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鴻門宴
江東的老大坐在旁面,這案子怎麽審怎麽判還不是聽他一人做主。路廷芳屁股沾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椅子,含着腰幾乎要趴到案幾上,一副沒骨頭的谄媚像:“王爺,您看可以開始了不?”
“這案子你審,老問我做什麽?”韓辛辰端着手裏的茶盞,吹吹熱氣,似笑非笑道:“下面的兩位都是我楚王府裏的人,本王要是一開口将來結果如何都要被人戳着脊梁說私心偏袒,路大人一再詢問可不是陷我于不公不正。”
“王爺教訓的是,教訓的是”,路廷芳點頭如搗蒜,官帽上的翎子撲閃撲閃地前後晃蕩,輕咳一聲,大蝦米一樣的腰杆終于挺直,拍案道:“李曼你可知罪?”
在大牢裏靜思多日,李曼終于反應過來此事蹊跷,擡頭看看路廷芳,又轉臉盯着蘇莞煙,臉白如紙,顫聲道:“我懂了!我懂了!是你們合夥害我!王爺,這個姓蘇的他不安好心,他裏應外合的要害你我!”
原以為他學聰明了,搞半天依舊是這麽個蠢樣子。孰是孰非,誰在暗處操刀他還沒有明白過來。蘇莞煙嘆了一天裏的不知多少口氣,擺正身子:“人證物證俱在,莞煙的青白也無需多言。李公子,你要知血口噴人下了地府是要進拔舌地獄的。”
“既然人犯拿不出證據反駁,那本官就定罪了!”路廷芳沖韓辛辰拱拱手,抽出綠頭簽扔在地上,佯怒道:“大膽李曼心思險惡,知恩不報竟以巫蠱邪術企圖謀害楚王,事發後又誣陷蘇莞煙!來人,将此奸邪之人壓入大牢,秋後處斬!”
“王爺!救我!”李曼渾身發抖,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一頭烏絲散亂地披在背後,比起平日裏的矯揉造作,現在這幅落魄美人反而更顯姿色。
韓辛辰把捧了半天的茶盞放到桌上,搖搖頭從袖子裏取出兩個錦囊,無奈道:“當日下的是情蠱害不了性命,本王覺得也許是李曼的癡心在作祟!美人的心思太霸道,卻也并非大奸大惡,本王心軟,思前想後決定今日給你留條活路!你看這裏是兩個錦囊,一個為死門,一個為生門,選了死門便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本王人善,來年我定叫安平去你墳上多燒些紙錢;若是選了生門,你就有一線生機!”
李曼聞言一愣,連滾帶爬地撲到韓辛辰腳邊,伸手剛要拿卻又停下動作,懸在空中左右搖擺不定。足足猶豫了半柱香時間,終于沉不住氣的人閉上眼睛,一心橫拿起了右邊的錦囊。
手指在精致的小口袋裏抖了幾下才拿出來一張紙條,李曼只看了一眼便癱在地上,目光渙散,嘴角不斷抽搐。
蘇莞煙皺起眉頭,撿起掉在地上的紙條,大大的生字刺着眼睛。哼!就說韓辛辰不可能無故玩這一手,高興得神志恍惚、三魂離體,李曼也算個人才。
巫蠱案結了,可蘇莞煙被扔在大牢裏絲毫沒有被請回去的意思。同牢房的李曼就更是心急如焚,韓辛辰所說的一線生機遲遲不見蹤影。
暑氣一日勝過一日,牢房裏的腐臭味熏得人頭暈腦脹,蘇莞煙靠着牆壁汲取一點點涼意,無聊至極地掐指算道:“明個兒是齋戒日,李公子你家裏有什麽講究沒有?”
坐在草垛子上的人頭都沒擡,佝偻着身子像個小老頭。
習慣了他默不作聲,蘇莞煙剛要自顧自地往下說就看見門外有人來了。青袍玉帶,黑色官靴,身板高大卻不算壯碩,皮膚比一般武将要白上許多,五官方正不茍言笑的死板樣子,此人蘇莞煙見過,是王府的一個侍衛長,聽說他和當朝名将世家高家能扯上一絲半縷的關系。
蘇莞煙俯下身子,在李曼耳邊輕聲道:“起來,你的生機來了!”
自打那日情緒大波動後,李曼的腦子就不怎麽好使,大眼睛眨巴眨巴沒有反應過來,領頭的人早進了牢房,看着兩位漂亮公子成了這麽個糟蹋樣子不覺眉毛微蹙:“在下秦羽,奉王爺之命接二位公子回府。”
來來回回折騰進去一個月,珠月聽聞主子要回來的消息早早便迎在門口。走的時候是杏黃褂子,青底素花腰帶幹幹淨淨的佳公子,怎麽回來就成了面色青黃,胡子拉碴,身上一股子酸腐臭味的糙漢子。小姑娘盯着蘇莞煙,生生頓住腳步,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怎麽成這樣子了?公子,公子,你吃苦了!”
真不知有什麽好哭的,蘇莞煙拍拍珠月的腦袋,笑嘻嘻地全不似蹲牢子歸來的倒黴樣:“我覺得這樣子好着呢!你看看是不是比以前更多了些味道?”
味道有,而且還很濃!珠月皺起鼻子,挽起他的手不再與這癫子搭話,徑直往屋裏拉。屁股沒把椅子暖熱,安平端着手已經站在院子中央,口氣平淡例行公事樣地通知道:“明日是齋戒日,王爺準備了節目要與蘇公子同賞。這些是宴會要穿的禮服,尺寸上若有不妥就讓珠月送去制衣司。若無其他吩咐,老奴先行告退。”
弓腰行禮,餘光盯着安平的身影出了院子,蘇莞煙才直起身,左右看看沒其他人,湊近珠月輕聲道:“明天的齋戒日可不太平,你啊!最好就呆在這裏哪也別亂跑,我一個人去會會這些牛鬼蛇神。”
齋戒日本是佛家信徒借以表達虔誠的,古來就有也沒什麽稀罕,但到了先帝統正年間這一天卻被賦予了別樣的意義。從不信佛、信道的皇帝每到此日便一改仁君的面貌變得格外嚴苛,齋戒日舉國上下要挂起白帆,平民百姓只能穿青白、克黑兩個顏色,就是皇族親緣、達官顯貴也不許穿着色彩豔麗的衣服。青樓、酒館、勾闌瓦巷一律停業,嬉鬧喧吵都是違反禁令。一個不小心便是大刑伺候,年年都有不少人人因此丢了性命。
到正英皇帝登基此項法案才算是正式廢除,但提心提心吊膽多年,民間不少地方依舊保留了全民素衣禁歡的習慣。蘇莞煙對着落地銅鏡怎麽看自己那一身大紅怎麽別扭,早知道韓辛辰這家夥行事不按常理,但選在齋戒日發難也着實說不通。
“你一個人真的沒事嗎?”珠月理了理禮服的後圍,小心翼翼地将籠紗展平:“人家都有下人伺候,公子你沒有會被人笑的。”
蘇莞煙把手裏的鎏金扇子合上,笑着戳了戳珠月挽起的包子頭:“你這丫頭說話前言不搭後語,昨天還說齋戒日不管東閣、西苑每位公子都要到場,這會子又說人人都有下人。我且問你,蔣崇琴的貼身侍婢是哪一位?”
“沒有的是沒有,有的都跟着去”,珠月瞪大一雙小鹿樣的眼睛,梗着脖子争辯:“去了你就知道,咱們楚王府的齋戒日可和外面的不一樣,老熱鬧了!”
蘇莞煙若有所思地搖搖頭,扇子一指外面笑道:“果然是小孩子好熱鬧,但今兒的熱鬧可不是你能看的!”
聽說李曼也好端端的回來了,擔心他被人擠兌才想去陪着他充場面,結果好心當成驢肝肺,像是自己要貼着他去看熱鬧。珠月眼睛一紅,小嘴嘟起:“你去吧!你去吧!年年就是吃飯、看戲、鬥狗,誰稀罕似的!”
原來是流程是吃飯、看戲、鬥狗!蘇莞煙“啪”地打開扇子,故作輕松地一搖一搖地往外走,只是心裏一想到“鬥狗”兩個字,後背的汗毛不由精神抖擻地站起來,當真是“一朝被狗咬,十年見狗繞。”
楚王府的男寵常換常新,看着每年都招人,但實際上東閣西苑加起來也并不算非常多,一個個花枝招展,一身紅袍沒在他們中間也不算很突兀。仔細分辨生面孔不多,有也就是如李曼那種十幾歲的少年,蘇莞煙與蔣崇琴并排站在他們中間,身高體型都大了一圈,難怪當初要被嫌棄為“老男人”。
“你說這些孩子離開王府怎麽辦”,韓辛辰遲遲未到,蘇美人難得分些心思擔憂別人:“十幾歲,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出去不是淪落風塵便是餓死街頭。可憐,太可憐!”
蔣崇琴正面看依舊是一襲白衣,背後卻用金線刺的丹頂鶴,長長的衣擺拖在身後,陽光下一閃一閃弄的人眼睛發花:“他們有什麽可憐的,這些少年本就是各個館子送來給王爺消遣的,他日一出王府就是身價倍漲,紅牌,男花魁!再多過個幾年,說不定就能自己做老鸨,張羅着選新人送進王府。”
蘇莞煙尴尬笑笑:“也對!名門公子誰會來做人男寵?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凡有點能耐都去讀書、從軍、行商了。”
蔣崇琴挑起眼角盯着蘇莞煙,半天挑唇一笑:“蘇公子能文能武,又為何而來?”
“我一個江湖賣唱的能文能武?”蘇莞煙提高音調,扁扁嘴:“我若是都能算能文能武,蔣公子就是文學泰鬥、國之棟梁。”
蔣崇琴表情誇張地點點頭,輕聲感嘆:“高手果然在江湖!一個賣唱不僅能作詩,能畫畫,就連手臂上的力量都非常人能及……單手就差點掐死蔣某!”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