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萊爾是季婳父親的好友,比她大概大了兩百多歲,她父親在幾百年的大晉是位将軍,萊爾是北疆送過來的質子,和父親一樣都是吸血鬼,二人相談甚歡,成為知交,萊爾還撮合了父親和母親。
她母親叫蘭虞,是京城最受寵的郡主,溫婉賢淑,一直傾心于季婳父親季茫,但一直羞于開口,而父親也心悅蘭虞,心性羞澀,一直沒敢宣明。
萊爾見自己的好友為此困苦,看不下去,千方百計的為兩人創造機會,最後終成眷屬,才有了季婳。
後來季茫死了,蘭虞傷心過度,成日郁郁寡歡,沒過多久也死了。
季婳那時候還很小,父親死去那一年,大晉國勢衰微,被後起之國一舉覆滅。
萊爾将季婳帶去了北疆,替好友照顧她,在她二十多歲的時候,北疆政勢詭谲多變,到處是暗刀血影,萊爾怕傷到季婳,将她送了出去。
後來季婳還是被人追殺,和萊爾失去了聯系,季婳調整好自己時,又前去北疆尋萊爾,但北疆已經換了個朝代了,前朝的王公貴族都鳥作雲散,留下的被殺了個幹淨,萊爾也不知道去哪了。
季婳幼時失去雙親,萊爾算是她另外一個家人,後來萊爾也沒有消息,最後一個家人也離開了她。
偌大的人間,她一個家人也沒有,孤獨冷漠填滿了她整個世界,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
人間太大了,要找一個故人真的太難了,兜兜轉轉着錯過,怎麽也找不到自己的家人。
後來她見證了無數朝代的隕落新生,但都和她沒什麽關系。
她脫離在人間外。
萊爾見季婳遲遲不回她,又自己說了起來,“你是不是在怪叔叔把你送出去?那時候我也沒辦法,你留在那一天,危險也就多一分。我答應了季茫和蘭虞,要把你安全撫養長大,我不能食言。”
提到季茫,季婳的神情茫然了一瞬,好像有很久沒有聽到他父親的名字了。
那個驕傲的,很寵她,很愛母親的父親。
“後來呢?”季婳有了點興趣,淡淡道。
過去的記憶太久遠,但吸血鬼記憶總是很好,萊爾語氣有點空落落的,“後來我二哥篡位,發現了我是吸血鬼的事,在大殿上公然的将我的身份捅了出去,我被當成妖怪,關了起來。”
“也不知道那些蠢貨聽了什麽鬼話,說吸血鬼的血能包治百病,他們開始放我的血。”
季婳長長的睫毛顫了一下。
吸血鬼的血對自身很重要,但他們和人類不一樣,沒法自動生血,記載裏有說除非放光了所有的血,才能自動生血。
但不可信程度太高,一旦放完了所有的血,吸血鬼基本上活不了。
只聽萊爾繼續說,“我被綁着,失血過多,又沒力氣吸人類的血,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是昏迷不醒着,那群人見我快死了的一副模樣,讓我休息了幾天,沒繼續放我的血。
我存了點力氣,在送餐的時候,使計吸了一個人類的血,恢複了力氣以後,我逃了出去。後來我想去找你,找不到了。”
季婳啞口無言,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總覺得要說點安慰的話,但卡在喉嚨裏,繞不出一句安慰。
萊爾是他唯一的家人了,是唯一一個和他有着共同記憶的人,她的父親,她的母親,在幾百年的歲月浮華裏,她總是覺得虛無缥缈,那些故人像是蒙着紗的花朵,總看不清面目。
如今又遇故人,萬千語言都是蒼白的。
恍如隔世的感覺。
不過萊爾全然不在意,“這都幾百年的事了,也沒什麽提起的必要了。倒是你——”他眯起了眼睛,“你又是怎麽回事?”
“什麽?”話題轉的太快,季婳沒跟上他的速度……
“別裝傻。”萊爾收斂了笑意,“我可是聽說了,你出了車禍大出血,對所有人類的血都排斥,沒法補血。”
季婳擡眼看他,目光冷靜晦暗。
“我知道你排斥大部分人類的血,我們族類不是沒有這種人,季茫就和你一樣,但是——”
萊爾語氣沉了下來,“所有吸血鬼在自身受到生命危險時,其保護機制可以吸收所有人類的血液,即使是你這種也可以,沒有例外。
但你——卻偏偏排斥了所有人類的血,如若不是我給你輸血,你覺得你會睡多久?”
吸血鬼不乏有和季婳一樣的人,他們對大部分人類的血液都排斥,但是這種排斥在自身機制遭到破壞時便消失了,因為其保護機制可以自動接受所有人類的血液,用以補充血液,保障自己的安全。
但季婳卻失去了這種保護機能,到了生命威脅的時刻,她仍然對所有人類血液排斥,除了同族。
吸血鬼同族也能為同類補充血液,但一般吸血鬼不會這麽做,太耗體力,吸血鬼心性冷漠,沒有多大的共情意識,他們高傲自大,不屑吸取同族的血液,也懶得為同族貢獻良心。
——他們是徹徹底底的高傲利己者——
萊爾心性也冷漠,沒良善到哪裏去,如果是普通的吸血鬼,他也只是覺得關他屁事。
但是意外的,他很重情,對自己看重的人格外仗義,不然也不會為了兩位好友,将他們的孩子撫養長大,甚至給她輸血。
季婳哦了一聲,含糊不清的掩飾着“可能我和他們不一樣。”
萊爾嗤笑了一聲,顯然不信,他逼視着季婳的眼睛,非要從她口中問出什麽來,“是嗎?我突然想起來,你這次的情況和你父親一樣。”
季婳臉白了一分,她記得那時候的父親。
那時父親在戰場被人暗殺,流了很多的血,所有的軍醫都對此束手無策,不得已将父親送了回來,父親的血已經用藥停住了,但是傷情一直不見得好,始終補不了血。
連宮中的禦醫都毫無辦法。
母親那時送塞北公主回國,沒個四五天回不來,季婳那時候很小,什麽也做不了,趴在父親床前一直哭。
萊爾不知道用了什麽辦法,将她父親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後來季婳才知道是萊爾用自己的血補給了父親嚴重不足的血液。
季婳聽到萊爾質問她父親,為什麽他在危難時突然開始排斥所有人的血液,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
父親那時沒有回答。
季婳也不知道原因,母親回來以後,萬分責怪自己的失責,後面全心陪着他父親,連打戰也陪在他身邊,一刻也不分離。
但是父親的身體似乎越來越差,臉色越來越不對勁,有好幾次差點死在了戰場,皇上最後撤了他的軍職,讓他好生修養。
“是遇見你的過敏源了嗎?”萊爾緩緩的抛出了答案。
季婳神情很冷,沒有說話,無意識的默認了。
萊爾笑了“果然,如果不是吸了過敏源的血,也不會在這種危急時刻排斥所有人的血液,和當初的季茫一樣。小季婳,你遇見了和你母親一樣的人了嗎?”
季婳臉色失去了血色,她的思緒不可控制的回到了幾百年前。
她父親從戰場回來以後,精神一直不太好,經常待在房間裏不出來,母親也一直陪着她。
季婳好幾次看到母親的脖子上血淋淋的一片,臉色白的吓人,
後來,不只是脖子,連手上都是血淋淋的,有用刀割的,也有用牙齒咬的,母親虛弱的仿佛的被風一吹就倒。
父親不知什麽原因,越來越渴望母親的血,他以前也渴望,但從來沒有那麽瘋狂,瘋狂的想要時時刻刻都吸她的血,像個瘾君子一般,越發控制不住自己的吸血欲望。
母親很心疼父親,不忍心看到他掙紮的模樣,便一直讓父親吸她的血,怕他不夠,甚至去割自己的手腕。
可父親怎麽也不滿足,到最後僅僅只是半個時辰沒喝,理智就會湮滅了一樣,困獸一般嚎叫着,不管不顧的去咬母親的脖子,不惜傷害母親。
他徹底成了血液的奴隸。
而母親不斷的割自己的手腕給他血,臉色越來越蒼白,原本柔夷一般的手傷痕累累,父親清醒的時候見到了母親的手,他完全不能接受自己傷害了母親。
他讓母親将自己綁起來。
兩人互相折磨,誰也不比誰好過。父親清醒的時機越來越少,母親身上的傷也越來越多,最後父親死了,母親沒多久也死了。
萊爾對此也沒有辦法,季茫和季婳一樣,排斥所有人的血,除了蘭虞,他只喝蘭虞的血。
他渴望血液,渴望蘭虞的血液。
而同族的血液只在自身機制受到破壞時才能有用,而且只能在一個人身上用一次,萊爾已經在他身上用了一次,再不能用了。就算他想幫季茫,也無能為力了。
“蘭虞是季茫的過敏源。”萊爾說,“你知道什麽叫過敏源。這是吸血鬼的毒品,有極大的誘惑力,也有致命的摧毀力。
吸了過敏源的血液,便會對所有人類的血液都排斥在外,除了過敏源本身。這也是你為什麽在嚴重失血的時候對所有人血液排斥的原因。”
“而吸血時間越久,和過敏源待的時間越長,到最後只會徹底淪為過敏源血液的奴隸,沒有絲毫理智可言,像人類口中的牲畜一樣,只知道喝血。”
萊爾敲了敲椅背,審視着她“季茫怎麽瘋的,蘭虞怎麽死的,你不會不知道吧。”
他的語氣帶着不容拒絕的堅決,“季婳,趁着現在你還沒有對你的過敏源血液徹底上瘾,叔叔勸你趕緊離開,和她保持距離,同時找尋新的血源。”
“別重複你父親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