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溫淮月已經一天沒吃飯了,她根本感覺不到餓,她坐在花園的秋千裏,手裏緊緊的握着那個盒子,盒子的血蹭到了溫淮月的手上,她仿若未覺。

那雙有神的大眼睛像是蒙了層重重的灰,一片陰霾。

溫遙看的很心疼,摸着她的臉,柔聲道“阿月,我們去吃飯吧好不好。”

溫淮月呆滞的擡眼,聲音低的近似沒有“遙姐姐,我能去看看季婳姐姐嗎?”

溫遙搖頭,“我們已經把她送去國外了,國外有個醫療科研小組,是專門研究這種的,相信……過不了多久就會好的。”

整個醫院對季婳完全束手無策,這是第一次他們檢測不到血型,甚至對所有血都排斥,如果不補血,她的生命很快就會垂危。

溫遙見遲遲沒有辦法,只能先送到國外一家高級私人醫院,那邊有最先進的設備,溫遙只能先把她的血止住,用儀器維持生命活動。

其他的只能等以後研究。

溫淮月想到了什麽,抓着溫遙的衣服,急道“姐姐,我的血可以,我的血一定可以,用我的血好不好?”

溫遙悲憫的搖頭,“不行的,阿月,她對所有血型都排斥,你也不例外,而且你還是小孩,不能獻血的,你身體會受不住的。”

積壓在溫淮月心裏的難過塌了,崩出源源不絕的哀痛,她嘶聲哭喊着“遙姐姐,我想要季婳姐姐……她說要給我做蛋糕的,她又騙我……”

她哭的滿臉淚水,這是溫遙第一次看她哭的那麽痛苦,像是條悲傷的河流。

溫遙緊緊的抱着她,不停的安慰她。

溫淮月只是哭,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她是記得季婳不喜歡她哭的,但是她太難過了,真的太難過了。

難過的忍不住了。

怎麽可以那麽難過呢?

好像喘不過氣來了。

溫淮月哭了很久很久,哭到最後昏厥。

溫遙和孟望守了她一晚上。

溫淮月病了兩天,昏昏迷迷的,口裏不斷喊着姐姐。

如無用的悲號。

病好了以後,溫淮月整個人肉眼可見的更沉默了,有時候可以一天不說話,她像往常一樣讀書,做作業,背書,考試。

循規蹈矩,像是季婳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她的脖子上挂着季婳給她的平安符項鏈,她每天晚上都要握着它才能睡覺。

只有這個才能提醒她,她是有個姐姐的,只不過回不來了而已。

她是存在的。

她的食欲變的很差,極度不愛說話,整個人陰森森的,劉海很長,遮住了那雙很漂亮的杏眼。

她和那些學生一樣,進行最後一次期末考試,考完以後,溫遙和孟望來接她,去看爸爸。

到了醫院,發現大部分都擠在一個地方,三個人要擠進人群去溫爸爸的那棟樓。

好不容易擠了進去,入目是一個男人倒在地上,腦漿迸裂開來,和血混成一團,凹凸猙獰的眼珠直直的對着溫淮月的方向。

溫淮月眼神徹底呆滞,一雙手遮住了她的眼睛,耳邊溫遙嘶吼的聲音鑽進耳朵裏。

“爸——”

那天的事溫淮月已經記不清了。

嘶吼,哭喊,尖叫,血液,腦漿,暴凸的眼珠,瘋狂,寒冷,顫抖,呼吸艱難。

像是各種色彩雜糅在一起,構成了她爸爸的死狀。

她爸爸是自殺的,跳樓。

他去找她媽媽了。

姐姐哭的很崩潰,孟望一方面要安慰她,一方面還要處理後事,下颌骨線條蹦的很緊。

溫淮月好像從那天開始,就陷入了一種做夢的虛幻裏,她感覺什麽都不真實。

哭泣,花朵,陽光,人臉,仿佛都是灰色的。

她感知不到自己的情緒了,她不會哭,也感受不到痛苦,在切水果的時候,手被狠狠的切了一口,血液汩汩的流出,溫淮月冷冷的看着鮮血,一直看到血液流完幹涸,才漠然的随便洗了個手。

遙姐姐大病了一場,躺在病房裏不省人事,溫淮月幫着孟望照顧遙姐姐,孟望也很累了,有次洗臉洗着洗着就睡着了,頭重重的磕在堅硬的洗手臺上,弄出了好大聲響。

溫淮月聽到了,進來看他,孟望朝她蒼白的笑了笑“怎麽不去睡覺?”

溫淮月默了半晌,機械的開口“現在去。”

溫淮月已經很久沒睡過好覺了,自季婳出事以後,她就經常做噩夢,夢裏季婳死了,被埋葬了,現在又夢到爸爸的死亡。

那雙眼睛出現在她夢裏,痛苦不堪。

她最重要的兩個人,都只能在夢裏出現了。

她常常睜着大大的眼,眼眶裏裝滿了吊燈蒼白哀蕪的燈光,照的她慘白的臉像個白骷髅一般。

可能是壓力太大,她這幾天反而抽高了很多,她一邊照顧姐姐,一邊幫着孟望處理爸爸的後事。

很累,哪裏都累。

溫淮月空下來就會摸着平安符,自言自語着“姐姐,我好累哦,有點想哭,你會罵我嗎?”

“姐姐,爸爸死了,你會和她一樣嗎,不要好不好?”

“姐姐,我考的很高哦,可以上一個特別特別好的初中了。”

“姐姐,我長高了。”

“姐姐,遙姐姐和姐夫看起來好累,可我什麽都不能做,我好沒用。”

“姐姐,你什麽時候回來呢。”

“你會回來的吧。”

葬禮那天,溫遙艱難的從床上爬了起來,她瘦的厲害,下巴很尖,溫淮月也很瘦,臉上的嬰兒肥完全沒有了。

那天下着雨,溫淮月一身黑色裙子,靜默的站在一旁,耳邊哭嚎生此起彼伏。

溫淮月哭不出來,她心裏是難過的,只是巨大的痛苦将難過壓的麻痹,滲透在五官的是一片麻木的冷漠。

溫遙又病了,她的身體變的很差,溫淮月有幾次偷偷看見孟望在不停的抽煙。

姐夫是難過的吧。

溫淮月想,沒有打擾他。

溫淮月渡過了有生以來最難熬的一個暑假,那個暑假是蒼白的,苦痛與麻木作伴。

整個暑假,只有兩朵白花。

溫遙終于振作了起來,只是身體沒有以前那麽好了,但是她好像比以前更拚命了。

溫淮月上了一個很好的初中,她一進去,就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漂亮,學習第一。

無數個青春期剛探了個頭的男生朝她示好,溫淮月也只是冷淡相對,她不和人交往,很少說話。

她是禮貌的,也疏離的可怕。

她好像在成長,也好像在退縮。退縮到人際關系的最角落裏,沉默着發芽,加速腐爛。

她開始學習拳擊。

因為這種性格,自然招惹了人,溫淮月從小就學跆拳道,底子不差,畢竟年輕,不是那些大男生的對手,雖然把對方狠狠的揍了一頓,但自己也受了傷。

每當這個時候,她就會去一個人家。

“你怎麽又打架了?”說話的人是連尚,那次車禍受傷最重的是季婳,連尚只是肋骨斷裂,也大出血過,但補回來了,勉強撿回來一條命。

為了救回季婳,他和溫遙一起把她送到了國外。很神奇,她受了那麽重的傷,血止住了,生命體征竟然也慢慢趨向正常,只是一直醒不過來。

可能是愧疚吧,畢竟是自己讓季婳和她去的,這些時間裏他一直在試圖向溫淮月贖罪。

他也算是看溫淮月長大的,溫淮月小時候很愛撒嬌,又愛笑,很可愛的一個女孩子。

現在呢?

陰沉,長發從來不紮起來,眼珠漆黑,黑壓壓的看不清情緒,很少笑,也不愛說話。

還是很漂亮,也和小時候一樣禮貌,只是過于沉默寡言了。

明明才初一,完全沒有這個年紀人的熱情了。

最近不知道為什麽,又常常受傷,她不好讓溫遙看見,每次都會來這裏塗藥。

溫淮月嗯了一聲,自顧自的塗上了藥。

連尚嘆了口氣,突然道“你想不想去看……”

“連叔叔。”溫淮月站起了身,“我先走了,感謝您的藥。”

是了,她還很排斥關于季婳的話題。

算來,自季婳出事,到現在已經過了将近三個月了,可季婳完全沒有蘇醒的狀态。

她是在怕吧。

怕更壞的事情。

索性不提。

溫淮月走出門,接觸到外面的陽光,急促的喘了幾口氣,手摸上了脖子上的平安符,尋求安慰似的摩挲着。

她不想聽到關于任何季婳的事,誰知道那些事是不是好事呢。

她很膽小,她沒有勇氣接受壞事。

她相信季婳會回來的,在某一天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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