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毒蛇

齊王向前探身仔細端詳了一番蘇莞煙,側身看向韓辛辰,啧啧嘴,感嘆道:“美人!真是美人!江東好山好水果然最養人,你瞧我什麽時候來這裏都能看見美人!四弟,你讓為兄好生羨慕啊!”

“京城什麽樣的美人沒有,三哥又何必羨慕我這彈丸之地”,韓辛辰翻手向上,曲曲手指示意蘇莞煙起身,臉上三分譏笑,七分警覺:“難不成皇上不念兄弟之情,又要把三哥請回洧川?”

被戳中了軟肋,齊王韓辛寅的神色不由一變,眉頭微蹙,反唇相譏:“聽說白玉公子死了!老四,你為淩霄夫人也算出了口惡氣!想當初,要不是他在父皇面前搬弄是非……”

“死了那是便宜他!”韓辛辰冷笑一聲,陰沉沉的語氣壓得人心裏發憷:“白無瑕死了好些日子,三哥總不至于現在才千裏迢迢趕來給他奔喪吧!有什麽話不妨直說,繞來繞去的轉彎子聽得人心煩!”

“楚王爺喜歡直率的,巧了!在下也喜歡!”

聲音不高,語末如韓辛寅一般上揚,卻聽不出半分輕浮,低低的嗤笑帶着一股子的刻薄勁兒,又是個難纏的角色,靜靜立于韓辛辰身側的蘇莞煙聞聲望過去。說話人臉色慘白,揚起的丹鳳眼下有些發青,薄唇不見血色,尖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美人溝,露在外面的一雙手皮膚包着骨頭,卷雲紋包邊的白袍如同是□□扁的衣架子撐起來,一陣風就能把裏面的人吹散。與他不同,他懷裏抱着三花貓卻是皮毛油亮,肉乎乎的好大一坨。

韓辛辰的不悅更加明顯,沉默半晌,挑起一側唇角道:“本王倒是頭一次知道,淩公子也喜歡爽快說話!”

淩公子?淩淮陌!蘇莞煙想到這個名字就是一驚,不消片刻手心裏攥出了一層薄汗。

“淩家的人都喜歡直率的”,淩淮陌笑笑,好似看不出楚王的不滿,自顧自道:“想說就說,想做就做,家風如此。夫人是,您是!在下不才,卻也喜歡直來直去,說話不經腦袋得罪了旁人都不知道。”

好容易找了個臺階,韓辛寅撫掌大笑,恨不得一個咕嚕滾下來:“老四,說來淮陌也算你的表弟!都是一家人,說個話還要彎彎繞繞的确沒意思得很!”

“表弟?”韓辛辰揚起眉毛,輕蔑地掃了眼淩淮陌,冷聲道:“淩家人口多,表弟表妹連起來能繞京城三圈半,我總不至于每個都要認一遍!話說回來,三哥,我夏初剛借過你三萬擔糧草!你總不至于不知道!”

“知道知道!”韓辛寅轉着手裏的折扇,打起哈哈:“可是四弟你也知道,我那封地三分之一以上的糧草要供給京城及數十萬京城守軍,剩下的不過剛剛果腹……萬一秦王有變,我又首當其沖……不是三哥在你這裏哭窮,是實在沒有辦法!老四,不管将來如何,眼下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看樣子是有內部消息了,韓辛辰的不耐煩掩都掩不住,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要多少?”

“二十萬!”韓辛寅伸出兩個手指在眼前晃晃。

獅子大張口,他倒是一點也不客氣,韓辛辰再次對齊王臉皮的厚度刷新了記錄:“沒有!現在剛剛入秋,田裏的水稻沒有長成,存庫的糧食支不出那麽多!最多十萬,再多沒有!”

“十萬就十萬!”韓辛寅拍拍手,“呵呵”兀自幹笑兩聲:“時候不早了!老四,咱們用晚膳吧!”

讨完了東西就張羅着吃飯,韓辛辰對韓辛寅的無賴做派甚是反感,但齊地在對抗秦王的第一線,現在不支持他就等于眼睜睜地把大片大片的秦地推給皇帝。自己心裏不舒服,又哪能讓他痛快,韓辛辰一把拉過蘇莞煙推到身前,指着淩淮陌道:“莞煙,你的魚做得好,一半要歸功于那紅錦肉質鮮美,今日叫你來,就是讓你當面好好謝謝淩公子!”

就知道他不安好心,蘇莞煙早有準備,擡手至眉間,弓腰作揖:“在下蘇莞煙,感謝淩公子慷慨!紅錦難得,淩公子的度量更難得!”

“客氣!客——氣——”淩淮陌沒來得及張口,韓辛寅搖着扇子笑道:“紅錦雖好,也趕不上江東的水好,人妙!他日再捉來兩條,蘇公子也請本王嘗嘗如何?”

扔出去的熱洋芋又被原樣扔回來,韓辛辰俊臉黑得能滴出墨水,一甩袍袖走出前廳:“安平,布宴!”

韓辛寅全當沒看見他的臉色,搖着扇子一點不尴尬地跟在後面。淩淮陌眉頭攪在一處,慘白的死人臉能拖到地上,後脊梁挺得筆直。好端端的美人胚子,愣是把自己折磨成了棺材裏爬出來的活死人樣子。

雨後起了風,寬大的衣服被吹得前鼓後貼,淩淮陌完全裹在繁複的衣服裏就像竹竿挑着白帆。他是條不能招惹的毒蛇,蘇莞煙微垂下頭,提起心膽,隔了足有五步遠。

“離那麽遠做什麽?”前面的人忽然停下腳步,猛地側身盯住蘇美人,嘴角含笑挂着一抹陰毒。

後背寒毛一抖,蘇莞煙身子勾得更低,低聲道:“齊王爺與淩公子是王爺的貴客,在下身份卑微不敢靠近。”

“不敢?”淩淮陌揚起尾音反問,喉嚨裏壓着森森冷笑:“蘇公子煮魚的時候怎麽就沒想過敢不敢呢?”

“在下當時并不知池子裏的紅錦是淩公子的”,蘇莞煙向後退出一步,面色恢複如常:“小人聽說,淩公子飽讀詩書,為人寬厚……”

恭維的話尚未說完,淩淮陌便笑着打斷,丹鳳眼挑得高高,一臉戲谑:“寬厚?我怎麽記得是心思陰毒,睚眦必報呢?蘇公子,你記錯了!”

“舌頭多了說什麽話的人都有”,蘇莞煙低着頭,看着逐漸逼近的白靴,平淡道:“淩公子,萬事不能聽一面之詞。人要聽寫好的,總不能什麽刺耳,就撿什麽記在心上,長久如此,容易性情扭曲……”

枯瘦的手捏住蘇莞煙的下巴,淩淮陌一把将人的臉擡起,眼睛裏散着寒氣,薄唇微動,輕飄飄的聲音被有意拉長:“我認得你,楚——公——子!”

心裏的防線咔嚓碎了一地,蘇莞煙直覺得兩腿發軟,嘴唇抖了兩抖才緩緩道:“在下姓蘇,淩公子指的哪位楚公子恐怕在下不知?”

把他的神色變化全看在腦子裏,淩淮陌輕聲笑笑,貼近他的耳邊:“我淩某人過目不忘,但凡見過一面之人都能有個印象,更何況十年前的潞州楚家慘案鬧得那麽大……楚公子,你該謝我的救命之恩!”

“你認錯人了!”蘇莞煙咬住下唇,眼睛眯起毫不退讓:“我的确來自潞州,卻和楚家沒有半絲半毫關系!不信你大可去找王爺對峙!”

心裏有了十成十的把握便不必多費唇舌,淩淮陌松開手,盯着自己的獵物挑起嘴角一笑,撫弄着懷裏的貓,悠悠閑閑地轉身跟了上去。

蘇莞煙餘驚未熄,立在原地半天沒移開腳。雖不知他二人說了什麽,但大體情形正應了蔣崇琴的猜測,小哲快步上前拉住發愣的人,極力壓低音量:“蔣公子說不要在意淩淮陌說了什麽,他另有所圖,目前不是威脅。”

“蔣崇琴的人?”蘇莞煙邁開腳,斜眼掃了下灰衣小厮:“你聽他的?”

“他救了我”,小哲扶着蘇莞煙快步追上前面的人,聲不顫,手不抖。

晚宴設在蛟吟閣,空蕩蕩的大殿上總共坐了沒幾個人。琴音、舞姬,沒人伴着美酒,可除了韓辛寅一人吃得不亦樂乎,其餘的都沒什麽心思,一頓飯吃得冷清不說,心裏更是不安生,總覺得下一刻就有人要跳出來發難。

勉強撐到晚宴結束,蘇莞煙一回到東閣就覺得渾身上下的力都被抽空了,匆匆洗漱便翻身上了床。

腦子裏亂哄哄的,身邊好像有無數人在走動,身穿铠甲的高大身影不斷從熟悉的朱紅大門裏搬出花瓶、家什。蘇莞煙直愣愣地站在門外,過來過去的人把他被撞翻在地上,懷裏的翠玉環咕嚕嚕輪了老遠。

太陽要落山了,天邊的雲彩被燒得通紅,蘇莞煙從地上爬起來,街尾站着的白衣少年被染得像是穿了件血衣。丹鳳眼、美人溝,臉頰雖不豐滿但也不算是消瘦,他一手抱着只小花貓,一手拎着自己的寶貝玉環。

“你的?”白衣少年笑得一臉狡黠。

語氣說不上友善,蘇莞煙伸手便要搶:“你還我!”

“我在一個死囚身上看見了同樣的玉環!”少年眼角上揚,露出來的神情與年齡不符:“你是楚家的人!”

“你閉嘴!”蘇莞煙慌了手腳,用一把捂住那少年的嘴厲聲道:“你不要胡說!”

“淩淮陌!”

忽然聽見後面有人喊他,小貓轉了轉腦袋,一下子從懷裏跳到地上,小爪子扒拉着他的褲腿,喵喵直叫,蘇莞煙一時沒了主意,手腳發冷、面無血色。

喚作淩淮陌的少年,掙開束縛,卻不急着應答,把玉環放到蘇莞煙的手裏,冷笑一聲:“記住,你欠我一條命!來日,你要還給我!”

作者有話要說: 隔周日更,沒辦法不攢攢根本玩不成榜單任務。。。

大家快理理我!不然就凍死冰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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