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南方的初夏總是潮濕而悶熱,烏雲堆積在天空,榨出令人喘不過氣的悶燥來。

又是一個四月。

溫淮月随意的紮了個低馬尾,遮擋住後頸的疤痕,學校不允許散發,她只能紮個低馬尾稍微遮一下。

低頭洗臉,擡眼對上鏡子中的少女,眉目秀麗青澀,臉上的幼稚氣雖然消了大半,但仍存些許。

眼珠漆黑,将原本杏眼的活潑天真感壓的冷而沉,膚色白皙,唇色淡紅。

十五歲的溫淮月,五官已經刻畫出所謂美人的骨感。

穿好校服,背著書包急急的下樓,溫遙和孟望在下面吃飯,溫遙看到她在玄關穿鞋,叫了她一聲“阿月,你不吃早飯嗎?”

“不了,遙姐姐。”溫淮月穿好一只鞋,“我快遲到了,先走了。”

說完朝他們點頭,拉開門匆匆走了。

溫遙和孟望還沒來得及說話,人就沒了,溫遙嘆了聲氣,“唉,怎麽感覺這孩子越來越沉默了,越大反而越不懂了。”

孟望将牛奶遞給她,“小孩子總會長大的,有自己都心思很正常。”

“我也知道啊。”溫遙還是憂心忡忡,“自從爸和季婳那女人出事了以後,阿月就沉默寡言的。什麽話也不愛說。”

溫遙想到了什麽,皺着眉,“這都将近三年過去了,季婳還沒有醒過來,阿月也從來不提她。說她對季婳不關心,可脖子上還一直挂着那個平安符。”

她支着下巴,“唉,我都不知道阿月心裏在想什麽,真怕她憋出事來,季婳也一直沒消息。”

“別想那麽多了。”孟望安慰她,“順其自然吧,季婳沒死,就肯定有醒過來的那天,倒時阿月或許會開心一點。”

“希望吧。”溫遙無奈,苦笑了一聲,“沒想到有一天我還期待着季婳接近我家人,真是太離譜了。”

溫淮月到了學校,飛奔進教室,喘着氣才趕上打鈴的前一秒,班上的人都在早讀,夾雜着幾聲笑鬧的閑聊。

“哎,你今天差點遲到了呢。”鄒年年從趕作業的間隙裏抽空看了一眼溫淮月。

鄒年年是溫淮月的同桌。

“嗯。”溫淮月冷淡的應了一聲,抽出英語書,“睡過了。”

“難得哦。”皺年年調侃她,“我們的大學霸還會睡過了,我還以為學霸都是不用睡覺的神仙呢。”

鄒年年愛開玩笑,特別喜歡逗沉穩持重的溫淮月,可惜溫淮月每次都懶得理她,不接她的梗。

“這是什麽?”溫淮月指了指桌上的奶茶。

“你穿越過來的啊。”鄒年年又忙去補她的作業,“奶茶呗。”

“我是問——”溫淮月頓了頓,“誰送的?”

“鬼知道啦。”鄒年年漫不經心,“每天給你送東西的人那麽多,都不帶重樣的,我咋知道。”

溫淮月微不可幾的皺了下眉,眉心浮現出煩躁,對這些讨好覺得煩,她将奶茶往鄒年年方向一推。

“給你了。”

鄒年年表情糾結,“別吧,我都從你這撈了多少東西了,別人給你的,給我不太好。”

“那我丢了。”溫淮月說着就要拿去丢了。

“哎——”鄒年年拉住了她,“算了,給我吧,不好意思就不好意思吧,總比丢掉好。”

“你以後幹脆在桌上貼一張紙條。”鄒年年給她出主意,“上面就寫如有再送,一律丢掉之類的,寫禮貌一點。”

“你來寫。”溫淮月垂着眉眼,眼睛盯着單詞,懶散的丢出了一句。

“來真的啊。”鄒年年覺得好笑,眼睛往溫淮月方向瞥了一眼。

她第一次見到溫淮月,就覺得溫淮月長得很漂亮,比她見過的所有女孩子還要漂亮。

成績又好,長的漂亮,簡直完美。可惜就是不愛說話,也不愛交朋友,對一些小男生的搭讪也只是冷淡相對。

大多時候,她都是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做她的事,自動隔離出一個維度,少年人的熾熱鬧意都被她隔絕在外,自己只清清冷冷的做個孤僻的獨居動物。

從初一到初三,一直如此。

今天是星期一,大課間要舉行升旗儀式,馬上要中考了,校長在上面激情昂揚的鼓勵這初三的學生。

鄒年年站在她後面,用手擋着太陽,閑聊似的問她“哎,溫淮月,高中你打算去哪個學校啊。”

溫淮月低頭碾着地上的碎石子,沒把這話太放在心上,随口道“不知道。”

“你成績那麽好,肯定去蘭城一中吧。”

蘭城一中是蘭城重點私立高中,裏面的人非富即貴,教學基礎設施極高,除了特別有錢的會花錢進去,其餘學生都會削尖了腦袋,耗盡自己的腦容量摸進門檻。

溫淮月家境很好,就算沒有成績優異這個性條件,她百分百也能進去。

溫淮月沒有理她。

鄒年年心大,絲毫不在意,剛好校長總結了一句初中三年即将過去的感慨,鄒年年情由景起,也有模有樣的感慨了一句。

“三年真的好快啊,剛開始一心等畢業,別說三年了,一年都極其難熬,後來發現,熬着熬着就習慣了,等着等着好像也沒感覺了。”

鄒年年笑了一聲,“等這種東西真的好奇怪哦。”

溫淮月指尖一動,擡起了頭,目光掃向遠方的天際,幾只白鳥一閃而過。

“怎麽了?看什麽?”鄒年年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溫淮月目光平靜如水,仔細看,能瞧見如水的瞳孔裏波瀾為動,她沒有說話,只是沉默。

五秒後的沉默後。

溫淮月才很淺很淺的勾了勾唇,弧度很小,她說:“沒什麽,只是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

“時間過得很快啊,好像什麽都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候鳥南遷來往幾回,身邊人在漸漸盛或衰,日子不慌不忙,溫淮月麻木而冷靜的跟着日子走。

春葉榮衰,已經過去了三年。

三年,季婳睡了三年,有人說她死了,有人說她一輩子可能就是個植物人。

總之,在那些人漠不關心的碎嘴裏,她沒有醒來的可能了。

溫淮月只是覺得他們在誇大其詞說假話。季婳不會死,她怎麽會死呢?

她之前學了一句話,禍害都會遺千年,所以季婳這個壞女人怎麽會輕易死呢?

她會醒過來。

季婳陪了她将近四年多,她不知道自己對季婳是什麽情感。

這個女人惡劣,老喜歡捉弄她,又不禮貌,不講道理。

很多人說她有兩個姐姐,但遙姐姐的性格比季婳好的太多太多,季婳有什麽好的,總是對她兇巴巴的。

溫淮月時常會以這種反諷方式來緩解自己控制不住的壓抑。

可大多都是無濟于事的,幼年時對季婳的依賴已然深入骨髓,不知不覺化成一顆酸酸甜甜的水果糖,釀成她天真的童年。

四年的時間裏,陪伴早就醞成一柄軟而溫吞的刀子,潛移默化的融進溫淮月的骨肉裏,與血液相融,再抽出來,就是深苦的疼痛。

季婳這個影子已經在一個年幼的孩子純真的思想裏蠻橫的刻上清晰的印記,難消的很。

那個暑假溫淮月被迫無可奈何的成長,被迫懂事,在外人眼裏,她過分早熟,好像都不會犯錯。

但她執拗,執拗的近乎愚蠢,懷着青澀的心性,天真的等着一個沒有未來的人。

剛開始第一年過去,季婳沒醒,溫淮月很崩潰,整個人幼稚的發着不知名的瘋,大喊大叫,溫遙都快急死了。

那時候她太想季婳了,又不知道怎麽辦好。像鍋上的螞蟻焦躁的癫狂,四肢百骸都叫嚣着潰意。

而後是第二年,第二年零一個月,第二年零兩個月……

第二年零三個月,溫遙突然執意帶她去看了一次季婳。

她看到了季婳。

病床上的季婳滿臉醜陋的疤痕,看不出原本漂亮的容貌,露出來的皮膚蒼白的沒有一點血色,讓溫淮月想到了路上的白色桔梗花,白的刺眼,眉眼深阖,看着像個死人一般。

她靜靜的躺在那,仿佛沒有生息。

溫淮月呆呆的看着季婳,一言不發,眼淚流了滿臉。

而後溫淮月終于不再發瘋,她收斂了第一年的傻逼樣,她比之前更靜,早早就過渡到所謂理智懂事的邊緣,整個人都撲到學習上。

喧鬧的少年因子,酸而澀的少女情懷,她都不曾擁有,她太靜了,靜的有些漠然。

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麽這樣。

而其實,溫淮月只是有些絕望了,但她骨子裏不願相信,那份“她會回來的”的執拗幾乎是走火入魔了,讓她整個人陷入了更為偏執無理的等待裏。

而後,又是一年過去。

她以為等季婳醒來會很艱難,但在不經意間,發現三年已經過去了,都過去了。

她一直在長大,可她的季婳姐姐卻遲遲沒有清醒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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