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娘娘廟
山上的小廟荒了有些年頭,殘磚破瓦、野草橫生,早沒了門扉的框子上歪歪斜斜地挂了塊木牌子——娘娘廟。瘋子勾拔高下巴搖搖頭,微眯起雙眼,很是嫌棄地把蘇莞煙從馬上提溜下來,指指埋在荒草堆裏的井口,歪斜着嘴大聲道:“你去看看有沒有水?再敢耍花招,老子一根指頭碾死你!”
“嗯嗯”,誰知道那瘋子話裏動了幾分殺意,某人可不願意掂着小命與他玩,利落地帶上七分讨好,忙不疊地點頭答應,捂着肚子小跑着竄到井邊。
北方天氣幹燥,井口的青苔枯黃地皺縮成一塊一塊,盤了一團的繩子連着破桶滾在荒草堆裏。井壁上黑黢黢的不知道攢了多久的膩子,漂了草碎子的水渾囤囤地看不見底。蘇美人舔舔幹裂的嘴唇,側臉偷瞄着瘋子勾,拇指向上一挑,小塞子被撥拉掉,攥了一路的瓶子“撲通”掉進了井裏。
“啥聲音?”瘋子勾提刀立在廟門口,只剩下半拉的鼻子像條蟲子一樣扭曲地皺在臉上,紅眼睛斜看着趴在井邊的蘇莞煙。
畜生的耳朵果然是比人的好使些,蘇美人直起身,轉身坐在了殘破的井邊,輕嘆一聲,笑道:“井太深,我看不清,丢個石頭下去聽聽有沒有水聲……”
太陽在天邊只剩下了一個角,金色的餘晖散了一地明媚,五官被柔軟的光線描畫地更為出色,就連蘇公子的白袍子都套上了一層暖洋洋。
“好看,真的是好看!”瘋子勾眼睛黏在蘇莞煙身上,挖空了腦袋也找不出個第二個詞來形容,心裏一動忽然有些明白為啥韓辛辰喜歡養男寵。呆愣愣地沉默半晌,可一轉念又歪歪嘴,罵罵咧咧地叨叨:“阿呸!狐貍精!你說你個大男人不做點男人該幹的事情,娘們唧唧的當男婊*子有個啥子意思?他就是再怎麽弄你,你也生不出個胖娃娃!到時候還不是叫人掃地出門!”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赤*裸*裸的話刺得人渾身難受,蘇莞煙繃了一路的笑臉掉了下去,眉頭微微簇起,沉聲道:“你當我願意?”
“誰也沒逼你?可不就是你願意?”瘋子勾饒有興致地勾起嘴角,手裏的長刀在地上慢慢摩擦。
“我又不是真心喜歡他,怎麽能是心甘情願,”蘇莞煙低垂下腦袋,捏着手指,冷笑道:“三年前我第一次來錦陽府,雄心壯志是要給楚王爺做幕僚的……自以為讀了些聖賢書,懂了點文武道就可以伴在那人身邊指點江上,現在想來還真是可笑……毛遂自薦的人多如牛毛,沒有大儒推崇,沒有夠強硬的後臺,不要說展示才華、談天論地,就是王府的大門都進不去!等來等去,還不如換身衣裳進王府做男寵容易……”
“你就認準他了?!”瘋子勾哧哧冷笑,一把長刀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甩弄:“天底下能投靠的人那麽多,你就不知道換一個,說來說去還是你自願的!”
蘇公子從井邊站起來,斂斂衣袖笑得從容:“且不說換了旁人也難以出頭,沒門沒路到哪都一個樣。更何況我與他之間的事自然還是要我親自來……”
瘋子勾看着欲言又止的人,揚起眉毛,裂開嘴,喉嚨裏的聲音被憋得變了形:“韓老四上輩子是有多缺德,這輩子惦記他的人還真不少!”
晚飯依舊是幹餅子,蘇莞煙光是看着就覺得嗓子疼,捧着灌滿了井水的水袋喝得很是豪放,瘋子勾瞪眼看着他吃了一會兒,才接過水袋小口小口地抿,配上猙獰的面孔秀氣得十分詭異。
“那麽小心……怎麽怕我下毒?”蘇莞煙拍掉身上的餅渣子,笑着環看周圍。枯草散了一地,供臺上的送子觀音掉了一只胳膊,懷裏的肉團子五官模模糊糊,粗糙地看不出原來的樣子,空洞洞的眼睛瞧着有些瘆人。
瘋子勾聞言哧了一聲,咕咚咕咚兩口把剩下的水全灌進肚子裏,龇出一口森森白牙悶聲道:“老子還不至于連你個雞崽子都怕!”
“随你……”蘇公子也不生氣,輕笑着翻身倒在廟角的草垛自裏:“我睡了,大俠自便。”
秋末天黑得早,酉時剛過天邊已經看不見一點光亮,瘋子鈎盤腿坐在地上守着身邊的火堆,懷抱長刀眼睛死死盯着門外,好像随時都會有野獸沖進來。
蘇莞煙揉揉眼睛從草堆上坐起來,打了個哈切,輕聲道:“大俠,還不休息?”
“睡你的!少叽歪!”瘋子鈎微側過臉,懷裏的彎刀轉了個方向,看見蘇美人往外走,眼神一下子就變了,警覺地像是自己的獵物時刻會長出翅膀飛走:“你幹嘛去?”
蘇莞煙垂手而立,萬分無奈地搖搖頭:“剛才水喝多了,我出去‘放水’!怎麽這你也要跟着看看?”
“看個屁!老子才對你沒興趣!”瘋子鈎向地上啐了一口,半疑半信的挑起眉毛,伸手指指大門外的草堆,拔高嗓子道:“你就到那去!不準走遠!要是趕逃跑,老子先扒了你的皮,再去找韓老四算賬!”
瞧着他也不像是說笑,蘇公子吊下嘴角,十分不快地抖抖肩向外走,為了顯示自己并不怕他,還有意擡起下巴,嘴裏小聲地哼唱着江東盛行的小曲兒。瘋子鈎夜視能力極好,黑暗裏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得真切,只是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蘇美人身上,卻不曾注意到他走過身邊後,火堆裏騰起了一陣異樣的青煙。
小的完了又接着大號,蘇莞煙出恭一趟足足折騰了将近半個時辰。“懶驢上陣屎*尿多!”瘋子鈎恨得直嘬牙花,單手撐地想要站起身将外面晃悠的人捉回來,猛地用力這才發現腰間一下竟然吃不上力,兩條腿就像從身體上長出來的木頭棍子完全不聽使喚。
“着道了!”瘋子鈎心裏一驚,沉下氣開始運功,氣脈綿長不像是中毒之兆,但越是加快氣血湧動,身體就越發無力。四肢如同鉛鑄,擡擡胳膊都累得一頭是汗,“咣當!”從不離手的長刀掉落在地上。
“哎呀呀!鳳凰落水不如雞,虎落平陽被犬欺”,刻意拉長的聲音飽含戲谑,在外面徘徊良久的蘇美人聽到響聲終于是晃了進來,靠在門框上,懷抱着雙手,彎着眼睛笑道:“瘋子鈎,任人魚肉的滋味不好受吧!”
“罵了噶蛋!老子刮了你!”瘋子鈎一頭是汗,眼睛瞪得如同要從眼眶裏蹦出來,白眼仁通紅如地府嗜血的鬼魅,雙手用了十分力卻也沒能支撐着站起來。
“你就不好奇我什麽時候下的藥?”蘇莞煙笑嘻嘻地走到瘋子鈎身邊,将地上的彎刀撿起來抱在懷裏,不慌不忙地蹲下身。
“一群龜孫子就會出陰招!”瘋子鈎喘着粗氣,沖着蘇莞煙的臉上就是一口唾沫:“有本事大明大方的來硬的,沒本事才耍下毒這種不入流的手段!”
蘇莞煙向後退了幾步,似是同意他說的話,鄭重其事地點點頭道:“這話是不錯,只可惜蘇某人偏偏是個沒本事的!我要是文能賽諸葛,武能比關公,賢臣良将,國之砥柱,站在皇上、親王哪一位的身邊都能指點江山,輕松将韓辛辰和他的江東基業連根拔起,還做什麽男寵?!等什麽時機?!”
“書裏頭的高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十年前家裏出了案子逃走,我便再也不曾走進學堂,‘之乎者也’不過是撿別人扔的自己偷着看!如今有的就是些不入流的小聰明!論起天賦,也只有力氣比旁人大一點!可這些有什麽用?我一不是販夫走郎做小買賣的,二不是上山打柴的樵夫!若不是皮相尚可,恐怕報仇的門路都找不到!男寵是什麽下流玩意兒,我會不知道?不用你來嫌棄,我自己都覺得惡心!”蘇莞煙情緒一下子飚起來,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胸口劇烈起伏,青白的臉色沉了下去,半晌才恢複平靜,壓低聲音道:“瘋子鈎,你是一顆錯棋,所以……必須要除掉!”
話音剛落,笨重的長刀就從脖子上抹過去,瘋子鈎如何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死在這麽一個身無二兩肉的小白臉手裏,眉目皺縮在一塊兒,龇牙歪嘴,臉上的驚訝還沒有消下去,噴濺的鮮血就染紅了蘇莞煙的白色長袍。
“哎……還未與你解釋呢!”蘇莞煙将長刀丢在地上,彎腰看着攤在地上只留下一口氣的瘋子鈎,臉色一變又帶上淺笑:“這藥是宮裏的秘藥‘離未’,分成離藥與未藥兩種。離藥易溶于水,未藥遇火才顯藥性,分開使用沒有一點作用,可一旦二者相遇便是極強的迷藥!離未,離未,若即若離,似遠而未遠……貌似毒藥,卻非毒藥,順氣血而作用于全身,功力越深厚,作用也就強!”
漫了一地的鮮血浸濕了鞋底,蘇莞煙鞋尖點點瘋子鈎的屍體,确認地上的人沒氣了,這才滿意地拾起冒着火苗子的木頭,扔到他先前躺卧的草堆裏。
真正的幹柴烈火!不消一會兒早就破敗的娘娘廟被大火吞沒,蘇莞煙站在院子裏,仰頭看着沖上天空的火舌頭,耳邊是草木燃燒炸裂的“啪啪”聲。黑暗裏的一片紅色,仿佛又把他拉回了十年前的潞州,心裏的悲傷滿滿地溢出來,嘴角也帶上了絲絲苦笑:“楚烈活了不過二十載,害死的人卻是一個接着一個!如此算來,我怕才是來人間索命的惡鬼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小河回來了,首先向等文的各位道歉。
前一陣子由于牙疼,在口腔裏做了個小手術,再加上實驗室亂七八糟的實驗安排,所以就斷更了。。。
其實說了一堆借口,總結到底就是懶了!
不過既然回來了,我就一定會努力寫下去,哪怕是讀者只有一個人也不應該給他留下遺憾。
小河坑品保證,定會給所有人一個結局。
喜歡的請收藏,文下哪怕是吐吐槽,捉捉蟲也會是給予小河的莫大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