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惡犬

從晌午便候在九曲長廊,直到日頭偏西,安平才帶了一隊侍從踩着小步露面。臃腫虛胖的家夥裹着繁複的醬紅色禮袍,像極了成熟過度的柿子,身後的丫鬟穿妃色、內侍着绾色,一應盤發、張紅燈籠。

喜慶的有點詭異。蘇莞煙随蔣崇琴落到隊尾,不緊不慢地跟着前面人的腳步,一肚子的疑惑急需有人解答:“難道年年齋戒日都如此?他為什麽這麽做?”

“老子與兒子的矛盾我又怎麽知道?在這王府裏,只要随着他的喜好來總不會錯”,蔣崇琴微垂下眼斂,目光停在鎏金扇面上的“玉将”二字上,挑唇一笑:“蘇公子可知‘玉将’為何意?”

玉将是東瀛小國将棋的棋子之一,在全局中扮演者王的角色。蘇莞煙思考片刻,把扇面攤平推到蔣崇琴面前,擡起眉角:“一個棋子,還能是什麽?”

蔣崇琴的手指沿着扇上墨跡畫了一遍,然後搓搓指端放于鼻下,認認真真地嗅了半天才意味深長地嘆口氣:“王爺養的惡犬也叫玉将,它會吃人的。”言罷加快腳步追上前面的隊伍,到了轉角看着身邊人還有些懵懂,才不再饒他,坦言道:“扇子上有玉将最喜歡的肉腥味,蘇公子,今天的重頭戲在那畜*生身上。”

若非楚王特許,男寵不準入前廳,設宴的蛟吟閣也是蘇莞煙一次見到。蛟吟閣位于王府南邊,高居于三十幾級漢白玉階梯之上,比起閣樓更像是一座雙層宮殿。牆壁上繪着西王母大宴衆仙,門窗上雕刻着天女散花,八根朱漆立柱撐起四方,檐角飛揚,十八瑞獸排成排瞭望天際。

暮色初上,安平在殿外重新排了位置,蘇莞煙與蔣崇琴分成兩隊進入大殿。殿內銅柱十二根羅列兩側,上面盤繞着蛟龍,一主通到前方的高臺,臺上是整塊翡翠雕成的麒麟屏風,屏風前是嵌滿了寶石的金絲楠木王座。左右無位,十步外才是一個個獨立的矮桌。左為內眷,右為重臣,已入座的大臣看了眼來人微微點頭便算是行過禮。

蘇莞煙離蔣崇琴的位置不近,隔了老遠說話難免引人耳目,只得坐在位置上觀察衆人。才回來一天,李曼精神就像是好多了,不斷與身邊的少年說話,激動之處甚至手腳并用。他身後的侍從還是之前的小哲,一身土灰色的衣裳,像是死了爹娘一樣哭喪着臉。重臣間也難得看見熟悉的面孔,秦羽身穿銀甲站在一皮膚黝黑、滿臉大胡子的壯漢身後,有了襯托看起來更加英姿勃發。

安總管臨時充當起太監的角色,站在高臺下大聲道:“楚王爺到——”

此話一出,衆人立即離座,起立垂手迎接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

手持宮燈香爐的婢女從後殿湧出來,楚王在衆人簇擁中一襲黑衣緩步登上高臺。眼睛向着臺下掃過,鋒利的目光紮得人擡不起頭,但巨大的壓力轉瞬即逝,韓辛辰笑道:“來來吃飯!都別繃着臉,這麽好的日子就該吃得好!玩得開心!”

韓辛尚武自然是不喜歡舞文弄字的一套,所以開宴辭省了、行酒令也省了。他的話音一落,捧着景泰藍描花酒壺的兩隊婢女便從大殿兩側魚貫而入,每桌邊掌燈的內侍将一盤盤珍馐美食接過擺在案幾上。樂師奏起舒緩的音樂,身着精致服飾的舞姬甩着寬大袖子跳起來當地盛行的舞蹈。

美食、美酒、美人,三美聚在一處卻分不出蘇莞煙多少心思,他的眼睛盯着扇子上“玉将”二字移不開半分,倒不是見多識廣不稀罕,而是因為他實在想不敢想韓辛辰下一步要怎樣處置他與李曼二人。

筵席開始一段時間後,衆人便不用都恪守在自己的席位上了。大多數的大臣們都在小範圍內走動談笑,男寵間也開始三三兩兩的交談,還有一些在努力向王座那邊暗送秋波。而韓辛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把李曼叫到身邊,半擁着那人,嘻嘻笑笑地貼耳低語,時不時地擡起頭,目光正上看過來的蘇莞煙。

不安好心!絕對是不安好心!如何美食在性命面前都失了誘惑,蘇莞煙心神不寧地撐了一個時辰,終于等到樂聲漸漸散去,舞者收了勢弓腰退去。

“轉宴角鬥場!”安平斂斂衣袖,向着王座方向打開手臂,有意拖長的聲音卻不似宮裏太監那般尖細。

蘇莞煙腦中突然一醒,來了!關鍵時刻來了!

角鬥場建在蛟吟閣後,整體不但不宏偉,與奢華的宮殿相比,甚至稱得上粗陋。占地不過比兩個院落大小,周圍用青石砌成四、五尺高的矮牆将将擋住人半身,每隔兩步就燃燒着的火把将砂石地面照得通亮,唯一引人注目的就是蒙了烏布的籠子。

隔了老遠都似乎能聞到籠子裏畜生的口臭味,蘇莞煙蹙起眉頭,一想龇牙咧嘴、淌着口水的惡狗心裏就是陣陣寒涼,不由慢慢向後縮步子,趁着旁人注意力在角鬥場企圖退到人群的最外層,忽然袖口被人攥住,擡眼正對上“瘟神”。

“多好看的戲碼躲什麽躲”,韓辛辰吊起眉梢順着袖口一寸一寸往上攀,直到捏住手腕,才咧嘴一笑:“本王今日可否借蘇公子扇子一用?”

一想到下午蔣崇琴的話,現在真恨不得他趕快拿走!蘇莞煙不加掩飾地把鎏金扇子塞了他滿懷,配上一貫的七分讨巧:“一把扇子算什麽,就是莞煙本人還不是時刻聽候王爺差遣。”

韓辛辰聞言眉眼輕揚,打開寫了玉将二字的扇子遞向身邊的李曼,話似與他說,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離開“小狐貍”的身上:“李曼,今日這把扇子便是你的生機!扇子打開為始,落地或是合上為止,能撐住一炷香巫蠱之罪便不再追究!”

香爐被推到韓辛辰身後,李曼的臉色早不複宴會上的紅潤,襯着火把尚顯得慘白,手在微微打顫,喉結一上一下幹咽了好多下,才接過鎏金折扇。容不得他多說廢話,手指剛剛握住扇骨,胳膊便被侍衛架起來連推帶扔地丢進了角鬥場。

像是受到了什麽刺激,原本平靜的籠子忽然晃動了起來,鎖鏈細碎的嘩啦聲扯動着在場所有人的心弦。李曼被吓得兩腿打顫,站在原地再不敢動彈。

鎖鏈被拉動的聲音沒有因為對方的恐懼而減小,反而越來越大,籠子開始劇烈搖晃好像随時都會翻倒,放出烏布下的惡犬或是其他怪物。周圍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都處于矛盾的頂尖,一面想看看那怪物的真面目,一面又擔心場面太過血腥。此刻莫說是花容失色,角鬥場上的人臉色慘白地比死人強不了些許,抱着扇子,圈身縮到拐角抖成一團。

“呼哧,呼哧”籠子裏的東西連打了兩個響鼻,接着是一聲嘶啞地低吼,籠子出現了短暫的平靜。

任誰都知道平靜過後是更猛烈地進攻,李曼頓了片刻一下子從原地蹦起來,再顧不得什麽扇子不扇子,擡腿就往外翻,身子剛要探出去,就被推回來,反複試了幾次具是無果。身後的怪物開始了瘋狂的進攻,籠子不出所望地被晃倒在了地上,烏布成了最後一層防線,被攻擊成了注定的事實。逃不掉、躲不開,嚣張霸道的李美人完全絕望了,癱坐在地上目光渙散,嘴裏碎碎叨叨地不知說些什麽。

沖出烏布的家夥足有青石牆高,皮毛在火把下黑得發亮,一嘴外翻的獠牙黏着口水從嘴角邊往下滴,碩大的怪物吓得圍在牆邊的人倒退三步。

“蘇公子覺得本王的玉将如何?”韓辛辰把正準備逃離的人拉過擋在自己身前,一雙手從後面環住腰,貼耳說話,熱氣哈在臉上卻引得人汗毛倒豎。

能言善辯的蘇公子第一次覺得舌頭打結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角鬥場,好像上面的人不是李曼而是他蘇莞煙。

惡犬踏着“優雅”地步子不緊不慢地走到李曼身邊,鼻頭拱在他的懷裏嗅了半天,然後張開血盆大口在衣襟上舔舔撕撕。沒有預想中的,血濺三尺,骨肉分離,喚作玉将的惡犬在李曼身上折騰半天後,竟然将注意力移到了扔在不遠處的扇子上。前蹄按住扇骨,醜陋的家夥伸出血紅舌頭開始貪婪地不斷舔舐。

沒有死!李曼沒有死!那只狗并沒有吃人!腿有點發軟,蘇莞煙的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前前後後地強烈反差讓他一時有點接受無能。

“哎!”摟住蘇莞煙的手并沒有放開,韓辛辰長嘆口氣,嗤笑道:“本王就吓吓你們,讓你們都長個記性,做什麽真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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