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的東西。”季婳從口袋裏拿出一個u盤,直接扔給了萊爾。
萊爾剛午睡醒,頭發亂糟糟的,懶散的打了個哈欠,“謝了。”
萊爾是和季婳一起回國的,他穿的原主是一所大學的天文系教授,很巧,萊爾原本就是這個職業,前幾天去季婳家裏時,把教學資料的u盤落在了季婳家。
他懶,非得讓季婳給他送過來,季婳被他煩的頭大,不得已給他送過來了。
季婳摘下了口罩,左臉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從鼻梁骨附近延伸到下颌處,幸好痕跡不是很深,看起來沒有那麽恐怖,只是襯的那張精致昳麗的臉多了點不符的怪異感。
“臉上的傷好很多了啊。”萊爾給了她一杯水。
季婳坐在沙發上,摸了摸自己的臉,“差不多了。”
萊爾靠在窗戶前,享受着外面吹來的風,眯了眯眼,“過不了幾天,臉上的傷就該好了。”
吸血鬼有自我修複功能,不管因為什麽傷留下疤痕,都會愈合,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季婳原本毀的面目全非的臉,在三年的昏睡裏,慢慢愈合了很多,但是因為身體太虛弱,有些痕跡深的一直沒有痊愈的跡象。
自萊爾給她輸了血,愈合速度飛快,過不了多久就能恢複如初。
“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嗎?”萊爾忽然問。
“什麽?”季婳心不在焉道,視線放在手機上,她昏迷了三年,太多的變化要接受,手機上很多消息要回,連尚的,合作人的,還有溫遙的。
【你回來的時候記得去找一下阿月,她很想你。】
季婳看着這條溫遙給她發的消息,心情複雜,她沒有回,只是放在那。
溫淮月……
那個小孩長大很多了,人類長的真快啊。
“嘿!問你呢?”萊爾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走什麽神?回答長輩的話,不禮貌。”
“啧。”季婳推開了他的手,“別用長輩壓我,我又不是小孩了。”
萊爾嘻嘻笑着,曲起手指彈了她額頭一下,“什麽話?輩分有別。別扯開話題,你之後打算怎麽辦……”
季婳知道他是在問自己關于新血源的事,雖然目前沒有多大吸血的欲望,但也不知道能堅持多久。
她終究還是要吸血的,而溫淮月這個血源是絕對不會再用的。
在沒有對她的血液徹底上瘾之前,季婳要切斷所有讓自己失智的來源,她不想和她父親一樣,成為一個沒有理智的瘋子。
她能接受死亡,卻不能接受無理智的自己。
她不想淪為父親的悲劇,不想當一個只會吸血的牲畜,也不想有人和她母親一樣為了“給身邊人吸血“的由頭,心甘情願的給自己落了個狼狽的死亡。她想如果換做父親,肯定也不願意淪為茍且之獸,父親一生驕傲肆意,是不願有人為他獻祭般獻上自己的生命與鮮血的,何況這人還是他的愛人。
他也不願悖逆人性,為自己的私欲去害人,所以最後劍走偏鋒,終人毀骨滅。
但季婳沒有想那麽多,她只是單純的不想成為人類血液的奴隸而已。
或許還有其他的原因。
而最好的辦法就是重新找一個血源,放棄自己的過敏源,離他們越遠越好。
季婳心裏比誰都清楚,一直以來她追求的都是利益最大化,至于人情,都是爛花一朵。
人是矛盾的生物,吸血鬼在人間待久了,也多少沾染了點。
季婳感覺自己的理智懸着一根線,一頭是利益,一頭是溫淮月,來回拉扯割據,季婳只覺頭疼。
而萊爾不願季婳遭遇季茫和蘭虞的悲劇,季茫和蘭虞死前都囑咐過他,絕對不能讓季婳和他們一樣。
蘭虞死前交托他一定不能讓季婳遇見她的過敏源,一旦遇見,拜托萊爾讓季婳遠離她。
萊爾重情重諾,絕不違逆。因此對季婳這一事格外在意,比她還急,見她不回答,心裏微微下沉。
“怎麽?你不願意放棄你那個過敏源?”萊爾雙手抱胸,微眯起眼睛看她。
季婳煩躁的喝了一口水,壓着眉,淩厲漂亮的眉眼像繃緊的玉帛,平而壓抑,連帶着臉上那道疤痕一同染上晦暗的色彩。
氣氛僵滞。
萊爾的臉色越來越沉,正當他想開口說話時,季婳張了張嘴,吐出了幾個字“我有分寸。”
“什麽分寸?你在猶豫?”萊爾不信。
“叔叔。”季婳擡頭,目光直直的對着她,面色沉靜如水,“父親和母親怎麽死的,我從來沒忘過。我是個利己主義者,我只在乎我自己。”
萊爾默然,良久笑了,“幾百年沒白活啊。本來嘛,人類和吸血鬼就不能有其他多餘的關系。”
他仰起頭,神情仿佛帶着某種無奈,“當年我很後悔,後悔撮合你父母,我要是早點知道就好了。”
“那就沒我了。”季婳打破他獨自悲傷的情緒,冷淡無情的扔了一句。
萊爾聳了聳肩,散漫一笑,“開個玩笑。”
兩人又随意聊了幾句,樓下傳來一陣喧鬧聲,萊爾是獨立公寓,建在一條小道旁,小道盡頭是十字路口,車比較多,一天裏瑣碎的聲音此起彼伏。
他們在二樓,萊爾随意的往樓下瞄了一眼,這個視線剛好能将小道的路況看的一清二楚。
“怎麽了?”季婳問。
“哦,沒什麽。”萊爾收回了視線,不甚在意道“一個學生被摩托車撞了,被人揪着領子,大概是在罵街吧。”
季婳心裏一動,“學生?”她意味不明的反問,“女孩嗎?”
萊爾又看了一眼,“嗯,還穿着校服呢,看那校服,是初中的學生吧。”
季婳站起了身,走到窗戶前,往外一看。十字路口一個穿着黑白校服的女學生被一個一米八幾的男人揪着領子,男人表情很兇,不知道在說什麽。看那神情,應該也不是什麽好詞。
女孩背對着她,看不清臉,後背一抖一抖的,她側了一下臉,猛烈咳嗽着,男人嫌棄似的放開了她,女孩一個趔趄,倒在了地上。
“人類喜歡欺負弱小這個毛病還真是保存的很好啊。”萊爾看熱鬧不嫌事大。
季婳垂着眸子,沒有回應他的話。
“我先走了。”季婳突然轉身,拿起手機往外走。
“哎,不在這吃嗎?”
“不了。”季婳在玄關換好鞋子,推開門走了。
“走那麽快。”萊爾嘟囔了一句。
溫淮月撫着自己的胸口,試圖緩解劇烈咳嗽帶來的胸悶,她小腿上的傷有絲絲血跡從紗布裏露出來,是面前男人的摩托車蹭到所造成的,雖然她躲的很快,但擋不住摩托車的速度,不小心還是被蹭到了。
男人一身腱子肉,脾氣火爆,今天應該是心情不怎麽好,溫淮月剛好撞上了槍口,不管不顧的逮着溫淮月開罵。
溫淮月這幾年一直在學跆拳道和練拳,但她畢竟還是個未成年的少女,在一個一米八幾的肌肉男面前顯得不夠看。
男人還在罵罵咧咧着,“真是操了,一出門就遇見一個瞎子,媽的!”
溫淮月慢慢站了起來,眼神冷冷的盯着他,可惜眼神再兇,也擺脫不了臉上一個初三學生的稚氣。
因此眼神雖然兇,但在男人眼裏,看着就像貓一樣沒什麽威懾力,反而很好笑,“還有脾氣了,乳臭未幹的臭丫頭,沒長眼睛的東西。”
旁邊時不時有人經過,溫淮月沒有反抗男人,只是默默的垂着眼,她臉生的溫軟秀麗,抿着唇,眨着眼皮時,顯得極其無辜可憐,再加上穿着校服,小腿落傷,激起了一衆旁觀者的憐愛。
一個個都看不下去男人的态度,對他指指點點,男人被千夫所指,臉都氣紅了,指着溫淮月,“媽的,自己瞎了眼,還他媽都怪上老子了!”說着就要撥開人群,朝溫淮月走來。
還沒走幾步,膝蓋彎被人狠狠一踹,男人當場趴到在地,他惱羞成怒,罵了一句,轉頭就想看哪個傻逼踹他。
結果對上了一雙漆黑沉沉的眼。
是個女人,他被一個女人踹了!
男人本就燥郁的心情徹底不好了,當即要爬起來,被季婳又一腳踹了回去。
男人又吃了個狗吃屎。
季婳懶得理他,拎着溫淮月的校服襯衫後領子,将人一拽,穿過人群直直走了。
而男人被一衆好心人圍着不讓走,紛紛對他進行做人的教育。
而這一切都被萊爾盡收眼底,那個女孩是誰?
溫淮月嗎?
萊爾調查過季婳,了解到季婳前幾年和這女孩關系很親密,萊爾懷疑過溫淮月是不是季婳的過敏源,但畢竟沒有親眼見過,季婳也不肯說,只是個猜測而已。
但是現在想想,在他記憶裏,季婳一直以來就是個不喜歡和人類有過多交往的吸血鬼,除了吸血和非不得已的關系,她是不會和一個人類相處太久的,即使是血源,也是一兩年就換了。
她太冷了,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以前小小年紀就初顯端倪,她不愛和宮中的人鬧,對什麽都沒興趣,珠寶胭脂,當時閨閣女子都愛的玩意,她看也不看一眼。
她能一天坐在宮殿裏發呆,一天不說話,從日出檐角坐到星子明亮,如一個好看的木頭人一動也不動。
她是真的也懶得和人類交往。萊爾以前覺得她是不願和人類有關系,說不定可以接受同類的人際交往。
但世界上吸血鬼不多,分散在世界各個角落,很難遇到,季婳身邊也就只有萊爾一個同伴。
他以前是這麽以為的,可後來他才發現,她壓根就不是什麽種族歧視,她完全是懶的和任何活物有過多的交流,即使對方是吸血鬼的萊爾,是同類,季婳也不喜歡和他有過多交流。
萊爾覺得這沒什麽不好的,他是吸血鬼,對人類也沒多大熱情,自出了季茫和蘭虞那種悲劇後,更是排斥痛絕人類和吸血鬼有任何情感關系。
所以季婳的孤僻,在萊爾看來,是保護自己的利器。
他們是吸血鬼,不需要人類的情感交往。
可是現在,季婳竟然和一個人類小孩待了好幾年,剛剛還為了人類出頭,如果這個女孩是季婳的過敏源……
萊爾藍色眼珠幽幽暗暗,不管這個人類女孩和季婳什麽關系,總歸是麻煩的。
溫淮月被揪着領子,乖乖的不動,視線有一眼沒一眼的瞥向季婳,季婳身上的氣壓很低,溫淮月不敢說話。
剛剛季婳為她出頭時,溫淮月感覺小腿都不疼了,高興的能在原地來個連連跳。
姐姐果然還是喜歡她的。
溫淮月單純天真的想。
季婳走到太快,繁花路階梯很多,溫淮月小腿受了傷,走不了太快,跟不上季婳的速度,但她一直沒說出口。
季婳察覺到了,停了下來,溫淮月一頭撞在了季婳的後腰上,擡起頭,懵懂的問“姐姐?”
季婳突然彎腰,臉湊近了溫淮月,只有幾厘米的距離,溫淮月吓得大氣不敢喘一聲。
她摸了一把溫淮月臉上那塊不明顯的擦傷,已經過了好幾天了,差不多也快消淡了。
“你成天被人揍嗎?”季婳直起了身,嗤了一句。
溫淮月長高了很多,現在已經到了季婳的手肘處,她捏着手肘那塊的衣袖,朝她一笑,“沒有,是我揍他們。”
兩人離的太近,季婳的血液微微躁動着,她一把推開了溫淮月,淡淡的嗯了一聲,再沒有其他的回答了,擡腳就要往前走。
溫淮月被推開,腦子一空,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以前她也這麽和季婳接觸過,季婳雖然煩她,但從來都不會推開她。
溫淮月覺得全身有點涼,她想也沒想忍着痛,追上了季婳,想去握着她的手,季婳不動聲色的躲過了。
溫淮月表情怔怔的,多次的閃躲讓她完全束手無策,她不明白她的季婳姐姐到底怎麽了。
“姐姐。”溫淮月叫了她一聲,嗓子發癢,偏過頭咳嗽了幾聲,才道“你……你能不能走慢點,我追不上你。”
季婳腳步頓住,溫淮月白嫩的臉通紅,橘黃色的夕陽在她後面鋪上大朵大朵的色彩,發絲都暈着濛濛的光,清淩淩的杏眼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她。
季婳面無表情,漸來的暮色籠在她的眉眼,沉沉藹藹的一片朦,溫淮月抿着唇不說話。
兩人面面相觑了好幾秒,季婳覺得她倆這樣站着像個傻子,将手插進衛衣口袋,清淡的嗓音随着她轉身扔在了後背,跳到了溫淮月耳朵裏。
“快點。”她的步子果然放緩了。
溫淮月一笑,慢慢的下階梯,跟在季婳的後面,忽視了剛剛在診所裏發生的不愉快,和她說着話。
“姐姐,你剛剛去了哪裏?”
“姐姐,你為什麽要戴着口罩,你臉還沒好嗎?”
溫淮月已經很久沒有這麽話痨過了,家裏常年沒有人,和保姆也說不上什麽話。
久而久之,她在家裏都是一個啞巴的角色。偶爾會和姐姐姐夫說多一點,但很少,畢竟他們太忙啦,溫淮月不想說廢話打擾他們休息。
而在學校,她覺得那些人叽叽喳喳的很煩,沒有說話的欲望,于是又做了一個啞巴。
在季婳面前,溫淮月的沉默寡言機制自動轉換成話痨模式,雖然都是她一個人在說,季婳根本沒有理她。
溫淮月心裏挫敗,面上沒有表現出來,嘴裏還在說着,“姐姐,我可以去你家找你嗎?”
這句話讓季婳有了反應,她腳步微微一頓,很快就恢複步子,很是冷酷無情的拒絕了她,“不可以。”
“啊?”溫淮月不解,“為什麽?”
兩人到了大街,季婳停住了,溫淮月也跟着停了。
季婳轉過頭,微垂着眼,對着她一字一句道“小孩,別來找我。”
“我不是你姐姐,也不是你的誰,我只是你口中的壞女人,沒有來找我的必要,現在是以後也是。”
“我們以後不見面了。”
溫淮月語文很好,老師以前經常說她的理解能力不錯,溫淮月覺得她在騙人,不然現在她怎麽理解不了季婳的話。
季婳見她神情呆呆的,啧了一聲,粗暴的薅了一把她的頭發,“快中考了吧,理解能力沒那麽差,能理解嗎?”
溫淮月搖搖頭。
季婳覺得悶的慌,摘下了口罩,左臉上那道疤痕直直戳進了溫淮月的眼裏,她的眼睛當場紅了,顫聲道“姐姐,你的臉……疤痕還沒有消嗎?”
“小事。”季婳抓了抓長發,皺着眉,“你不是小孩了,你能聽懂的。”
“別來找我了,我以後也不會找你的,我們本來就沒關系,要離開彼此了哦,小孩。”
溫淮月嘴巴微微張着,眼圈濕了,不願意相信,着急起來又想去拉她的手。
這時,一輛車停在了她們身邊,是季婳打的車,她沒顧溫淮月傷心的眼,一把打開了車門,将人塞進了車裏,對司機快速道“去蘭溪別墅園。”
溫淮月掙紮起來,情急之下,不管不顧的鬧了起來,“姐姐,我不要……我不要回家,我想陪着你,姐姐……”
季婳冷漠的将人塞了回去,手裏的動作在盡量避免着觸碰到溫淮月腿上的傷口。
她的力氣很大,溫淮月不能動彈,只能淚眼婆娑的看着她。
她很慌,她知道季婳是什麽意思,她不想理自己了。可潛意識裏總是不相信,不願相信。
到底還是個十五歲的少年人,正是個情緒自我的年紀,平常披了一層大人冷靜成熟的皮,可骨子裏還是有青澀天真的少年人任性的血液,不能完全控制自己崩掉的情緒,随時都能傷心難過,
溫淮月眼淚嘩嘩的,司機都看傻了。
季婳一臉八分不動的漠然,粗暴的擦了擦她的眼淚。
“聽話,我不重要,好好長大。”
——啪。
車門将少女的難過徹底關進了車裏,留下一地的空寂在季婳身邊。
車開走的一瞬,季婳仿佛看到了溫淮月趴在車窗上,紅着眼眶,說着什麽。
季婳聽懂了。
“姐姐,我不要。”她說。
不要什麽?
季婳懶得猜,她覺得自己可能是有點不近人情了,聽連尚和溫遙說,溫淮月這些年很想她。
戴着她的平安符,聽她的話,去練跆拳道和拳擊。
是個聽話的小孩。
但是那又怎麽樣呢?不過一個人類小孩而已,難道自己要替她的想念買單嗎?
季婳的心髒冷了太久,很難熱起來了,幾百年裏有太多人對她示好,然後見識到她冷漠的卑性,熱情不了多久就走人了。
“你怎麽是這種人?”
“你太自私了,沒有人會喜歡你。”
“季婳,你這輩子只能孤寡一生。”
無數人和她這麽說。
這是她自己造成的,季婳很有自知之明,她是個什麽貨色,沒人比她更清楚。但她樂意,也不想改變。
她自我,傲慢,自私,陰冷無情,在人類的世界觀裏,她是不被接受的一種存在,是令人唾棄的怪物。
溫淮月心性天真,接觸不到她真正的不堪面目,誤以為她是好人,單純的念着她,季婳覺得她太愚蠢。
幾年前她一時興起,看中了溫淮月的血液,又覺得她好玩,不免在她身邊待了許久。
結果玩脫了,和自己的過敏源玩在了一起,太不妙了。
季婳打心底裏厭惡過敏源,與其說是厭惡,不如說是一種恐懼般的膈應。
父親的瘋狂,母親的抑郁死亡,都是因為吸血鬼和自己的過敏源有牽扯。
季婳恐懼,厭惡,膈應,她真的不想自己淪為和父母一個下場,她不想瘋。
可能還有一個理由,她不想把溫淮月牽扯進來。她是沒有良心的冰塊,旁人的死活她從來不關心,但是溫淮月在百裏年裏對她而言,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溫淮月陪了她将近五年,是唯一一個陪了她這麽久的活物。
可能是是孤獨久了,發現有人陪着的感覺不是很糟,日久歲月裏多多少少有了點感情,雖然這份感情薄弱,但也足夠能勾出她泯滅已久的良心。
溫淮月還小,如果自己真的失去了理智,成了個癡迷過敏源血液的瘋子,後果恐怕不是好玩的。
人類不是吸血鬼的對手,吸血鬼有着絕對性的力量壓制。也就是說,如果自己真的想吸溫淮月的血,她是沒有絲毫還手之力的,只能認命的被吸血,一步步被榨幹生命。
而一旦被失去理智的吸血鬼吸血,一個脆弱的人類小孩又能堅持多久呢。
人類血液何其珍貴,一旦被吸血鬼吸了大量的血,她還能活着嗎?
季婳覺得不太可能。她曾親眼看見父親紅着眼眶,野獸一般瘋狂的咬着母親的脖子,而母親沒有絲毫力氣反抗,就算有,她也不願反抗,母親心疼父親。
小時候的她想推開自己父親,被母親用眼神逼退了回去。
她看見母親的脖子都是血,像被一把刀割了喉嚨一樣,臉色蒼白的比院前的白梨還要白上三分。
父親恢複理智以後,完全不能接受這樣的自己,死死的用手擋住自己臉,無力的嘶吼着,如困獸絕望的悲號。
母親慘白着一張臉,想去抱抱他,因為失血過多,昏了過去。
季婳有時候想,母親的早逝想來也是因為過度失血而落下了一堆的身體毛病,加上心疾壓身,徹底病入膏肓,在父親死後的一星期內也撒手人寰。
這是雙方的悲劇。
她絕對,絕對不要變成這樣。
溫淮月一個小孩,還陪了她這麽久,還是放過她吧,季婳想,別作孽太深了。
而防止的辦法自然是遠離,她不能過多接近過敏源,過敏源對吸血鬼有天生吸引力,即使不吸血,但相處時間久了,吸血鬼骨子裏的吸血因子會越來越躁動,想要血的渴望會越發劇烈,完全不随自己的控制,到最後只能跪服于自己的吸血本能。
待的時間越久,吸血時間越長,距離自己毀滅的程度便越來越近。
在他們這一族裏,即使對血的欲望非常猛烈,也不會去吸過敏源的血,甚至更狠的,還會殺了自己的過敏源,以防萬一。
畢竟吸血鬼自認高貴,在他們眼裏,人類只是血液糧食。他們絕不會屈膝于人類,更別提淪為卑劣的吸血牲畜。
季婳一時失策,沒想到溫淮月是自己的過敏源,明明當初見到她時,那股莫名的吸引力已經在提醒她的不普通,後面的異常也都被她忽視了過去。
是她的一時疏忽。
不過還好,還有挽救的時機,她也還沒到非常依賴的地步,只要和溫淮月保持距離,重新找個血源就好了。
季婳戴上了口罩,離開了這裏。
溫淮月失魂落魄的回了家,家裏沒有人,只有柳媽。
柳媽一看到溫淮月的哭眼,哎喲了一聲,過來捧住她的臉,心疼道“這是怎麽了?為什麽哭?”又看到她的腿,更心疼了“這腿又是怎麽回事?”
溫淮月眼淚已經幹了,随意抹了一把眼睛,面無表情的開口,“我沒事,柳媽。”
“怎麽會沒事?”柳媽不信,“誰欺負你了嗎?告訴柳媽,我跟小姐說去。”
“別……咳咳——”溫淮月咳了幾聲,平淡着語氣,嗓音微微發啞“別告訴遙姐姐,我就是考砸了,不開心,腿是不小心磕到的。”
溫淮月不想讓遙姐姐替她操心這些瑣事,遙姐姐已經夠累了。
柳媽嗐了一聲,“這有啥的,不就考砸了一次嗎?以後還能考回去。”
溫淮月恹恹的點了點頭,柳媽說“坐到沙發上去,柳媽幫你換個紗布,血都流出來了。”
溫淮月沉默的坐在沙發上,任柳媽給自己塗藥換紗布,表情很淡,仿佛不知道痛。
完了以後,柳媽想給孩子做點雪梨湯,溫淮月說不了,她想睡覺了。
房間只留着一盞夜光燈,昏昏暗暗的。
溫淮月是騙柳媽的,她根本睡不着,腦子裏都在想季婳。
她不明白,為什麽季婳不理她了,她做錯什麽了嗎?她什麽也沒做錯啊。
溫淮月是真的不能理解。
她那麽想念季婳,聽她的話,去學跆拳道,練拳擊,連哭的次數都少了很多很多。
她在聽着季婳的話長大,她在一日又一日裏期待着她的季婳姐姐能回來。
她回來了,可為什麽這人又不理她了,她臉上的傷又為什麽還沒好?
溫淮月心裏難受,感覺自己受了好大一個傷。
縱使溫淮月心性在小學時被季婳摧殘的已經足夠雲淡風輕,大有一種“任西風摧殘,我亦不動”的冷靜氣質。
但是這技能在季婳這人身上崩了個徹底。她狂躁,她不安,她不理解,那份掙紮在她那顆尚未完全成熟的心髒裏澆了滿滿一瓢滾燙的烈水,冒着咕嚕咕嚕的躁動氣泡。
她很氣……
為什麽自己什麽都沒做錯,卻要承受這種沒來由的冷暴力欺負,小學也是,現在也是,季婳從來都是随心所欲的對她。
她那麽想念她的季婳姐姐,以為季婳回來肯定會回來找她,肯定又能陪她很久很久。
結果呢?
季婳完全不要她了,為什麽為什麽?
她是個壞人。
她在騙我。
她讨厭我。
溫淮月在簇擁出來的想念裏,冒出了幾朵不合時宜的黑色花朵。
——她太壞了,我好生氣,我也能欺負她嗎?
但花朵很快又被想念擠回了心髒。她不信,季婳肯定在說假話,她那麽喜歡騙人,肯定在騙我。
我才不會相信她。
溫淮月手裏緊緊握着那枚平安符,手勁很大,指骨泛着白,清晰的眉眼暈在窗戶流下來的慘白月色裏,暈的瞳仁更黑,膚色更白。
溫淮月在家裏度過了極其艱難無聊的一個周末,這幾天溫遙和孟望一直沒回來,溫淮月松了口氣。
不然腿上的傷和自己微腫的眼,肯定會讓她們操心的。
她的咳嗽也好了一點。因為身體不舒服,她這個周末都沒去練跆拳道和拳擊。
于是一個周末她都閑在家裏,思考着要不要去找季婳。
怕季婳不在家,她找連尚要了季婳的電話號碼,惴惴不安的給她打了電話。
剛開始第一通電話她沒接,溫淮月又打了第二通,季婳才接。
“姐姐?”溫淮月小心翼翼的開口。
電話那頭的季婳沉默了幾秒,說“我現在忙,別給我打電話。”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平平的補了一句,“以後也不要。”
然後後面幾通電話季婳都沒接了。
溫淮月很氣,她在氣季婳後面那句話,簡簡單單的五個字,每個音節都讓溫淮月眉目陰郁好幾分。
她面無表情的将手機狠狠的摔在了床上,心髒又開始躁動了起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溫淮月的脾氣在某些方面會異常極端,極其易怒,但這些她都很少表現出來,這些毛病也不常出現。
在三年的時間裏,只是有一下沒一下的出現過幾次,每次溫淮月都會把這些讓人抓狂的陰郁躁動壓回心底,讓自己面上又是那副冷靜自持的沉默好學生形象。
沒有人發現她這個毛病,她自己也沒在意過。
溫淮月閉了閉眼,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才讓心中那股躁郁平息了下來。
真煩……
星期一的時候,溫淮月擺着一張臉坐在了自己位置上,那張冷漠臉把一個即将過來給她送奶茶的男生硬生生吓走了。
鄒年年心道有情況,溫淮月今天心情很差,非常差,和她坐了三年的同桌了,鄒年年已經深知溫淮月臉上細微的表情。
溫淮月心情一般般時,神情很淡,五官柔而冷,稍微不好時,眉心會微微蹙起,不怎麽明顯。
而心情非常不好時,就不是皺眉頭了,而是整個五官都是淩厲的,眼尾下壓,嘴唇抿的很緊,整個人都是大寫的“我很煩,別來招我!”
連她咳嗽時,眼眶微微濕潤,鼻頭泛紅,本該是可憐兮兮的樣子,結果還是一副不開心樣。
鄒年年混亂了,明明前幾天心情還不錯的,怎麽突然晴轉陰了。
鄒年年看着她臉色平靜的寫壞了好幾張草稿紙,想問問她怎麽了的話突然說不出口了,默默的轉過頭背自己的書去了。
漂亮的女生果然脾氣都不好呢。
晚自習的時候,溫淮月第一個跑出教室,不顧自己殘存痛楚的小腿,飛沖出了校園門。
她氣喘籲籲的,讓陳叔把自己送到季婳的公寓裏,到了以後,她讓陳叔先回去。
“那小小姐怎麽辦?”陳叔擔憂道。
“我可以住在季婳姐姐家。”溫淮月提拉著書包肩帶,“您先回去吧,遙姐姐回來了,記得幫我告訴她一聲。”
“好吧。有事記得打陳叔電話,陳叔随時來接你。”
溫淮月微微欠身,“謝謝陳叔。”
溫淮月其實心裏也很不安,她不知道季婳在不在家,全憑自己的沖動來到這。
季婳家裏沒人,溫淮月按了好幾遍門鈴也沒人應,她靠近門,想仔細聽裏面有沒有聲音,什麽也沒聽出來。
給季婳打電話,關機了。
溫淮燥月很喪氣,蹲在季婳門前,像條小狗,這一層樓就兩家人,對面一家看到季婳家門前蹲了一個人,差點沒吓到。
“你是這家人的孩子?”對面一家的女主人問道。
溫淮月擡起頭,想了一想,點了點頭。
女主人可能是新搬來的,不知道溫淮月和季婳的真正關系,看溫淮月長的漂亮可愛,溫和的笑了笑,“那你可能要等一會兒了,你家大人好像每次都回來的很晚,要不要去我那裏等一下?”
溫淮月搖了搖頭,禮貌的拒絕“謝謝阿姨,我在這裏等就好了。”
女主人也有孩子,和溫淮月一般大,但是她的孩子鬧騰的要命,讓她頭疼,像溫淮月這麽懂事沉靜的孩子,讓大人很有好感。
她給了溫淮月幾顆水果糖。
“謝謝。”
“沒事。”女主人笑呵呵的,“你家大人真有福氣,有你這麽一個讓人省心的孩子。”
女主人走後,溫淮月握着水果糖在門外蹲着。
等了二十幾分鐘,水果糖的紙殼被她捏的嘎吱響,最後熬不住睡意,頭一點一點的,磕在膝蓋上,像擺錘的小種表。
“你蹲這幹嘛?”
熟悉的嗓音讓溫淮月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手反射性的一甩,手裏的水果糖甩在了季婳的腳邊。
季婳瞥了她一眼,将水果糖撿了起來,随口一問“大晚上吃糖?想得蛀牙啊。”
溫淮月睡得臉色泛着紅暈,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大腦懵懵的,沒怎麽聽清她說什麽,看清了她手上的糖,迷迷糊糊的說了一句,“給姐姐吃的。”
“哦。”季婳漫不經心,“讓我得蛀牙啊。”
溫淮月還沒從剛睡醒的懵圈中回過神來,聞言傻不愣登的點了點頭,重重的嗯了一聲。
季婳:“……”
嗯個錘子。
睡傻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溫溫委屈,後果很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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