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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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說是忌日快到了,其實還有一兩個月,只不過每年到夏天今見鳴都會提前開始挂念罷了。

今南秋去世于五年前的七月十八,被丈夫親手殺害,過世後所有的遺物都被今家人帶走,甚至連身後事也沒讓聞家經過手,若不是兩家人生意上仍在合作,必須維持表面情誼,恐怕連葬禮也不會邀請他們出席。

聞謹只去過她的葬禮,之後沒再去為她掃過墓。

葬禮上今見鳴穿着喪服,一見到他們家人就跳了起來,大喊大叫讓聞家人全部滾蛋。他爸爸蹲下來勸他:“大家都沒有辦法的,誰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他反而更加憤怒,咬着牙噙着淚直接撲向聞謹,手腳并用又打又踢要把聞謹趕走。

“你們憑什麽站在這裏?!”今見鳴像個小瘋子一樣地叫,“全是害死我姑姑的騙子!”

本應肅穆哀傷的葬禮亂成一團,但誰也沒法緩解這個孩子的憤怒。聞謹慘白着臉任他發洩怒氣,最後今見鳴硬是把他推出了門,紅着眼瞪他,說:“滾!”

“我恨你!”他仍然記得今見鳴五年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你不配見我姑姑!”

聞謹醒時已是次日八點,今見鳴不在宿舍裏了。他全身發軟,給自己測了體溫,勉強算是退了燒,這才起床,靜坐了好一會兒,洗漱穿衣去吃飯。

他抽空看了兩個文件,處理了點事,便去上課。病後精神仍不太好,同學見了他,七嘴八舌關心好幾句,反倒讓他腦袋更脹。好在他已慣于忍耐,表現如常,撐過了一天。

已經快要到期末了,事務較以往更加繁忙。聞謹一直到晚上才回了宿舍,忙了一天身體又發起熱來,打開宿舍的門,卻無人在裏頭。

他開了微信,裏頭有無數提示,來自各部門成員的彙報詢問以及同學的聊天。在這漫漫如海的信息流裏,沒有來自于今見鳴的。

男寝管得不嚴,雙人寝更寬松,基本不查寝,夜不歸宿對男生們來說是家常便飯。聞謹手頭還有一大堆事留待解決,但他站在燈的開關邊,忽然覺得,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打了一句“什麽時候回來”在輸入框裏,又久久沒有發出。

這個晚上今見鳴留宿在了外面,至于具體的地點,聞謹毫不知情。他一直熬到了半夜一點,也沒有等到那扇門被打開,睡前才将那句詢問發了出去。

醒時再查看也沒有回複,今見鳴的頭像還從白色換成了黑色。

他的頭像永遠是純色圖,其他顏色具體代表什麽意義,聞謹也說不明白,只知道紅色代表心情不錯白色代表一般般,而黑色則是拒絕接受任何對話。

那句“什麽時候回來”孤零零地躺在對話界面裏,顯得尴尬又不知趣。

今見鳴鬧脾氣很有一手,之前能連續好幾年不和他見面,現在住在同宿舍,也能一連五天玩消失,一次都沒回來過。

課本排在書架上整整齊齊,被主人抛棄。

這兩周還沒結課,不知道他怎麽上課的。聞謹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查了今見鳴的課表。

周三中午天氣就變悶了,烏雲陰森森地壓開一大片,笨重地翻滾,空氣中積了泥土的氣味。馬上就要下大雨了。聞謹帶了傘,從書架上幫今見鳴拿了書,去了他的上課教室。

走在路上時已經隐隐有了滾雷聲,沉而長,但雨懸而不下,視野可見的範圍內都罩上了一層灰的濾色。聞謹出發得早,到他的教室門口時,裏頭還只有兩三個人。

要見他嗎?

聞謹垂着眼想了一會,陸陸續續又有人來了。搭夥的學生們稀稀碎碎說着話,走廊裏熱鬧起來,雨聲也落了,随着雨幕密織而規律漸大。聞謹從窗戶向下看,說不好自己是在考慮還是在發呆,只是覺得這個猶豫不決的模樣實在顯得很可笑。

就這個時候,今見鳴的身影進入視線了。

他沒帶傘,兩手空空,頭發和衣服都被淋濕了一半。快到教學樓時,突然有另一個女生舉着傘從後面跑過來,是經常和他同出同入的高月,嘴裏像是在喊他的名字。雖然只有這麽幾步路了,能少淋點也好,今見鳴順暢地蹲下來往傘下一躲,又自然地接傘,和她一起走進了教學樓。

聞謹退了一步,抿起嘴唇,忽然拽住過路的同學。

“麻煩你幫我把課本和傘轉交給今見鳴,他忘記帶了。”

被拽住的同學雖然有點兒發愣,但還是接過來,點了點頭。聞謹道了謝,迅速轉了腳步,從另一端的樓梯下樓。

他走得很快,簡直像是逃跑一樣。

8.

他在做什麽?

聞謹站在教學樓門口時,止步駐足,低頭看着那無數撲到地面的雨滴,墜落的一瞬間它們消散了自體,只在積水上打出一個個漣漪圈。

他沒有傘了。聞謹後知後覺地擡頭,看看下大了的、密不透風的雨幕,又站了好一會兒。教學樓裏響了上課鈴,樓底下沒有人了。他握了握拳,向前邁出第一步時,身後忽然傳來驟急的腳步聲,踏踏踏一瞬間到了他身後。

“你幹什麽!”今見鳴猛地抓住他手臂,一用力就把他扯了回去。

聞謹沒想到他會出現,僵了身子,也沒回頭。他沒站穩,向後跌了兩步,背部砸進今見鳴的懷抱。今見鳴另一只手臂不講理地一展,蠻橫抱住他。

“跑什麽?”今見鳴問,“過來給我送東西為什麽不等我自己拿到?”

聞謹說:“這在外面,放開我。”

随時都可能有人經過,教學樓門口還有監控,他不自在地掙紮一下,結果今見鳴毫無顧忌似的,反而還把他抱得更緊,手摟着他的腰:“回答我的問題。”

聞謹默然,幾秒鐘後才說:“順便過來給你送完就走了。”

今見鳴道:“那把傘給我做什麽,你打算淋雨走回去?”他威脅般收了收手臂,“誰剛生過病好了沒多久的?這麽不惜命?”

聞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麽把傘給他。

今見鳴可以和高月共撐傘,橫豎不會再淋到。

他們什麽都不是,幾年前就鬧翻了臉,遠門親戚也不算,現在維持着的也不過是不明不白的肉體關系。他滿足今見鳴的欲望,消解今見鳴的仇恨,除此之外他什麽都管不上,沒資格管。

……但他覺得今見鳴和其他人躲在同一把傘下的模樣很刺眼。

聞謹再次回避了這個問題:“上課了,你該回去了。”

今見鳴只說:“我逃了。”

聞謹道:“不行……”

話還沒說完,今見鳴驟然揚高聲音,打斷他的話:“你管我那麽多!一節課不上又不要緊!”

聞謹身子愈發僵硬,手擡起來卸開他禁锢自己的手,道:“我是管不了你,我就是送個課本和傘過來,現在要走了。”

他現在已經開始後悔為什麽要過來了,自取其辱都不足以形容了。他背對着今見鳴,呼吸亂得不成樣子,急匆匆就要走,直接沖進雨中。鞋子踏在地上濺起水花,雨水投落淋濕頭發和臉。

沒想到今見鳴重新跟上來,這次沒再扯他,而是揪住他的衣服,只揪了一角,拉一拉。

兩個人一同站在雨中,聞謹在反應過來之前,腳步已經先一步停下了

今見鳴的聲音在響亮的雨聲中響起來,聲音不太大,顯得有點兒委屈的樣子。

“跑什麽啊?”他說,“哥哥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聞謹垂着頭。

“為什麽不說話?”今見鳴說,“我最讨厭你這個樣子了。”

聞謹:“……”

今見鳴的聲音中開始顯出惱火了:“每次問你要緊的問題你都不回答我!裝啞巴很好玩嗎?!”

聞謹無言以對。雨水很快淹沒了他整個人,頭發和衣服都被水打得緊貼在身上,襯衣上背部的脊椎一節一節都能看得分明。今見鳴盯着,眼神一點也不挪開,自己同樣濕了。教學樓旁有人撐着傘走過,好奇地看這兩個杵在雨中的傻子。

一種窒息的氣息僵持在兩人之間。好一會兒,聞謹才說:“回答了也沒意思,為什麽要回答?”

今見鳴下意識道:“誰說的沒意思?”

聞謹終于慢慢地轉過頭來了,直視着他。

“你不是不想見到我嗎?”聞謹問,“五天都沒回過宿舍,我問你去哪裏你也沒回答過我。”

今見鳴瞪着他,兩只眼睛瞪得很大,像只憋氣的小狗。憋了好一會兒,他漲紅臉說:“是你先不回答我的!”

這幾天他一直抱着手機,看那個微信消息框。

最開始他确實是生氣到不行的。邀請聞謹一起去看姑姑的時候他不知道做了多少心理建設,結果聞謹回避這個問題,他之前做的掙紮與糾結好像一下全部成了笑話。

憑什麽不回答我?

收到聞謹的詢問時他仍在怨恨之中,他絕不回複。

最多只能讓這個的問題和昨晚他的問題相互抵消,勉強抵消。他冷落着聞謹,一連冷落到第二天,又忍不住賭氣地想。

上一個仇恨已經勉強抵消了,聞謹再來問的話,他會纡尊降貴回答一下。

但不再有新消息。他置頂的聊天框始終冷着,聞謹像是遺忘了他一樣,徹徹底底沒再理過他。

聞謹來給他送傘和書他不是不高興的。他從同學手裏接過的時候都跟搶一樣,抱了好一會兒才放到桌上,還兇狠地警告高月幫自己看着,誰也不準動。

為什麽把傘留給他?

他像個半點骨氣也沒有的小孩一樣沖下來找聞謹,亂糟糟的疑問懸在他嘴邊。

雨中他們對站着,今見鳴眼神動搖地閃了起來,猛然想起來自己下樓之前最想問的那句話,惡狠狠抓住他的手,道:“那是懲罰和抵消。只要你再給我發一次,我就理你了,你為什麽不發!”

聞謹沉默着。

今見鳴的臉逼近他,又說:“該輪到你回答我了!”他張了張嘴,這次耳根紅了一點,故意兇巴巴地問,“把傘給我是不是吃醋,不想讓我和別人在一起?”

9.

聞謹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沉聲反駁:“你在說什麽?”

他也不知道心髒突然狂跳的那一下代表着什麽,只是自然而然地有了一種被戳了痛腳的感覺,惶恐起來,甚至想要逃跑。

今見鳴不放過他,道:“我說你在吃醋!”

聞謹微微睜大了眼。今見鳴視線死死鎖着他,一股腦兒說出來:“如果你只是想來給我送傘,那就不可能只帶一把。你想見我的是不是?”

他沒有,他只是……聞謹說不出口,發現自己的腦內辯解蒼白無力。

如果說他沒有抱着借此機會和今見鳴和好的想法,他自己都沒法相信。

“你想憑着給我送東西為理由見我對不對?”今見鳴說,“然後看到我和高月走在一起,你才會突然撂下傘和書自己跑掉。”

他特地問過那個轉交的同學,聞謹是站在窗邊看了好久才走的。他最開始只是單純的高興而已,聞謹并不是不挂念他,只是別扭不敢見他而已。聞謹主動了,給了臺階,于是他心花怒放順着臺階追下來,沖下來,鬧了五天的矛盾剎那間一筆勾銷。

今見鳴的腦子向來在這種時候運轉得最快,看到聞謹只身走進雨中時他想着聞謹沒有傘,瞬間恍然大悟,得出篤定的結論。他進一步緊逼,說:“哥哥,你吃醋了。”

雨勢剎那間加大了,澆得聞謹的模樣狼狽不堪。他咬着嘴唇,又松開,轉移話題:“別淋雨了,回去上課。”

今見鳴道:“我不去。”

他們的頭發都濕了,今見鳴的目光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銳不可當。

“為什麽不回答我?因為我說對了?”

聞謹說:“你想多了。”

今見鳴道:“我想多了什麽?”他不悅地質問,“我不值得你為我吃醋嗎!”

聞謹看着他。

他心高氣傲,從來都被聞謹捧在手裏,被滿足所有的願望,理所應當要得到寵愛和疼愛。這是聞謹自己慣出來的,活該受着。

“不是你不值得。”聞謹終于道,“是我不配。”

他們決裂了三年多,重逢了将近兩年,又維持了一年多的肉體關系。

今見鳴考上這個學校來見他時帶着刻薄又孩子氣的笑容,說獨自一個人在外害怕,想要個熟悉的人同住。他還未成年,個頭比自己矮上一點,于是聞謹從原本的宿舍搬出來與他一起住進雙人宿舍。

同住的最開始并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今見鳴不與他多說話,只是時不時看他,不笑也不怒,僅僅用一雙眼睛盯着他看。目光都能處刑,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聞謹時時刻刻接受着他悶不做聲的怨恨,綿綿如針的折磨,對他百依百順。

聞謹也不是沒有想過,小時候那個活潑又天真的孩子怎麽會變成這樣。

答案一直在他心裏。他也是元兇之一。

聞謹還是看着他,雨水順着臉龐落下來。今見鳴的臉上有一霎的怔愣,又變得迷茫,緊接着是他看不懂的複雜的表情。

今見鳴已經比他高了許多,是個能夠俯視他的人了,與當年的孩子完全不同。聞謹在他的面前顯得矮小,毫無優勢,好像困在過去走不出來挺不直腰一樣。

雷聲也隆隆地滾動起來了,聲勢合着雨勢,像一張大幕壓向地面。

聞謹試圖張口,但心髒跳得很沉很慢,于是血液也流動不起來了,身體的活動實現得很艱難。他的喉嚨被無形的力量擠迫着,聲帶難以振動。于是今見鳴再一次搶先了,這次是真正的板住了臉,怒視着他問:“什麽不配?”

記憶的裂縫被撕開,重新把血色的過往牽扯出來。

每年夏天聞謹總會去叔叔那兒住上一段時間,慣例的聯絡感情。他本不必住上太久的,只需要三五天,但自從叔叔結了婚後,他住下的時間就莫名其妙變得長了起來。

今見鳴媽媽早逝,又和爸爸關系不和,只有一個姑姑疼寵他。但今南秋嫁到了聞家,今見鳴只能夠每年假期前來找她,像尋母的幼鳥。

幼鳥總是叽叽喳喳,撲扇着未豐實的翅膀,無數次對比自己大上一些的哥哥撒嬌。他想要得到重視,然後得到承諾。他拐彎抹角地強調着,姑姑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不喜歡姑父,他看起來是個讨厭的人,讨厭的神經病。他總是用瘋瘋癫癫的眼神看姑姑,看到了就想把姑姑搶走。我想讓姑姑回到我身邊,但是好難,那麽誰能幫我多保護她嗎?哥哥可不可以呢?

那一次今見鳴來過了,又走了,只短暫停留了一個多星期,就要因為那對他來說毫無難度的升學而被帶回家去。走之前他抱着今南秋不撒手,又可可憐憐拉着聞謹,小聲說:“哥哥。”

聞謹問他怎麽了,問了許多次,他才說:“哥哥,姑姑手臂上有傷。”

“像是被打的,但是她總是說沒事,不讓我多問。”他把這個秘密分享出來,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憂心忡忡問聞謹說,“可以幫我照顧姑姑嗎?我真的很擔心她。”

聞謹點過頭的。他應允了。

聞謹始終繃着的表情終于繃不住了,碎裂開。他再後退一步,看着今見鳴的神情。

這一步好像在他們之間拉開了一層隔膜,成分是虧欠與愧疚,彌漫着酸苦辛澀。

“嬸嬸的事我沒有忘,只是我不配去見她而已。對你也是。”聞謹說,“我只配補償你。”

今見鳴的神情在這幾句話的間隙裏,硬生生冷下來了,原本面上的紅也消失不見,像看着一個讨厭的東西一樣看着他。

這才是他熟知的模式。今見鳴怨恨他,向他發洩不滿。

聞謹自虐般地與眼前人對視着,身子被雨水澆得發冷,準備好接受一切。

“我最恨你這點。”今見鳴總算再次開口。

他的心口仍然不免揪了一下,違心的疼痛泛起,又被他強行壓下。他再退了一步,但是今見鳴向前踏了一步,一下子把所有的距離都消除了。

聞謹的手臂被抓住,手指用力得讓他骨肉發疼。

今見鳴再次質問他:“你為什麽總不在該說的時候把想說的話告訴我?以前也是現在也是,非要拖到讓我生氣,讓我不高興,和我吵架你才開心嗎?!”

聞謹嘴唇蠕動:“對不……”

話沒能說完,他的尾音被吞沒在唇齒中,今見鳴抓緊了他,遽然惡狠狠地吻了上來。

啃咬他的嘴唇,掠奪他的聲音,摟緊他的腰像是要揉碎他的骨頭,不管不顧地在這大雨中吻他。

像是對待仇人,但更像是又愛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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