問起來只知道那天庾大人忙了一天一夜,然後回家休息就還沒出來……大人,我這就讓他們往庾大人那邊問問,看他是否見過。”
容昭疲累地點了點頭,道:“去吧,若是見到了庾易,先與他說辛苦了,他那天也應當是忙碌,若是沒有注意到這些細枝末節,也不能苛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