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白無瑕被吓死了?!

從角鬥場裏面把人拉出來,李曼就徹底失了心智,再不複當初神采奕奕、飛揚跋扈,終日裏不是躲在牆角瑟瑟發抖,便是撕心裂肺地吼叫有狗要咬他。東閣上上下下讓他鬧得雞犬不驚,丫鬟、內侍什麽也做不了,只得手持撣子、掃帚嚴陣以待,時刻等着李公子的一聲令下向着空地一通暴打。

尖利的嗓子劃開安靜的午後,躺在書房軟榻上小憩的人被吓了一跳,太陽穴一跳一跳地漲疼,實在是難以讓人有好心情:“他這瘋病也好不了了?”

“大夫說是驚吓過度,一時半會兒恐怕見不了成效”,安平捧過涼茶,腰彎得接近直角:“不然老奴安排他住遠些免得吵到王爺休息。”

依舊是泠湖早茶,入口清淡,後味卻帶着絲絲苦澀。茶香不同于美酒勝不在濃郁在綿長,韓辛辰滿意地放下茶盞,微眯起眼睛思考片刻:“在西苑安排個房間,讓李曼去和白無瑕做鄰居。橫豎都是瘋子,一塊兒待久了說不定能參悟出常人悟不透的道理。再說了,無論怎麽算蘇莞煙也是時下最得寵的,不來東閣住一住實在說不過去。”

楚王爺開了金口,飽受精神摧殘的東閣各位一聽到消息便是迫不及待地将李曼送到了西苑。且不論要來的蘇公子是不是難伺候,至少人家腦子合适,不像現在眼皮下的那位,被吓之前和之後都是條正宗的“瘋狗”,只有表現不一樣,骨子裏的那種“瘋”勁兒可是一直沒變。

作為李曼的貼身侍從,小哲卻沒和他主子一般落到西苑凄冷度日。正應了那句“鐵打的下人,流水的主子”,此時人家正帶了一隊婢女畢恭畢敬地候在蘇公子的小院裏。

蘇莞煙靠在牆上,換了一半的衣服還挂在臂彎,側身挑開窗戶露出底下一條縫隙,指指領頭的灰衣小厮輕聲道:“珠月切記不要和小哲走太近,他和你不一樣,他聽王爺的。”

“我也聽王爺的”,珠月眨眨眼睛,丁點的疑慮根本影響不了滿滿的喜色。

這件事情很重要,現在她明白,總比将來出了事再說要強千百倍。蘇莞煙輕嘆口氣,松開窗棂,雙手按住小丫頭單薄的肩膀,難得板出一臉嚴肅:“珠月,你老實告訴我,将來若有一天我和王爺有了不一樣的命令,你聽誰的?”

“你的啊”,珠月回答得利落,可話說出口又有些猶豫,怯怯道:“公子,你要……”

不能讓她胡思亂想,蘇莞煙故作無意地掃了眼門外,衣衫不整的樣子襯上略帶懇求的語氣:“李曼那是前車之鑒,若有一日我也受到威脅你定要全力助我。珠月,你我主仆一條心,所以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不要問,不要說,不要想。”

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心思淳樸的丫頭雖不明白自家公子的意思,卻始終相信他是個好人,不會害別人,更不會害自己。

東閣自然與偏僻荒冷的西苑不同,朱玉玲狼滿目,拖地的鵝黃、淺綠幔帳代替了原來的妃色,香爐裏白煙袅袅散發出的淡香讓人心神放松,更誇張的是那裏裏外外的婢女、內侍。一伸胳膊就是三五個人圍上來準備伺候,這讓習慣自己動手的蘇公子很不适應,更讓他時刻生出危機感,總覺得有眼睛盯着他的一舉一動。

地方換了,可韓辛辰依舊是不常來看他,便是偶爾來了也不過吃吃飯,下下棋,說些無關緊要的閑話。一切又變成原地踏步,蘇莞煙總想要更近一步,可那人卻躲得遠遠,就像是捕捉老鼠的游戲,近了遠,遠了又近,不至于死地,又誰也不願輕易放棄。

入東閣近一個月,每餐的夥食都變着花樣,可唯有今日最對蘇莞煙的胃口,倒不是飯菜有多美味不可思議,而是他米飯中藏着一張紙條——白無瑕病危,夜子時,東閣西門随燈走。字體灑脫卻不雜亂,簡簡單單幾個字卻含着諸多重要信息,想都能想到寫字人當時是哪個樣子。

子時剛至,蘇莞煙便裝扮成內侍出現在西門,看見掌燈的婢女便毫不猶豫地跟上去。半晚裏熱度絲毫不見下去,走了不消片刻後背竟出了一層粘膩汗水,可想到自己剛剛無限悲痛地告訴珠月,蔣崇琴重病卧床不起又覺得心裏一陣暗爽。

中途換了一次掌燈人,走在前面的內侍身在挺拔,昏暗的燈光映着五官卻顯得人異常詭異。還是他先說話,蔣崇琴把手裏的燈向後托托,輕飄飄的聲音在寂靜的小道上慢慢散開:“手裏提着什麽?總不至于是給白無瑕帶的藥?蘇美人來日出了王府,搖身一變定是十裏八鄉的蘇大善人。”

“做善人得有銀子,我是個窮人”,蘇莞煙搖搖手裏的小紙包,笑嘻嘻地跟進兩步:“蔣公子重病在身,蘇某半夜冒險探望舊友,小丫頭抹着眼淚偷偷包了點藥材、點心給我。這般菩薩心腸,蔣公子對我家小善人可有興趣?”

理由找的不錯,可怎麽聽怎麽覺得晦氣紮耳,蔣崇琴冷笑着推開面前的木門:“我蔣崇琴是個伶人,專營下九流的買賣,稱不起這樣的剔透心思。蘇公子要是喜歡就留給自己,要是不喜歡就再尋良人。總之,蔣某人是無福消遣。”

“我又怎麽稱不起!”蘇莞煙勾起嘴角搖搖頭,左右看看無人小心合上門扉。

白無瑕是真的快不行了。躺在床上的人就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出氣多進氣少,嘴半張着賣力呼吸,一雙眼睛裏渾濁沒有焦點,看見來人略微動了動眼珠子,顯示着人還活着。

“怎麽成這樣了?”蘇莞煙記得白無瑕親口說過,他不過三十,相貌雖然蒼老,但內裏應是正值壯年。

“吓的”,蔣崇琴坐到床邊,在地上點燃一小支蠟燭,握住垂在床邊的枯手,輕聲道:“白無瑕,他來了你就沒有什麽想說的?”

“狗”,白無瑕渾身抖了幾抖,幹裂的嘴唇微微蠕動,轉過臉看着蔣崇琴:“狗……”

用力的回握住他的手,蔣崇琴吩咐蘇莞煙站到床邊,然後輕聲道:“他在狗就不會吃人!現在不怕了?你到現在也不必怕楚王,他母子如此對你,你還有什麽要保留的?知道什麽就說吧!”

看見蘇莞煙,白無瑕松了口氣,緩緩道:

“十三年前我剛入宮,還沒來得及見到皇上就趕上齋戒日。那時候與現在不同,齋戒日可是宮裏很隆重的日子,白天先皇要在廟堂靜思,到了晚上後宮、皇子衆人挨個進去叩首祈福。我記得那天所有人都是鎬白禮服,唯有楚夫人束發銀釵,穿了一身男子的黑色常服……窄袖立領,黑色暗紋滾了銀邊,腰帶上鑲嵌着翡翠,款式不像京城正流行的……統正帝從廟堂裏一出來,見了她便當場愣住,滿眼淚水像是看見了久別歸來的故人,然後……然後他忽地勃然大怒,沖上前去撕開楚夫人的衣服……王爺只有十二歲,小小的個子緊緊抱住他父王的大腿,可當時先皇就像是發了狂,一腳把兒子踢得老遠……楚夫人當着後宮那麽多人面前被扒了衣服,事後又被貶了一等為淩霄夫人,羞辱難平病了足足一個月,還烙下偏頭痛的舊疾……王爺也因為這件事被早早扔出了皇宮……”

“難怪要挑在齋戒日與他老子對着幹”,蘇莞煙歪歪脖子,眉梢揚起:“原來是小時候留下的心理陰影。楚夫人想要讨好老皇上,結果觸了人家的黴頭。”

白無瑕聲音更虛,眼皮子垂下:“我不知道他是誰,只是聽先皇醉酒後說起過,他叫那人阿楚。他說,天下只有一個阿楚,誰也不曾與他相似半分。”

“那你,淩霄夫人又算什麽?”蔣崇琴緊跟着問,生怕一個停頓白無瑕就咽下氣。

白無瑕搖搖頭,狠狠喘了兩口:“不僅有我和楚夫人,還有司徒家的蔡憷,他們都說像,見過阿楚的人都說我們與他長得像。尤其是王爺,他比他娘英氣,據說更是與那人神色。”

“這麽多人都與那個阿楚長得像,可見先皇的摯愛張了張極其大衆的美人臉”,蘇莞煙不自覺的挑挑嘴角,“他的阿楚早死了,但是人就會想從形似的東西上找回過往的溫暖,不管心裏怎麽想的,有些感情就是控制不住……所以,他喜歡最疼老四,縱着韓辛辰胡來……”

話音未落,隔壁出來了撕心裂肺的尖叫,李曼的聲音完全變了形:“狗!有狗!他吃人了!他又要吃人了!”

白無瑕眼睛一下子瞪大,眼珠子都恨不得蹦出眼眶,手指曲起奮力地抓住周圍一切能抓住的東西,兩腿後蹬,喉嚨裏嗚嗚地嘶吼:“它來了!他知道我知道的,他知道你們來了!我說了不該說的,他讓狗來吃我了!啊啊啊啊!”

蘇莞煙把白無暇按住,蔣崇琴捂住他的嘴,生怕他亂叫引來旁人。兩腿蹬着蹬着就沒了勁兒,白無瑕終于耗盡了他身體裏的最後一絲力量。

擔驚受怕一輩子,一場無關他的騙局卻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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