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怎麽不走?賴上了?”季婳擡眼瞥她。

溫淮月在原地跟個矮柱子似的杵了半天,才抿起唇走到季婳對面,試探性的拉着她的袖子,用那雙清淩淩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對着季婳。

“姐姐……我不讨厭你。”溫淮月小聲道。

“哦?”季婳很有興致的挑眉,“我可是不讓你回家的壞人啊,還咬你,不讨厭我嗎?”

溫淮月抿起唇笑了笑,唇邊還有個小小的梨渦,“姐姐也救了我,還給我做飯,我就……喜歡你一下好了。”

“我還得感謝你?”季婳扯起嘴角,神情并沒有所謂的溫情,瞳孔深處藏着不易發覺的厭惡。

季婳厭惡分離。

厭惡身邊任何人的分離。

甚至到了深惡痛絕的地步。

不知道幾百年前了,自己的父母在她六歲那年就死了,那時候她是什麽感受?。

——極其痛苦,悲望;

她才六歲,身邊就一個人也沒有了,最喜歡的人全都以死亡的方式和她分離了。

人間煙火,溫情濃意,都像被憑空砍斷了,将她與人間一分為二,分離出一個空蕩蕩的世界給她。

她一個人茕茕孑立的活了幾百年,杜絕了與任何人的交際,冷眼的排斥所有人的好意。

她厭惡分離帶來的孤寂,絕望。

像是原先的溫情都一複不在,最後只留一張皺巴巴的白紙給她,上面布滿了醜陋的空白壓痕。

惡心……

所以她幹脆将所有的致因硬生生的隔離在外。

除了必不得以的交際,她一概将自己存于獨身的空間,溫淮月是這幾百年來唯一和她接近的。

同床,共屋,擁抱。

雖然時間不長,但是獨例的“唯一”總是讓人莫名在意,這種短暫的共處生活讓她稍微聞見了人類的煙火味。

少見,新奇,雖然不大喜歡,但好像也不賴。

她在自我良好的享受其中,猝不及防的有人要将她抽離出來,丢回以前那個空間。

啊,怎麽說,大抵就是非常不爽。

又是人類無聊的游戲。

真糟心……

溫淮月不知道季婳又發什麽脾氣,雖然她知道季婳心情一直陰晴不定,但是她依然不适應季婳的多變。

“姐姐?”溫淮月不安的開口。

煩躁猶如漲潮的海水,在季婳的四肢百骸蔓延,翻滾,卷繞着負面因子。眉眼壓着冷意,她滿臉陰郁的看着溫淮月。

她要離開。

要離開……

和她父母一樣,離開她。

該死……

倏地站起了身,季婳居高臨下的看她,語氣平靜的像冬日的冰水,“可惜了,我挺讨厭你的。”

我讨厭我身邊的人都要試圖離開我。

溫淮月,你也和他們一樣,一樣讨厭。

所以……

“你趕緊滾吧。”季婳上樓前扔了一句,“越快越好。”

滾遠點吧。

無趣的人類。

溫淮月可能是被話裏的錘子敲懵了,站着久久沒有回神,良久,她才慢慢反應過來。

溫淮月素來是只乖巧的小貓,但是她骨子裏也有一股不服輸的傲氣,小孩子的喜愛一直被打擊,受挫感一寸一寸加深,她終于不滿了,大聲道“我也讨厭你了,我不喜歡你了。”

留給她的只有一個長發清瘦的背影。

溫淮月很生氣,她不明白,季婳為什麽總是看不慣她,她明明也在嘗試着喜歡她了,為什麽季婳不能呢?

她難道一直是在讨厭自己嗎?

為什麽啊?

溫淮月怎麽想都不明白,一直以來每個見到她的人都喜歡她,她也很喜歡和她們交朋友。

只有季婳,偶爾對她好,然後又說讨厭她,小孩子一顆熱枕熾烈的心被反覆煎熬,烙下了細細小小的疤痕。

在不懂事的年紀裏,她第一次嘗到了忿怨哀恨的滋味。

那雙漂亮天真的杏眼充斥着淡淡的火苗。

這天晚上,兩人沒有睡在一起,季婳是不想看到她,溫淮月是心裏有氣,也不想看她。

兩人在最後一晚,都鬧起了小孩脾氣。

第二天,溫遙來接她,溫淮月走出客廳的時候,心裏還期待着季婳會不會來送她,但是季婳一直在房間裏沒有出來。

溫淮月失望的咬了咬唇,更生氣了。

剛想進車,身後傳來一道懶散的聲音。

“等一下。”

季婳緩緩踱步,溫遙如臨大敵“你幹什麽?”

季婳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朝溫淮月勾了勾手指,“小孩,過來。”

溫淮月心裏還氣,不想過去,但是又抵擋不住心裏最本能的渴望,不情不願的走過去,滿臉寫着不開心。

溫遙被孟望拉着沒動。

季婳在她身前蹲下,從身後拿出了一小束的黃風鈴,用白色帶子綁了一個蝴蝶結,精致又漂亮。

“你不是喜歡這種花嗎?給你。”季婳将花遞給了她,輕輕的笑着。

溫淮月很意外,猶豫了會兒才接了。

溫遙可能要去投胎了,在那邊一個勁的催着,季婳勾起嘴角,拍了拍她的頭,湊近她的耳邊,緩聲細語的呢喃着“去吧,小淮月。”

“我會再去找你的哦。”

溫淮月眼睛微微瞪大,在上車前看了一眼季婳,她雙手抱胸倚靠在門前,笑意盈盈。

笑的很漂亮,像危險的食人花。

溫淮月身上莫名泛起了冷,她昨天覺得自己可能很難再和季婳見面了。

而現在,她想在以後的日子裏,恐怕會一直有季婳了。

“怎麽了?阿月,臉怎麽那麽白。”溫遙注意到了溫淮月的不對勁,摸了摸她的臉,“很冷嗎?”

溫淮月懷裏抱着黃風鈴,搖了搖頭,“沒有。”

溫遙将她的腦袋貼在自己的胸口,安撫的摸了摸她的發絲,“阿月啊,這次是姐姐的錯,沒想到那個畜生竟然綁架了你來威脅我!”

溫遙的臉有一絲猙獰。

孟望開着車,從後視鏡了看了他們一眼,對溫遙說“沒想到讓自己人給舉報了。”

溫遙冷笑了一聲,“結果害他的計劃沒法實施,就把錯放在了阿月身上,要不是阿月聰明逃了出來,恐怕——”

“我沒事,遙姐姐。”溫淮月安慰她。

“算了,反正欺負你的人姐姐已經收拾了。”溫遙想到了什麽,問“你為什麽不打電話給姐姐呢?姐姐找了你好久?”

溫淮月不好意思道“我那時候不記得了。”

“所以一直住在季婳家?”孟望問。

溫淮月點頭。

溫遙皺眉,對孟望道“這女人到底搞什麽鬼,之前對你,然後又抓了阿月,跳海還沒死成,又陰差陽錯的救了阿月。她明明是知道阿月和我們的關系,但她一直沒說。她到底想幹什麽?”

溫遙突然問,“阿月,她對你好嗎?有虐待你嗎?傷害你嗎?”

溫淮月下意識的想起了季婳在她脖子留下的痕跡,但她不能說出去。搖了搖頭,“沒有,遙姐姐,季婳姐姐對我挺好的。”

“真的?”溫遙有點不敢相信。

“當然。”溫淮月說,“她每天給我做飯,她做的飯比你和姐夫好吃多了。”

溫遙臉上有點挂不住,捏了捏她的臉“幾頓飯就把你收買了。”

“你也別想那麽多了。”孟望說,“我們還欠別人一個要求呢。”

“唉。”溫遙嘆氣,“不知道那女人會提什麽要求,我真的怕了這個女人了。”

溫淮月看向外面古鎮的風景,煙柳畫橋,亭臺樓閣,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再來。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空落落的,一驚,又摸了幾下,還是沒有。

“怎麽了?”溫遙問。

“我的手環掉了。”

“很重要嗎?”

“嗯。”

那是季婳買給她的,兩人都有的花環。

唯一一個共有物品。

另一邊,季婳手裏拿着一花環,小小的一只,一看就是小孩戴的。

赫然就是溫淮月那一只。

季婳趴在沙發上,手裏把玩着花環,轉來轉去,不知在想什麽。

家裏又恢複了安靜,孤寂的味道撲面而來,洩進來的陽光都描上了蒼白的色彩。

她昨天想了一會兒,溫淮月不可能就此和她分道揚镳,互不見面是不可能的。

她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血源,輕易放棄不太現實,更別提她的血比之前的血源還要有誘惑力,讓她沉迷其中。

如中毒一般。

光憑這幾點,季婳就絕對不會放開她。

她本來就是個利己的自私鬼。

在之前的幾百年,她都是建立在厭棄的基礎上才會丢掉血源。

顯然,溫淮月還沒到那個地步,她對她的血依然存有極高的沉迷。

基礎還沒搭建,怎麽就可以放掉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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