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捉蟲)
慈寧宮位于後六宮景致最好的所在,殿宇雍容典雅,蒼松翠柏環繞,各種罕見的秋菊品種擺滿了庭院。
但梅望舒只環視一圈,便收回了視線。
她對這個地方沒什麽好印象。
如果有選擇,她寧願這輩子不要來。
怎奈何聖上一道口谕傳下,步辇直接傳到了東暖閣門外。
召她随駕一同去慈寧宮。
踩着幾級漢白玉臺階、踏進銅釘朱紅宮門的那一刻,空氣裏的氣氛倏然一變,壓抑陰沉,令人心情沉重。
前方的洛信原倒是神色鎮定平和,腳步沉穩從容,仿佛探視的慈寧宮之主,确實是和他從小感情深厚的母子。
寬敞的內殿正中,敬端太後身穿華麗宮服,碩大的紅寶石鳳釵壓住高聳雲鬓,端坐鳳座之上,等候多時。
曾經的京中第一美人,如今年華不再,眼角也爬上了細紋。
見了皇帝進來,太後深深吸氣,臉上擠出一個微笑。
“皇兒來了——”
短短一句開口寒暄還未說完,驟然見了皇帝身後跟随之人,太後的臉色倏然一變,聲音驀然尖利三分。
“——你把他帶來做什麽!”
洛信原仿佛并未聽見般,按部就班地請安,“母後安好。”随即走到下首位擺放的紫檀木座椅坐下。
梅望舒也仿佛什麽都沒聽見,規規矩矩地行禮,“臣,梅望舒,恭請太後娘娘聖安。”幾步走到洛信原身後,籠着袖子一站。
“梅學士腿受了傷,不便久站。”洛信源吩咐道,“拿把椅子來,賜座。”
慈寧宮裏的宮人面面相觑,猶豫着要不要行動,跟随洛信原來的幾名禦前內侍已經大聲應下,飛快地擡過來一把交椅,放在聖上身後半步處。
梅望舒鎮定地謝恩坐下,眼觀鼻,鼻觀心,從此不吭聲了。
久久的沉默橫亘了內殿。
下首位的另一側,坐着太後娘娘的娘家親弟,賀國舅。
賀國舅因為外戚的身份,封了三等榮恩伯的爵位,但在朝中只任六品閑職,談不上什麽資歷威望。
賀國舅神色不安地站起身來,試圖打圓場,“太後娘娘太久沒見梅學士了,一時驚訝,才——”
對面處,洛信原正擺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聞言擡起眼,略帶嘲弄的眼神瞥了過來。
賀國舅的後半截話便再也說不出口,只能尴尬笑笑。
內殿正中,鳳座之上,恢複了冷靜的太後終于開口了。
“皇兒今日來得正好。”太後勉強恢複了笑容,“你賀家小舅有一陣子沒有入宮了,我今日做主,将他招了來,說說話,做個伴。”
“這個主意極好。”洛信原低頭啜了口茶,放下茶盞,“記得賀小舅身上挂的是閑職?空得很,多進宮來陪陪母後,理所應當。”
太後忍着氣道,“今日想說的,便是你賀小舅身上的閑職。你小舅今年都三十有五了,整日挂個閑職度日也不是個事。我記得每次京察過後,六部總會有一批官職空出來,皇兒看看,有什麽合适你家小舅的職位,不拘四品三品,俸祿多少,堂堂男兒,手裏有些正經差事才是好的。”
洛信原不緊不慢撥了撥茶沫,“賀小舅身上挂的是六品閑差,外放正五品知州,已經是破格高升、惹人非議;談什麽四品三品呢。雖說是母後的娘家親弟,兒子還是要顧慮朝中諸位重臣的心的。”
說到這裏,他轉向賀國舅,寬和地笑了笑,“小舅若是覺得日常不夠花用的話,朕再追加些俸祿?”
賀國舅連忙起身,連聲道,“俸祿夠花用,足夠花用了。”
太後娘娘怒目而視,恨其不争。
胸口急劇起伏幾次,太後的視線轉向皇帝,又擠出一個笑容,“不是俸祿多少的問題。你小舅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怎能如此蹉跎年華。該給個正經事做,好讓他也有機會為國效力。——京中四品三品的官職太重,那就外放個正五品的知州也好。”
洛信原思考片刻,恍然,“說起五品知州的空缺,朕手頭倒還真有幾個。”
對着賀國舅又驚又喜的臉色,洛信原唇邊帶着淺笑,雲淡風輕補充,
“梅學士這次南下巡按辦差,江南道漕司從上到下,罪證确鑿,已經抓了為首的三四十人,空出來三個知州的空缺……”他思考着,“給賀小舅哪個呢……”
賀國舅臉上的笑容還沒褪去,聽到‘江南道漕司’幾個字,臉色就是一變。
江南道漕司這種全員涉案的貪腐大案,地方勢力盤根錯節,拔出蘿蔔帶着泥,新任知州面對的局勢必定極度複雜。
他一個毫無官場經驗的外人,貿然闖進去,以後死都不知怎麽死。
“不不不,”賀國舅火燒屁股似的跳起來,顫聲拒絕,“臣不求外放,不求外放!在京城裏任個閑職,吃吃喝喝,陪伴太後,心願足矣。”
梅望舒坐在洛信原身後,從頭到尾看到這裏,沒忍住,眼睛彎了彎,露出細微的笑意。
笑意還沒有散去,眼角餘光忽然感應到一股針刺般的視線。
端坐上首的太後娘娘,正怒視着她。
神色冰冷,眼神如刀,刀刀都要砍了她這個‘教唆帶壞聖上的大奸臣’。
梅望舒收回視線,平靜地端起熱茶杯,捂手。
——但凡在慈寧宮的範圍裏,太後娘娘的人呈上來的飲食,她是絕不會冒險吃喝一口的。
在慈寧宮裏滿打滿算待了一刻鐘,洛信原起身告辭。
“剛下了早朝,還有許多政事要和諸位重臣商議。”他極為客氣有禮地叮囑太後,“天氣日趨寒冷,母後平日多注重保暖,兒子告退。”
梅望舒跟着行禮告退。
賀小舅忙不疊地起身恭送聖駕。
敬端太後斜靠在鳳座上,不冷不熱道,“皇兒走得太快了。我原有些重要的事和你商量,偏偏你不打招呼帶了外人來,我一見那張臉就渾身不舒坦。罷了,等皇兒稍後過來請安時再說吧。”
洛信原依舊什麽也沒聽見似的,行禮畢,喚了聲,“雪卿。”
梅望舒從身後往前一步,“臣在。”
“你腿腳不便,慢些出去。”洛信原把手遞過來,“扶着朕的手,慢慢走。腿腳傷處疼了,停一下也無妨。”
臣子由天子攙扶行走,以下犯上,逾矩。
但梅望舒知道聖上此刻心氣不順,什麽也沒說,看了眼伸過來的織金江海雲紋團龍衣袖,素白的指尖搭了上去。由天子攙扶着,慢慢走到內殿門口,跨過那道包銅門檻。
洛信原同樣跨出殿門,并不回頭,只平靜地抛下一句話。
“自從兩位皇侄離開之後,慈寧宮往日的嘈雜一掃而空,還母後以清靜安寧,朕深感欣慰。也望母後得空時,多多緬懷故人,莫忘了先帝的臉。”
說完擡腳便走。
沒走幾步出去,背後的內殿驀然傳來一連串清脆的碎瓷聲響。
随即響起了嗚咽聲。
“阿蘭,你看看他,你看看他,”太後伏倒在鳳座上,邊哭邊喊賀國舅的小名,“這冤家,居然是我肚皮裏生出來的……”
“走吧。”洛信原拍了拍梅望舒的手背,“步辇在宮門外等着了。”
兩人順着莊嚴的松柏行道往慈寧宮門處走了幾步,洛信原愉悅地道,“算上今日,朕已經連着兩日過來慈寧宮請安了。天家母子和睦,雪卿可滿意?“
梅望舒在太後斷斷續續的哭聲裏沉默了一會兒,不知該如何應答這個問題。
她停下腳步,側耳聽了片刻。
內殿大門早已關上了。賀國舅或許正在裏面勸慰,距離太遠,聲音又低,混在哭罵連連的女聲中,模糊不清。
慈寧宮占地廣闊,宮人不少,路過的內侍宮女們低頭垂目,個個假裝無事,快步疾走,各司其職。
但如果不是真正的聾子,傻子,誰不明白今日發生了什麽。
表面上的每日問安,難道能堵得住暗地裏流傳的‘帝狂悖,侍母不孝’的惡名?
正躲在殿裏向親弟哭訴的太後娘娘,看起來似乎是如此的凄苦,弱小,無助。
誰又能想到,上一世殘忍嗜殺、令人膽寒的暴君,最後被人拉下皇位,那道廢帝的懿旨,竟然出自這位看起來柔弱可憐的太後娘娘之手?
上一世,暴君任用酷吏,行事肆意暴虐,最後終于被廢。
然而,張榜天下、公開傳告的廢帝原因,不是任用酷吏,不是濫殺大臣,甚至不是荒廢朝政,導致天下大災不斷,餓殍千裏。
而是暴君的生母、慈寧宮皇太後親筆的一道懿旨。
廢帝的罪名正是:
【帝狂悖,侍母不孝。】
梅望舒默默地盤算着。
上一世,暴君被廢,是在二十三歲那年。
這一世的聖上,今年二十整。
重生一世,一切都大為不同。
郗氏權黨已被誅殺殆盡,外戚勢力也被刻意壓制。如果說如今的京城裏,還有什麽隐憂,令她不能安心遞上辭表、回歸故裏的話……
那就是慈寧宮。
三年之後的廢帝風波,這一世決不能發生。
必須從頭扼殺。
她委婉勸谏,
“天家母子和睦,關乎社稷安穩。陛下既然願意做起‘每日問安’的表面功夫,為何不索性把整套的‘母子情誼’做足了?何必在慈寧宮落下話柄,叫那位有機會在國舅爺面前哭訴?”
洛信原聽着聽着,唇邊的笑意逐漸消失了。
他收回了手,背在身後,淡淡道,“不在慈寧宮落下話柄,任由她冷嘲熱諷,話裏話外的擠兌你?”
“不過是幾句風涼話罷了。”梅望舒嘆了口氣,“還比不上朝中大臣的彈劾言語刻薄。左耳進,右耳出,身上又不少塊肉。陛下何必在意。”
洛信原半天沒言語。
背後背着的手,慢慢地攥緊成拳。
“每日問安的表面功夫,雪卿不滿意。”他沉沉地道,“說清楚些,要朕如何做足全套的‘母子情誼’,雪卿才滿意?今日她當着朕的面對你冷嘲熱諷,朕不該在意,不該攔着,不該讓她有機會哭訴。下次她若當着朕的面傳刑杖呢?”
他一聲冷笑,“是了,朕差點忘了,梅學士的涵養驚人,當面的冷嘲熱諷也忍得,皇城裏被人砸傷了也忍得。就算是挨了太後的刑杖,或許也能忍着不吭聲?只有朕,夾在中間,倒是裏外不是人。”
說完,擡腳往前便走。
元和帝已經完全長成健壯的成年男子,身高腿長,幾步便走遠了。
今日随侍禦前的是殿前正使齊正衡,眼看聖上跟梅學士說着說着,不知怎麽說僵了,居然扔下人就走,站在原地呆了片刻,對梅望舒匆匆行禮,招呼禁衛們趕緊跟上聖駕。
梅望舒站在原地,一陣無語。
自從聖上親政,脾氣越發穩重收斂,已經極少見他當面發作朝臣了。
怎麽從江南道回來,連續幾次,都是發作在自己身上?
眼看衆多的禁衛內侍簇擁着聖駕走遠,長而寬敞的松柏行道間只剩下自己一個,她低頭看看腿,琢磨着,是不是該去林苑裏撿根樹枝,好歹支撐着走出宮門,外面有步辇等着。
想了想,還是放棄了撿樹枝的打算,慢慢地往前走。
聖上待人看似寬和,但相處久了才知道,骨子裏異常執拗。
所謂待人寬和,不過是心裏不在意罷了。
一旦認準了的事,極難改變。
天家母子之間的恩怨糾葛,經過了這麽多年,早已沒可能化解。
想讓這對母子‘看起來和睦如常’,堵住世人的嘴……難如登天。
頭疼。
腳下走得慢,人又陷入思緒裏,一個沒留意,前方多了個人也沒看見,她一個趔趄,差點迎面撞上去。
覆蓋着金繡團龍袍袖的有力的手臂伸過來,及時把人扶住了。
“走路不看道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了?”洛信原愠怒道。
君臣二人立在空曠的庭院裏,相對無言。
最後還是梅望舒先開口,“陛下……回來了?”
洛信原冷冷道,“朕不回來,難道把你單獨留在慈寧宮裏,被人抓住機會,來個甕中捉鼈?梅學士向來善謀劃,怎麽忘了替自己謀劃謀劃,腦子丢在慈寧宮了?”
見梅望舒臉色微變,張了張嘴,想要說話,洛信原擡手阻止,淡漠道,
“朕失言了。言語不夠客氣,不配梅學士的身份。不過,反正梅學士左耳進,右耳出,身上又不少塊肉。不會在意的。”
“……”梅望舒忍了忍,終究沒忍住,微微蹙了眉。
她容色清雅出塵,待人處事也輕言緩語,波瀾不驚,平日裏又極注重儀态風姿,仿佛是個玉做的人。和她初結識的人,驚嘆推崇之餘,往往升起只可遠觀、難以接近之心,言語态度極為客氣。
再加上幾年身居高位,敬畏者有之,防備者有之,話裏話外的軟刀子聽了不少,卻極少被人直接當面斥責。
當着她的面,就連指名道姓彈劾的言官,用詞也比平日文雅三分。
如今卻被伴駕多年的君王當着衆多熟識禁衛的面,出言訓斥嘲諷。
她蹙着眉,迅速轉過頭去,眉宇間卻顯出難堪難過的神色,皎皎的容色也黯淡了幾分。
“讓陛下挂懷,是臣思慮不周。”她勉強平靜地說完,加快速度往宮門處走去。
還沒走出兩步,身後伸出一只有力手臂,放在她面前。
洛信原身體背對着她,只把手伸過來,織金龍袍的厚實衣料在陽光下閃耀反光,
“扶着。”
身前那道山澗青竹般的纖長背影挺得筆直,不接話,也不扶伸過去的手臂。
洛信原伸出去的手,便落在半空中。
兩人之間的空氣,都陷入了無聲的對峙。
洛信原緩緩收回手,盯着自己的掌心,笑了聲。
“這是怎麽了。真惱了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