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修)

難為蘇公公這麽短時間跑了個來回,從箱籠底把東西淘挖出來。

梅望舒在禦前當場打開錦布,拎起她一時興起求來、千裏迢迢帶進京城,卻意外掀起波瀾的平安符。

回京路途中不慎沾染的白檀香,經過了一夜還未消散,隐約飄散在暖閣空氣中。

梅望舒的眼角餘光掃過黑檀木大書桌後正襟危坐、仍在奮筆疾書的帝王側影。

目光專注,眉峰舒展,側臉輪廓比少年時瘦削了些,顯露出具有壓迫感的鋒銳弧度。

肩背寬厚了不少,五官眉眼倒沒怎麽變,還是她極為熟悉的的俊朗模樣。

這麽多年來,她一點一點地看着面前的人,從當初那個深宮中孤僻厭世的小少年,成長到如今城府沉穩的帝王。

或許在旁人看來,他們這對相伴多年的君臣,并肩走過多年風雨,天子待自己依然親厚非常,乃是罕見的一段君臣佳話。

但實際的情況,只有她自己心裏知道。

自從陛下親政後……她越來越猜不透陛下的心思了。

就像這次進獻貢禮,錯估了聖上的反應,猜錯了對方的偏好。

表面顯露出來的,并不是內心真正期待的事。

怫然不悅時,也不知道對方究竟為何惱怒。

聖心難測。

五彩絲縧挂起的小巧的平安符,被梅望舒鄭重托在手心。

她轉身往禦案方向走去幾步。

洛信原察覺到她的動作,停下了筆,身軀從原處坐得筆直,視線居高臨下,掃過素白掌心躺着的淡紫色如意平安符。

年輕的天子笑了一下。

君臣兩人的視線交彙了瞬間,洛信原垂下眼,手裏無意識地把玩着狼毫,視線往下,暗示性地掃過他自己的腰封位置。

原本寬大形制的廣袖龍袍,因為扣緊的寬邊腰封,勾勒出年輕帝王勁瘦的腰線。

梅望舒托着平安符,跪坐在天子身前。

纖長的手指在金繡行龍海波紋的腰封處逡巡,生疏地解下玉帶鈎懸挂的一枚玉佩,将平安符挂了上去。

極為淺淡的白檀香氣彌漫開來。

洛信原的視線落在身前人低垂的沉靜面容上,又笑了笑,“回京路上一直随身帶着?全是你身上慣常用的熏香味道。”

梅望舒當然不會提平安符被她随手塞進香囊、差點忘在裏面的事,只含糊答了句“是随身帶着。”

洛信原用指尖細細摩挲着平安符,又追問了句,“當日在江南寺中,只給朕求了一個平安符?你沒給自己求一個?”

梅望舒當然給她自己也求了一個。

她估摸着聖上的意思,擡手探入圓領袍服的脖頸處,從修長白皙的脖頸間拉出來一根五彩絲帶,輕輕松松地笑答,

“臣給自己求的平安符,随身帶着呢。”

洛信原神色微微震動,半晌沒說話。

梅望舒遵循古禮,直身跪坐在帝王面前,始終沒起身;而他自己,是坐在檀木椅上的。

從他的角度,一眼便望見對面那人拉動袍服圓領的那個瞬間,扯動了幾層中衣,裏衣,露出層層包裹的一截白皙纖長的脖頸。

像極了上好的定窯瓷……肌膚如玉,白得發光。

洛信原擱在膝頭的一只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一瞬,捏皺了厚重錦繡衣擺。

下個瞬間,又若無其事地松開了。

“起身吧。”

他擡手托住梅望舒的手肘,往上一擡,“不過是給朕系個平安符,你要磨蹭到什麽時候。”

梅望舒借力起身,笑問,“平安符給陛下系上了,臣這回能坐了吧?都罰站快兩刻鐘了。”

“在朕跟前站着回了幾句話,就口口聲聲說罰他的站。”

洛信原彎了彎唇,

“去個人催一下,看看禦膳房的活鴨湯炖好了沒有。”

***

禦膳房裏的禦廚們今日忙得幾乎豁出了命去。

東暖閣裏,平日用膳的方桌放不下,換成了外間明堂的大圓桌,一大鍋熱氣騰騰的銅湯镬端了上來。

君臣兩邊落座。

禦膳房大費工夫做出的豆腐活鴨湯,滋味妙絕,比起江南農家的當地做法更添一番風味。

梅望舒喝湯喝到鼻尖滲出細細晶瑩的汗來,就連平日飲食看不出喜好的洛信原,也破例多喝了一碗湯。

這頓午膳用得熱鬧,吃得也夠久的,等洛信原終于放筷,已經是半個時辰後。

梅望舒這兩天覺沒睡夠,但吃喝的可不少,喝了兩碗熱湯、撿新鮮鴨肉吃了幾筷子,用了半碗米飯,腸胃就開始撐得慌。哪裏還能吃得下?

吃到最後,已經在用筷子一下一下地夾米粒,挑在嘴裏,咀嚼幾下,掃一眼不停布菜的禦前內侍,視線略過聖上面前半滿的碗碟,再挑一粒米。

洛信原看在眼裏,忍着笑意,故意又多吃了一會兒。

待午膳飽足,兩人端茶漱口後,洛信原又坐回黑檀木書桌後。

目光重新落進攤開的奏章裏,指尖依然餍足地撫摸着腰間的平安符錦紋。

“千裏迢迢,只求了一個。”他聲音裏帶了笑抱怨,“又是這般淺的紫色。若是不慎髒了,污了,卻要如何打理。”

梅望舒抱着軟衾,面對着禦案這邊,側卧在貴妃榻上。

隔着傲雪梅枝的金絲木隔斷,半阖着眼,睡意濃重地回答聖上問話。

“臣當時臨時起意過去寺廟裏求的,雖說是保平安的吉利物件……”

她擡手掩住呵欠,“卻也并不是高僧開光那般罕有的法器。陛下不必憂心,若是髒污了,臣手邊還有些,可以再貢進來。”

洛信原撫摸的動作倏然停下了。

“還有些?”

他的嗓音冷淡下來。“還有多少?”

“四五個?五六個?”梅望舒睡眼朦胧,強撐着困意回答,“臣回去再找找……”

洛信原的目光已經沉下了。

“為何求了那麽多?”

下個瞬間,他自己反應過來,“是了,給你家鄉的父母,葉老尚書,各自求了一個。“

眸光幽暗,聲線低沉,“……還有令夫人,也有一個?”

梅望舒從半夢半醒間驚醒了。

她仔細數了數數目。

父親,母親,老師,嫣然,常伯,邢以寧。

除了貢進宮的,和自己身上佩着的,手邊還有多餘六個。

“臣手邊的平安符不止四個,足夠陛下取用。”她篤定地道。

“……”洛信原深深地吸了口氣,“你歇着吧。今日再不要說話了。”

目光重新落進攤開的奏章裏。

暖閣裏響起了沙沙的筆墨聲。

梅望舒昨夜翻來覆去了整夜,實在缺覺得厲害。

暖閣地龍燒的溫度又實在太舒服了。

幾乎人躺下的瞬間,伴随着禦案上沙沙的筆墨聲,她便立刻陷入了黑甜夢鄉。

安靜的暖閣裏,除了筆墨轉折的書寫聲,炭盆裏火炭的噼啪聲,不一會兒,便響起一陣極輕微的小呼嚕聲。

伏案批閱的天子微微一怔,停下筆。唇線上揚,無聲地笑了笑。

那淺淡的笑意卻又很快消退了。

洛信原擡起視線,沒什麽表情地注視着對面陷入深眠的身影。

指尖又不自覺地撫上腰間懸挂的平安符。

“都下去吧。”他吩咐道。

蘇懷忠躬身退出。

跟随在蘇公公身後,暖閣裏伺候的所有內侍,宮女,全部魚貫退出了暖閣。

作為最後出去之人,蘇懷忠反手帶好兩扇木門,透過雕花縫隙,神色複雜地望了眼軟榻裏沉睡的纖瘦身影。

細微平穩的呼吸聲中,他看到天下最尊貴的那個身影從禦書桌後起身,走到窗邊的貴妃榻旁,低頭久久凝視。

随即單手撐着軟榻扶手,極珍重地俯下身去——

織金行龍衣袖劃過貴妃榻上鋪着的錦緞被褥。

陛下的手接近到白脂玉般的沉睡面頰半寸處,只需要稍微往前一點,便能碰觸到微微張開的水紅潤澤的唇。

卻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停住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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