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洛信原吩咐內侍拿銅鏡來。

光亮可鑒的銅鏡,浮出梅望舒秀美雅致的面容。

看在帝王眼裏,卻處處都是要請禦醫調養的跡象。

“臉色蒼白,眼底發青,哪裏像在家休養的模樣?昨夜朕探病離去時才亥時初,之後整夜又沒有好好歇息?什麽事值得你如此不顧惜身體?”

洛信原說到這裏,若有所悟,側身看了眼,“莫非是朕昨晚登門……驚吓到你了?”

他安撫地放緩聲音,“昨晚一時怒氣攻心,做事失了分寸。回想起來,有些不妥當。雪卿,莫要惱了朕。”

做人臣的,哪裏能惱了天家。

梅望舒避開視線,端起矮幾上的茶盞,若無其事轉過話題。“不是。陛下不必多心。昨夜只是沒怎麽睡好。”

“沒睡好。”

洛信原重複了一遍,眸光裏多了探究之意,“想什麽事,整夜沒睡好?”

“……”

梅望舒捧着茶盞,默默地想,昨夜因為劉善長的事,起了兔死狐悲之心,半夜睡不着,起身找出了聖上少年時賜下的‘免死金牌’,不知當年情真意切刻下的‘免死九次’,如今還管用否……

低頭啜了口茶,嘴裏卻只是輕描淡寫說了句,“沒什麽。家中瑣事罷了。不敢驚動禦前。”

畢竟是相伴十年的人,彼此知根知底,洛信原一眼看出她的敷衍,“家中能有什麽瑣事,令你整夜無眠?莫非是……

他淡淡嘲了句,“朕之前說‘夜裏節制,’‘縱欲傷身’,雪卿根本沒往心裏去?”

梅望舒一口茶嗆在喉嚨裏,捂着嘴,低咳了幾聲。

“不敢……不敢縱欲。只是白日睡太多了,夜裏少眠罷了,和內子不相幹的。”

洛信原身子往後靠,修長的手指搭在軟榻木扶手上,指尖敲了幾下,輕笑了聲。

“你說話總是大事化小,避重就輕,朕懶得分辨幾分真幾分假,索性把你留宮裏兩日,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看着。”

說到這裏,過去樁樁件件的事浮上心頭,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你向來是不愛惜自己身體的。身上寒症發作,也能裝作無事般入宮觐見;只要不是腿當場斷了,也能拖着傷腿,一路出宮回家。朕剛才見你在大殿裏打晃,怕你下一刻當場撲倒,鬧出大笑話來。”

梅望舒聽着話頭不對,就要起身,“有勞陛下挂懷,臣對自己身子心裏有數,并不會——”

洛信原直接擡手把她按坐下了。

“這兩日你就待在暖閣裏。若有事出去,傳召步辇。總之把你的傷腿好好養一養。”

“若是說這幾日有什麽章程的話……”他語氣尋常地道,“等你的腿将養得差不多了,陪朕去一趟慈寧宮。”

梅望舒一驚,始終低垂的視線倏然擡起,難以置信,“……陛下?”

洛信原掃了她的神色一眼。“怎麽?很意外?”

确實,意外之極。

自從兩年前,元和帝在親政次日入慈寧宮探望太後,卻猝不及防被筆洗砸中額頭,血流不止,被自己攙扶着出來後……

整整兩年時間,就連逢年過節,太後生辰的大日子,元和帝也再沒有踏足過慈寧宮一步。

梅望舒驚異追問:“好端端的,陛下為何要入慈寧宮?”

剛才是她躲避着天子的目光,如今卻反過來了。洛信原把頭扭開,視線對着窗外,淡淡道,‘自己想。’

“……”

安靜的暖閣內,洛信原又拿出那副暖玉棋子,兩人在窗邊對弈了一局。

君王的棋力雖然有所進步,但只是由‘開局讓子’的水準,上升到‘尚可對戰’罷了。

梅望舒分出三分心思對弈,其餘的心思無事可做,無聊地敲着棋子,隔窗去看窗外的搖曳竹影,又打量暖閣各處放置的書畫古玩。

噠,噠,噠。

閑敲棋子落燈花,洛信原瞥了眼對面,腦海中浮出這句詩來。

無論多麽随意的坐姿,由對面那人做起來,意态總是極娴雅的。

他的目光,不知不覺往下落,落在掂着黑玉棋子的,那只纖長瑩白的手。

窗棂透進來的光線映照下,肌膚比白瓷還要細膩。

洛信原略微晃了晃神。

他忽然想起了昨夜,門窗緊閉的正屋裏,素色錦被緩慢拉開,露出來的大片雪白肌膚……也是如此的細致軟膩,暖玉溫香。

年輕天子的嗓子突然有些幹啞,又喚了茶。

啜了口新泡的熱茶,他轉開視線,指了指梅望舒的手背,扯開了話題。

“雪卿的手怎麽這麽秀氣,若不是指腹有寫字寫出來的薄繭,倒像是深閨女子的手。”

梅望舒坦然把手掌伸開,“父母生的這樣,即便不滿意,又不能剁了。”

洛信原笑起來,把自己的手也伸過去,在木桌上比對了片刻。

一只白皙纖長,一看便是文人的手;一只手骨感有力,虎口處留下練習弓馬的硬繭,手掌大了整整一圈,足以把桌面上的另一只手完全包起。

洛信原比對着兩只手,愉悅地彎了彎唇。

“呈進來。”他沖外面一招手,之前領梅望舒過來的那名清秀小內侍立刻進來,雙手捧着個四方錦包,高舉奉于禦前。

洛信原接過錦包,從裏面取出一只成色極上等的金鑲玉镯,在陽光下把玩了片刻,推了過去。

“今日無事,叫人開了內庫,想尋些适合把玩的小東西賜下,免得你在暖閣裏獨坐無聊。這镯子大小倒是合适,戴起來試試。”

梅望舒盯着那玉镯,眉心卻微微蹙起。

“多謝陛下賞賜。”她并未接過玉镯,“只是,镯子乃是女子飾物,臣用并不合适。說來也巧,臣前些日子剛贈送內子一只,形狀樣式倒是頗為相似。若是陛下恩準,臣拿回去轉贈給內子,正好湊成一對——”

洛信原的笑容淡了些,“随手拿出來賞玩的小物件,你若不喜的話,便算了。”把玉镯放在旁邊,再也不提了。

梅望舒沒接話,繼續對弈。

臨窗安靜對弈的同時,暖閣內伺候的宮人得了吩咐,悄無聲息地進進出出,給隔間裏面那處羅漢榻換上全新的被褥床鋪,預備着梅學士歇下。

梅望舒一心兩用,手上與聖上對弈,眼睛盯着進進出出的宮人看了一會兒,意識到,禦前伺候的宮女數目,其實不少。

疊被鋪床的司帳大宮女,個個低眉安靜,仿佛影子般無聲來去,穿得又是同樣制式的青色宮女服飾,乍一看以為是同一個人。

仔細分辯,其實有四個之多,而且個個相貌娟秀不俗。

梅望舒若有所思。

‘噠,’清脆的落子聲響,拉回她的注意。

“為何一直看這幾個司帳宮女。”洛信語氣随意,指尖的白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棋盤,“莫非哪裏有不妥之處。”

梅望舒心裏微微一動,貌似不經意地回了句,

“後六宮至今空置,臣才能以外臣之身,留宿宮內。”

她落下一子,含笑問道,“剛才臣略看了看,滿宮的粉黛蛾眉,梅蘭菊竹,各有清麗之處,難道竟無一個能入陛下之眼?”

洛信原盯着棋盤,連眼皮都沒擡起,“怎麽,你也要學朝中那些老臣,天天沖朕喊着皇嗣貴重,有後為大?”

梅望舒聽出話裏的抵觸,立刻終止話題,不吭聲了。

兩人繼續手談了幾路,倒是洛信原主動打破安靜:

“今年以來,朕幾次被朝中那些官員追着上書,要立後,要生皇嗣。明明是後宮內帷之事,卻誰都能過來對朕指手畫腳,還一副為國為民的大義模樣。每當這個時候,呵,朕感覺自己不像是天子,像是鄉下配種的豬。”

梅望舒微微一笑,暗想,原來天子被人幹涉後宮內帷之事,也會覺得不舒服。

之前叮囑臣下‘夜裏節制’,‘縱欲傷身’,倒是理所當然。

當然了,想想而已,決不能說出口的。

她姿态閑适,慢悠悠地掂棋落子:

‘陛下今年二十,年富力強,皇嗣倒是不着急,但後位一直空着也不是個辦法。’

噠,洛信原落下一枚白子,“原來你今日是替你老師做說客來了?”

梅望舒茫然了一瞬,“此話怎講,臣不明白。”

“葉老尚書兩日前上了奏本,領着一衆禮部官員聯署,催朕立後。你不知道?倒是奇事。你老師竟未事先告知你這個翰林學士?”

洛信原掃了眼她臉上的表情,又繼續落子,“啊,想起來了。你前幾日上書,要求驅逐朕的兩個侄兒出京,你老師氣病了。難怪他不肯搭理你。”

梅望舒:“……”

偏偏洛信原還不依不饒地追問,“你上奏之前,沒有與你老師先通氣?”

“有。”梅望舒嘴裏有點發澀,“寫信解釋過了,但沒有當面詳談,或許是老師想不通……我閉門謝客了幾日,不知道老師病了……”

“行了,別一幅要哭出來的樣子。朕昨日剛吩咐了邢以寧過府,給你家老師探病。你猜邢以寧回來說什麽?“

“說什麽?”

”葉老尚書并無大礙,只不過跟你一樣,氣哼哼地躲在家裏告病,閉門謝客罷了。”

“……”

“別只顧盯着桌角發呆,陪朕把這盤下完。說好了今日沒有章程的,怎麽說着說着,又聊到朝堂事去了。”

洛信原半真半假道,“雪卿該罰。”

梅望舒眼睜睜看着一大盅熱騰騰的姜參湯端過來,放在面前。

棋局還沒停。

她這邊艱難地喝完整盞湯藥,正好完成布局殺招,中盤落子吃掉一條大龍,殺得聖上潰不成軍。

洛信原投子認輸,清點完了目數,吩咐把今日當值的四名司帳女官叫進來。

對着一字排開、垂首斂目的四位佳人,挨個打量幾眼,點點頭:

“确實是梅蘭菊竹,各有清麗之處。梅學士今夜留宿東暖閣,看中哪個,晚上便叫進來侍寝吧。”

梅望舒剛端起槐花蜜在喝,驚得杯盞沒拿住,往外濺出幾滴。

她急急阻止,“使不得,陛下,這些都是禦前當值的女官,怎能、怎能賜給臣?”

“怎麽不能。”洛信原的語氣波瀾不驚,“宮女并非妃嫔,先帝曾經多次賜宮女給寵臣,傳為佳話,朕為何不可。——還是說,雪卿當着朕的面,稱贊這幾位宮女生得清麗,原來不是自己看上了宮人美貌,而是另有深意?”

梅望舒倏然明白過來。

原來剛才自己的言語稍微試探過界,帝王雖然表面不顯,心頭已經隐含愠怒。

若無其事,談笑風生,直到下完棋,才開始發作。

她推開棋盤,立刻起身謝罪。

“臣失言惶恐,陛下恕罪。”

安靜的暖閣內,耳邊不時傳來清脆的棋子聲。

噠,噠。

“得了吧。你伴駕多少年了,幾時見你失言過。”

帝王撥弄着棋子,聲音還是一如平常那般沉穩。

“若不是自己想要留用這幾位宮女,為何在朕面前特意誇什麽‘梅蘭菊竹,各有清麗’?仔細想,不要敷衍糊弄,好好回話。回的滿意了,朕便不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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