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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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聞謹試着開口,但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他眼皮都撐不開,慢慢溺進水裏,十三歲的孩子還在他身旁,執拗地說着那句“我恨你”。

“我恨你。”孩子聲音裏滿是哭腔,“你為什麽不幹脆發燒燒死好了。”

聞謹心頭亂糟糟的,面部也被細密的水覆蓋了,水湧進鼻腔,阻斷呼吸。

發燒沒燒死,倒是在浴缸裏溺水,說出去要笑死人吧。

他用最後一絲氣力想着。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聽見開門聲,輕快的腳步聲。眨眼間,那腳步聲變得急促,一下子到了他耳邊,一雙有力的手将他撈起來。

身體驟然變得沉重,水順重力滾下。聞謹嗆了水咳嗽起來,今見鳴架着他的身子,給他拍肩。

“你幹什麽?怎麽在浴缸裏都能淹到!”今見鳴聲音揚大了,“有喝水嗎?吐出來!”

聞謹吃力地搖頭,鼻子喉嚨在将水咳出來後都是苦澀的。今見鳴直接将他抱起來,險些沒抱住,給自己找理由嘟囔了一聲“好滑”,抱着他出浴室裹了浴巾,粗魯地擦了身子。

“要穿睡衣嗎?”今見鳴問了一句,又自己否決,“算了,我沒力氣幫你換。”

聞謹暈乎乎地躺在床上,聽着今見鳴忙活,燒水泡藥,端到他床邊的時候還又停了停,坐床頭吹了好幾下,吹涼了,才又把他扶起來。

“每次生病就發燒,發燒就這麽笨。”今見鳴自己碎碎念,“太笨了。”

他沒有反駁,只是靠在身旁人肩上。今見鳴說“張嘴”,他就老實張開,喂完一碗該換膠囊吃了,今見鳴拍他的臉确認好幾次:“還會咽膠囊嗎?”

他總算說:“會。”

折騰着吃完藥,今見鳴才又讓他躺下,給他蓋好被子。他有點兒想問你去了多久,怎麽這麽長時間才回來,又問不出口。說到底他也不知道今見鳴走的時間長還是短,發燒時所有的感官認知都是不準确的。但又實在想說點什麽。

閉眼躺了半天,他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字。

“冷……”

今見鳴哼了一聲。

他沒再開口,自己把被子拉緊了,身子微微蜷縮。結果今見鳴又把被子拉開,不讓他扯。屋內開着空調,冷風鑽進被窩,好一會兒,他聽見鞋子被踢掉的聲音。

今見鳴鑽了進來,兩條手臂霸道地把他摟進懷裏。他赤身裸體,而今見鳴衣着整齊,這樣被抱着是有點兒羞恥的。但他哪有心情顧及,一動不動,就這樣放松地入眠了。

到晚時聞謹的燒已退了不少。悠悠醒轉時,今見鳴還在床上,還抱着他,只是兩只手臂懸在上頭,用一個別扭的姿勢玩手機。

見他醒了,今見鳴馬上收手,推開他。

“出了一身汗,”今見鳴抱怨,“我衣服都濕了。”

聞謹道:“對不起。”

他四肢仍然虛軟,但多少有了力氣,掙紮坐起來坐了半分鐘,大腦從暈眩中恢複過來,這才下床,扶着牆去找衣服。

今見鳴沒再幫他,只是看着。

他罩上睡衣上衣時,今見鳴變回一直以來吊兒郎當的模樣,吹了聲口哨:“哥哥屁股好白好軟。”

“……謝謝。”

“剛才抓了兩把,現在還有手印呢。”

聞謹下意識轉頭向下看看,結果那坐在床頭的家夥笑了起來:“騙你的。”

聞謹無奈地搖了搖頭,穿上內褲和褲子。今見鳴遠遠沖着他張開雙手,說:“哥哥過來。”

那模樣很像小孩在要抱抱。他生得俊秀,面上仍帶着一股孩子氣,看起來倒是很适合做這動作。

聞謹走了過去,果然被抱住了,随後剛穿上沒一分鐘的褲子又被往下扒。今見鳴手指修長,輕而易舉滑下去,包住了左邊一瓣,揉着捏着,咬着他耳垂說:“不好了,剛才看了一下就真的想揉了。”

聞謹順着他的意思:“只想揉?”

今見鳴說:“還想進去。”

聞謹思索片刻,今見鳴又說:“但哥哥還沒退燒,好麻煩。”

在空調房裏玩手機久了,那手指冰涼,而他體溫偏高,這樣揉面團般把玩他的屁股,他恍惚覺得自己真的被揉軟了化了。

但他實在沒力氣應付了。

今見鳴只是習慣性欺負他,也不至于真的要做,剛要說正事,聞謹就開了口:“我暫時沒興致,不過可以用嘴幫你。”

表情平淡且認真。

今見鳴一下不知為何又生了氣,手抽出來,一屁股坐回床上去,說:“不用了!”

聞謹:“真的不用?”

“我也沒興趣,”今見鳴說,“我沒硬呢,哥哥沒看見嗎。”

每次聞謹用那副習以為常的模樣遷就他,他心裏就有火。聞謹只覺得他喜怒無常,發脾氣也不少見,再說了句“對不起”。

聽到“對不起”後,心裏那團火又噌噌往上冒。

半天沒吃飯,又生病,聞謹肚子不争氣地叫了一聲。他尋到由頭了,眯起眼睛,刻薄而賭氣地說:“哥哥還說沒興致,是自己餓肚子貪吃了吧。”

5.

聞謹看起來冷漠,面對着他時卻總是脾氣很好,聽了他的話,還久違勾了勾嘴角,只不過弧度不大,看起來更像是應付了事,緩和他的怒意。

“我是餓了 。”聞謹哄着說,“幫我弄些吃的好嗎?”

今見鳴馬上答:“不好。”

聞謹也沒說什麽,拿了自己的手機,打開外賣軟件。今見鳴看着他背影就氣,默默磨牙,沒過半分鐘,聞謹頭也沒回地問他:“你想吃什麽?”

“……”他不開心地回答,“麥當勞厚牛芝士堡加薯格加大杯可樂。”

等外賣途中他很有骨氣憋着沒和聞謹說話,半小時後外賣電話來了,他才站起來,擺着一張傲慢的臉自覺下樓拿外賣。

回來時他又生氣了。

左手提着麥當勞外賣,右手提着白粥。今見鳴口氣不善:“就吃這東西?”

聞謹拿過自己的粥,解釋道:“發燒,吃清淡一點。”

今見鳴也不知道在不高興什麽,肉香從外賣袋子裏溢出來,結果他就把東西放那兒,繃着臉,一副要現場表演鋪張浪費的樣子。聞謹喝了幾口粥,閉閉眼睛,放下勺子,把他的漢堡拿出來咬了一口,挺大一口,塞得腮幫子都鼓起來,嚼了好一會兒才咽下去。

“味道還不錯。”聞謹說,“你不介意我吃你的吧?”

今見鳴哼了一聲,用很勉強的态度說:“親都親過幾次了,誰在意這個啊。”這才肯纡尊降貴開始晚飯進食。

其實在五年前,今見鳴脾氣沒這麽別扭。

他就是個普普通通有點調皮搗蛋的孩子,喜歡大笑亂跑,纏人時滿嘴哥哥,哥哥我要這個哥哥我要那個,哥哥陪我玩,哥哥抱抱我。想要什麽就成天挂在嘴上,從不嫌膩歪,帶着點兒被寵壞的嬌氣,沒幾個人不寵他。

聞謹是例外,沒給過他幾個表情,沒對他說過幾句好話,他也不惱,該纏照纏,最多就趴在他旁邊苦兮兮揪着他衣服說:“哥哥理我嘛。”

那件事過後一切都反了過來。

他們快四年沒見,再見時今見鳴已經長大了,擺着和幼時截然不同的表情,嘴上還是叫着哥哥,只不過說話內容大半變成了諷刺。

聞謹有點兒食不下咽,但肚子還沒填上多少。這感覺并不算難熬,他還是強撐着吃完,捂着嘴坐了好一會兒,把藥翻出來吃了。

胃裏一陣翻騰,喉嚨抽緊。但他沒表現出來,只是自己找了溫度計,量完,還是低燒。

等消食後就接着睡吧,按經驗,休息到明早應該就好了。

總得找點事情做。聞謹把學生會文件找出來看,還沒看上一頁,一只手橫伸過來蠻橫地把整份文件搶走,他松手得及時才沒把紙張扯破。

今見鳴直接命令他:“不準看!”另一只手上還拿着沒吃完的漢堡。

聞謹拿他沒辦法,只能點頭,心不在焉刷手機。時間漸漸迫近九點,藥裏的助眠成分開始起效了,他刷牙上了床,今見鳴忽然問他:“還冷嗎?”

空調溫度開的是27度,怎麽都算不上冷。聞謹剛要搖頭,今見鳴兩眼瞪得大大的,威脅般看着他。

“……”他回答,“冷。”

今見鳴轉身去衛生間,洗漱過後換好睡衣,霸道地重新躺上他的床。

他們經常做愛,但很少躺在同一張床上睡。聞謹和下午燒得昏昏沉沉那時候不一樣,神志是清明的,這種情況下被今見鳴摟着就難免有些睡不着,在困意和清醒之間拉鋸。

過了好一會兒,他快入睡了,今見鳴忽然開了口。

“哥哥,快到姑姑忌日了。”

這聲音很輕,落入他耳中卻如驚雷炸響,驚得他一瞬間全身發冷。

今見鳴低了頭,在他耳邊說:“今年要和我一起去看她嗎?”

語氣太模糊,說不清是簡單的詢問還是惡意的提醒。

6.

聞謹鼻息沉下來,梗着喉管,用一股氣壓着自己的胸腔,長長地、克制地呼吸了幾次。他沒有回答, 仍然閉着眼睛。

夜燈還沒有關,今見鳴凝視着他,看他那雙細長的眉毛擰起來。

“睡吧。”他最後說,“我困了。”

他回避了自己好不容易問出來的問題。

今見鳴一瞬間咬緊了牙,露出近乎失望憤怒的表情,摟着聞謹的手抽動一下,按緊那一截細腰。聞謹不作反應,他擡起手,握成了拳,好一會兒後,他把懷裏的人推開了,自顧自掀開被子下了床,腳步踏踏回到自己床上。

夜燈關了。

少了他的溫度,被窩裏憑空多了一股冷意。大概是空調開得太低了,也可能是低燒的副作用。

最後還是這樣。

聞謹胸口有點兒疼,不願顯得太在意,于是自顧自轉過身去,背對着他的床。

今見鳴在黑暗中凝望他的背影許久,最後把手機的屏幕燈光也熄了,目光收回。他覺得自己是個蠢貨,蠢透頂了。

聞謹不喜歡做夢,但只要一生病就會做夢,這幾乎成為了定律。

各種各樣的小病貫穿了他的生活,像陰魂不散的小鬼,穿梭十多年,将病痛與所有他不願回憶的事情都紮針入夢。

他掙紮在無能為力的深沼漸漸下沉,他的外殼消失,暴露在毒素之中,任由它們入侵折磨。

“哥哥?哥哥!”

耳畔忽然傳來聲音。

今見鳴在他耳邊喊着哥哥,嗓音明晰,一聲又一聲,說不出的粘乎纏人。他有一瞬間以為今見鳴又回到了他的床上,掙紮擡起手想要去觸碰,但混沌之中,他的手一觸碰到目标——“啪”,聲音立刻碎了。

這麽心無旁骛的呼喚,早在五年前就消失了。

聞謹睜開眼睛,全身被包裹在說不出的悶熱之中。盛夏的強光穿透樹冠射下來,熱意蒸發彌散,他擡眼頭時被眩了目,不自覺地眯起眼睛,好不容易才聚焦了視線。男孩趴在高高的大樹橫幹上,笑着看他。

“哥哥接住我好不好?”

他回答:“不能。”

男孩卻好像已經确信了他會答應,手抓着樹幹放下身子,然後将自己一甩,橫撲向他。他下意識去抱,腳下卻沒力氣,被沖擊得向後退了兩步。

男孩驚叫起來:“嗚哇!”

兩個人一塊兒往下掉,砸在草地上。他的背疼得不行,大腦也發暈,身上的男孩卻笑了起來,摟着他的脖子蹭他的臉。

體溫升溫,險些要燒壞他了,燒得他神智不清,視線模糊。

“哥哥,可以幫我寫這個作業嗎?”

男孩撒嬌地問他。

他拒絕說:“不行。”

下午熾烈的太陽光又從玻璃窗穿刺而來,縱使室內開着空調,他也被照得難受。男孩右手拿筆,左手托着臉,轉過頭來看他,臉蛋被左手托得變成一個柔軟的形态。

“太難了,我不想寫嘛。”他說,“對哥哥來說應該很簡單吧?”

撒謊的小孩。

他在學校成績是第一,還因為嫌棄上學太簡單太無聊而跳了兩級。

聞謹置之不理,男孩撅着嘴乖乖趴回桌上,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抓着筆飛快地寫:“姑姑都快回來了,作業要是沒寫完,她就不會誇我了。”

“……”

“嗚嗚嗚。”

暑假快要結束了,嬸嬸勒令他今天一定要趕完作業。不提之前的大半個暑假他都在做什麽,就算是今天早上和午後,他都在瘋玩。

聞謹斜着眼看他,他趴着無辜地回視。

“哥哥也不喜歡我,如果連姑姑都不誇我,那我活着還有什麽意思。”他孩子氣地嘀咕。

聞謹最後還是接過了他遞來的另一支筆。男孩得寸進尺地抓着他手問:“哥哥為什麽不反駁?”

他一言不發。

男孩喪氣地低頭說:“都不反駁說喜歡我……”

好一會兒,男孩好像又忘記了剛才的小挫折,分心地靠過來,對他說:“哥哥,我快走了。”

“幫我照顧姑姑好不好?”今見鳴笑着說,“就這樣說定了!哥哥每次嘴上拒絕我,最後都會幫我做到的,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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