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梅望舒半晌沒吭聲。

她只是含蓄誇了一句宮女清麗,意外引出‘皇嗣’和‘立後’話題,寥寥幾句委婉言語,陛下便發作了她這個寵臣。

由此看來,陛下心裏對女子的厭惡……只怕比她以為的還要強烈百倍。

心病難醫。

眼前的局面,還得想辦法圓回去。

“臣……”她盯着桌面上那只金鑲玉镯,緩緩回禀。

“身為正常男子,見了美人如玉,自然是喜歡的。只是家有內子,新婚不滿半年,若做出什麽對不住她的事,臣無顏見她。因此,”

說到這裏,她自己也說得艱難,語氣帶出幾分無可奈何,“有負陛下厚愛,這四位梅蘭竹菊,愧辭不敢受。”

洛信原以指尖撫摩着腰間懸挂的淡紫色平安符,許久沒說話。

最後笑了笑,“說到最後,原來,還是要為尊夫人守身如玉?”

梅望舒只能認下,“是。”

“不錯,梅學士是個長情的。”不知是對屋裏的其他人說,還是對他自己說,洛信原唇邊帶着笑,神色卻有些意興闌珊,

“把你留在宮裏,是為了好好休養腿傷的,你卻又站着,感覺不到腿在發晃麽?坐下吧。”

看了眼庭院裏的日晷時辰,不再停留,起身往門外走去。

滿屋宮女內侍齊齊跪送。

元和帝幾步走到門口,腳步卻又一頓,并不回頭。

“你的老師先上了奏本,催朕立後生皇嗣,你又來說‘梅蘭菊竹’。話裏話外的意思,當真以為朕不明白?朕在你眼中,就是如此好糊弄?”

“陛下乃天下之主,臣對陛下之心,蒼天可鑒。”梅望舒站在原地,攏袖垂眸,平靜行禮,

“臣恭送聖駕。”

片刻後,響鞭開道,步辇起駕,內侍禁衛前後簇擁,往政事堂方向浩浩蕩蕩而去。

只留梅望舒獨自在暖閣裏。

如果說聖駕駕臨的東暖閣,安靜肅穆,各司其職,仿佛位于缥缈雲端的仙人白玉京。

聖駕離開的東暖閣,由雲端瞬間跌落,成了一處富麗堂皇的冷宮。

她在屋裏坐了半個時辰,試着開門,想要出去庭院走走,卻被門外禁衛客氣而堅決地攔了回來。

只得坐回窗邊,從書櫃裏随手抽出兩卷書,借着窗外映進來的日光翻閱,打發時辰。

午膳時送進來的居然是那道豆腐活鴨湯。

梅望舒用銀匙攪了攪鮮香濃郁的清湯,“該不會還是上次貢進來的那批鴨子?”

端盤進來的清秀內侍看起來眼熟,正是今早領她來東暖閣,剛才又送镯子進來的那位。

二十出頭年紀的清秀小公公笑道,“陛下口谕,難得碰着梅學士喜歡的菜品,那十只江心洲活鴨,梅學士進宮一次,現殺一只。這才第二只,其他八只還在禦膳房好吃好喝地養着呢。”

梅望舒喝了口湯,放下湯匙,“敢問公公的姓名?”

“免貴姓元,入宮後起了個喜慶小名,叫做元寶。”

“元寶公公看着眼生,新近調來禦前伺候的?”

元寶笑了笑,“在禦前伺候幾年了。只不過從前都在外殿伺候,梅學士未留意罷了。”

梅望舒又寒暄了幾句,這才問起元寶,“小洪寶公公犯了事,不知去了何處受罰?”

“哎喲,這個奴婢如何得知。梅學士別為難奴婢。”元寶笑吟吟地收拾杯盤,擦拭桌面,把話題岔開了。

梅望舒若有所思地盯着元寶忙碌的背影。

是個嘴巴嚴實的。

但說是嘴巴嚴實,卻又不經意露了一句話出來。

“聖上剛才去慈寧宮啦。”

元寶感慨道,“原本聖駕太忙,早晚給太後請安的規矩擱置了一陣,最近聖上得了空,便惦記起太後娘娘,去慈寧宮探視請安。前殿的老大人們若是得知了,必然稱贊聖上仁孝。”

梅望舒沉思着,用完了熱騰騰的湯膳。

那‘仁孝’裏面有多少分量,只有聖上自己知道了。

元寶也再沒說話,收拾幹淨了杯盤桌面,行禮離開。

下午時分,蘇懷忠帶着邢以寧前來東暖閣探視。

梅望舒頗有些驚喜,剛打了個招呼,“蘇公公,前幾日究竟是……”

蘇懷忠悶不吭聲,行了個禮,轉身出去,站門外守着。

梅望舒盯着蘇懷忠的背影出神片刻,邢以寧已經背着藥箱過來,繞着她轉了兩圈,嘆氣。

“這才多久,下官怎麽又見到你了,梅學士。”

梅望舒也很無奈,“原本沒打算麻煩邢醫官。”

“得了吧,下官奉了口谕,這兩天得盯好梅學士你。喏,榻上躺着去。”邢以寧打開藥箱,

“先看看你的腿,再看看你身上的寒症。”

自從前夜出了意外,梅望舒再沒敢穿那種貼身保暖的窄口夾褲。

今天穿得是寬口綢褲,雖然不抵寒,勝在方便。

直接把褲腿挽了幾道上去,露出膝蓋上方包紮的傷處。

“對了,今天被聖上留宿宮裏,事出突然,勞煩邢醫官散值後去我家裏知會一聲。我怕內子擔憂。”

聽到‘內子’二字,邢以寧露出古怪的神色,嘴裏還是應承下來,“小事一樁。”

“對了,還有件事。”

梅望舒心裏惦記着葉老尚書,問起了老師的病。

“聽說前幾日,老師病倒了。聖上派你去登門探病?有勞了。老師的病勢可嚴重?”

邢以寧擺擺手,“宮裏的正經主子沒幾個,禦醫們整天閑得打葉子牌,跑一趟倒也沒什麽。”

“葉老尚書身子沒什麽毛病,全是心病,”他指了指心口,“嘴上起水泡,急怒攻心,窩了滿肚皮的火。你出宮後,趕緊看看你老師去。”

梅望舒張嘴還要繼續問,邢以寧攔住了。

“別看葉老尚書年紀大了,身子強健得很,比梅學士你強。你身上的寒症日積月累,以後發作起來,可不只是秋冬手腳冰涼,渾身關節陰天酸痛這點麻煩。”

他擡手比劃了一下小腹位置,隐晦地道,“按月開的那藥,藥性兇猛,可不是梅學士如今這種吃法。一天一劑,哼,以後若有什麽意外,可別怪下官。”

梅望舒看他手勢,明白了幾分,邢以寧身為大夫,顧慮的多半還是‘宮寒’,‘閉經’,‘無嗣’之類在他看來,對女子極重要的大事。

自從服藥之後,她确實感覺小腹冷痛,時有下墜之感。

原本規律的女子癸水,也變得遲滞停緩,時間逐漸拉長,上一次還是年初的事了。

但如今的局面下,‘閉經’對她的好處,是遠遠大過虛無缥缈的‘子嗣’的。

“用藥的分量,我自己有數,怨不到邢醫官身上。”

她想起元寶說的‘聖上去慈寧宮給太後請安’之事,疑點頗多,壓低嗓音,剛問了句:“聽聞聖上……”

守在門外的蘇懷忠突然推門進來,對暖閣裏兩人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

随即去黃梨木方桌邊,蘸着茶水,在桌上一字字寫下:

“元寶是天子耳目。小洪寶獲罪,由此人告發。”

梅望舒立刻閉了嘴,起身開窗。

庭院裏清脆的流水響竹聲,連同呼嘯的冷風卷進了暖閣。

元寶臉上帶着清秀的笑意,從廊下過來幾步,“梅學士身子不能受涼,窗戶還是關上罷。”

梅望舒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嘴裏客氣道,“多謝元寶公公關懷。實在是暖閣內地龍燒得太熱,有些氣悶。”

元寶立刻大聲吩咐下去,外殿伺候的衆多小內侍飛奔忙碌,把炕道地龍裏燒的炭火取出許多。

不過片刻後,暖閣裏地龍的溫度就降了下去。

梅望舒道了謝,在元寶遠遠的注視下,重新關上了木窗。

和邢以寧,蘇懷忠三人對坐互看,誰也沒再說話。

邢以寧給她的腿部創口換了藥,囑咐了幾句,‘少思慮’,‘清淡飲食’,‘可以适當走動’,和蘇懷忠兩人起身告辭。

當夜,梅望舒遵守醫囑,天黑不久便洗漱就寝,東暖閣裏的燈早早熄滅。

——

半個時辰後。

元寶在西閣外求見聖駕。

跪倒在地,将今日東暖閣內的見聞一一轉述。

“梅學士留宿宮裏,擔心夫人不知情,請邢醫官放值後登門告知。”

“梅學士憂慮葉老尚書的病情,仔細詢問了一番。”

“用午膳時,奴婢說了陛下前往慈寧宮請安的事,梅學士什麽沒說,也沒追問。這事兒便過去了。”

他趴在木長廊地上,磕了個頭,“奴婢不敢妄自揣測梅學士的想法。看梅學士當時的表情,卻并不似怎麽欣喜,反倒現出懷疑、憂慮的神色。”

西閣原名‘夕照閣’,位于皇城西邊。

矗立于山坡高處,閣樓建有一圈回廊,臨風觀景,可以俯瞰皇城。

因為地勢偏高,位置又不像東暖閣那麽便利,歷代皇帝少有駕臨此地,自從修建完成後便沒有翻新過,至今保持着初時的簡樸形制,連地龍都沒有燒起。

清冷樸素的西閣內,燭火黯淡,只有周玄玉一人佩刀随侍。

禦前長案擺放的三足博山爐,燃起缭缭煙霧,籠罩了西閣上方的黑底金字匾額,也擋住了憑欄俯瞰夜色的年輕天子的面容。

“擔心夫人,憂慮老師。”他輕笑了聲,“梅學士心裏惦記的人不少。”

“還好,他聽了朕的消息,同樣也懷疑、憂慮,擔心于朕。”

洛信原的手肘倚在朱漆斑駁的木廊欄杆上,“不像朝中那些個大臣,滿口都是‘天家母子和睦’,‘天下大幸事也’。那麽多雙眼睛,只盯着皇帝的一言一行是否合乎儒家倫常之道,是否符合他們心目中的聖明天子,又有幾人在乎他們口中的‘聖上’,也是個活生生的人。”

元寶沒敢接話,磕了個頭,“陛下聖明。”

洛信原黑黝黝的眸光泛起一絲嘲意,嘴裏卻道,“今日做的不錯。為何選你在東暖閣伺候,想必你自己也是明白的。”

元寶低頭回禀,“因為奴婢嘴嚴。”

“嘴巴嚴實的,皇城裏多的是。“洛信原漠然道。

元寶趴在地上,愣了片刻,”因為、因為奴婢忠心!奴婢心裏只有陛下,陛下吩咐什麽,奴婢就去做什麽!”

聞言,洛信原輕輕笑了一下,“果然是個聰明伶俐的。”

“劉善長沒了,禦前掌印大太監的職位出缺。原本朕是屬意小洪寶的,他也算是禦前的老人了,可惜就是犯下了‘自作聰明’的毛病。以後換你在禦前,望你引以為戒。”

元寶愣了片刻,臉上露出狂喜的神色來,不斷重重磕頭,“奴婢叩謝天恩!奴婢叩謝天恩!”

黯淡燈火搖曳,在風中明滅不定,天子高大的身形籠罩在陰影裏,不回頭吩咐道,

“回去東暖閣,明日繼續好好伺候着,有事奏報。”

周玄玉把人送了出去。

西閣外有兩名宮女提着宮燈,等候多時。

見西閣裏有人出來,那兩名大宮女急忙上前,和周玄玉說了幾句,遞過一個裝飾華貴的朱漆鑲玳瑁提盒來。

周玄玉提着提盒,踩着木長廊回來,取出裏面熱氣騰騰的一碗甜湯,雙手高捧到禦前,跪倒回禀。

“慈寧宮遣人送來了一碗百合銀耳湯,說是太後娘娘親手煮的,陛下小時候最喜歡的羹湯。請陛下嘗一嘗。”

洛信原靠在圍廊木柱上,接過湯碗,銀匙漫不經心地撥了撥。

“慈寧宮說,朕小時候最喜歡百合銀耳湯?”

周玄玉回禀:“是慈寧宮來人的原話。”

洛信原把銀匙往湯碗裏一擲,随意道,“賜你喝了。”

“這、太後為陛下親手烹煮的甜湯,只此一碗,”周玄玉捧着湯碗,受寵若驚,“臣不敢……”

“她記錯了。最喜歡百合銀耳湯的,是太後自己。”

洛信原唇邊帶着淡笑,轉過身去,對着皇城點點燈火,“記得朕小時候最恨黏糊糊的銀耳,又不喜百合氣味,有時太後心情好,多餘的百合銀耳羹賜下一碗,朕不願意喝,太後便生氣,責令朕一口口喝個幹淨。朕小時候是個倔脾氣,為了黏糊糊的銀耳羹,不知挨了多少打罵。”

回憶起過去往事,他嘲諷地笑了下,視線轉過來,催促道,“怎麽還不喝。你也不喜百合銀耳湯?”

“臣尚可。”周玄玉反應過來,立刻捧起湯碗,保持着跪倒姿勢,仰頭喝了個幹淨。

“喝完了,把空碗送回去慈寧宮。就說朕喝完了。”洛信原又吩咐道。

“太後言語教唆朕的兩位侄兒,以至他們欲以石頭磚塊砸死‘姓梅的大奸臣’。梅學士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受了委屈,卻寧願瞞着,哄着,騙着,隐藏真相,也不願把事情戳到朕面前,就是怕天家母子失和,傳出去,毀了朕的好名聲。——朕近日對他過于嚴苛了。“

黯淡搖曳的燈火下,洛信原的指尖緩緩摩挲着腰間的淡紫色平安符,神色不知不覺溫和下來。

“雪卿對朕有如此心意,朕便順應他的心意,給他個‘母慈子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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