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捉蟲)
梅望舒不回頭,也不說話。
纖瘦脊背挺得筆直,整個人又突然變成不吭聲的鋸嘴葫蘆。
在原地站了片刻,見阻攔的手收回,便又慢慢往宮門方向走。
在她的身後,洛信原眸光沉沉,望着那道遠去背影。
剛才伸出去攙扶、卻被無聲拒絕的那只手,背在身後,在衣袖裏逐漸握緊。
今日随駕的殿前都指揮使齊正衡,也是禦前多年的老人了,眼見情勢不對,硬着頭皮過去勸和。
“今兒原本也沒什麽大事。”齊正衡小跑追上梅望舒,面對面張手虛攔着,倒退着随她走,一邊嘴裏規勸,
“慈寧宮也去過了。出來的時候都還好好的。怎麽就……怎麽就突然吵起來了呢。”
“是啊。”梅望舒輕聲道,“慈寧宮出來的時候還好好的。說了幾句,突然就不對了。”
齊正衡悄悄努嘴,“也就是幾句話的小事。喏,過去服個軟,好言好語哄個幾句,興許就沒事了。”
梅望舒搖頭,“我說不了。”
便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冷淡喝令,“站住。”
梅望舒應聲停下腳步,卻不肯回頭。
沉穩熟悉的腳步聲響起,逐漸走近,停在身後,随即響起帝王低沉的吩咐聲音,“身子轉過來說話。”
梅望舒仿佛沒有聽見似的,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陛下有什麽吩咐。”她不回頭地道,“今日随駕慈寧宮請安的事已經了結了。若是沒有其他的吩咐的話,容臣回去東暖閣——”
肩頭忽然被人強硬的一扳,把她硬生生扳過去半圈,洛信原聲線冷峻,平靜的面色下隐含風雨。
“是不是平日裏待你過于優厚了?不過說了你幾句,你便如此的——”
梅望舒倏然轉開了臉。
但就在那電光火石的瞬間,借着頭頂樹蔭間漏下的日光,洛信原已經看清了面前之人微微發紅的眼角。
他吃了一驚,手一松,梅望舒已經迅速地背過身去。
依舊挺直着脊背,聲音聽不出異樣,還是那句平靜的,“陛下有什麽吩咐。”
洛信原的目光,再度落在熟悉的背影上。
“朕……”他的聲音突然幹澀起來,“剛才在氣頭上,行事……或許有些不妥當。雪卿你,你莫惱了。”
“陛下多慮了。”梅望舒輕聲說出同一句話,“身為臣下,如何能惱了君上。”
洛信原默默無語,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隔着衣袖拉過她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
“出了慈寧宮再說。”聲音裏帶了懇求。
梅望舒這回沒有拒絕。
瓷白的手指輕輕搭在織金龍袍的厚實衣料,君臣二人繼續沿着松柏道前行。
“朕手邊還有些事,要去政事堂,雪卿先回東暖閣休息。”
洛信原瞥眼過去,見身側那人神色淡淡,沒什麽反應,低頭思忖了片刻,又問,“東暖閣裏備着的,都是些日常休憩的物件。若是缺了什麽,你盡管吩咐元寶去拿取。”
梅望舒想了想,“東暖閣實在無事可做,只有幾本閑書,連本棋譜也無。”
“棋譜勞心傷神,朕特意吩咐他們收起來了。你這兩日在東暖閣留宿,就是要少思,多吃,多睡。先用了午膳,再睡一覺,把身子養起來。”
說到這裏,洛信原的聲音頓了頓,又補充一句,“上次貢進來的江心洲活鴨,還剩了許多只,都在宮裏好好地養着。若是你獨坐無聊,不妨叫人把剩下幾只活鴨全趕進庭院裏,看個熱鬧也好。”
梅望舒設想了片刻那場景,沒忍住,微微笑了一下。
“暖閣外頭好容易侍弄妥當的曲水庭院,水中游魚,四季花枝,放進八只活鴨,那可真夠熱鬧了。一個下午就能全糟蹋了去。”
洛信原見她終于又露出了笑意,眼波含光,有如三月乍暖,春意醺人。
年輕帝王的視線微微一凝,落在那張如春花般的容色上。
随即迅速地移開視線,若無其事地繼續話題。
“區區一個庭院罷了。真被鴨子毀了花草魚池,全數換新的就是。”
君臣并肩緩緩前行,偶爾閑談幾句,氣氛明顯放松下來,言語聲驅散了慈寧宮四處隐約籠罩的陰霾。
梅望舒轉開話題,談起心裏記挂的某事。
“剛才內殿觐見時,太後娘娘和陛下說起‘有些重要的事商量’,卻因為臣這個‘外人’在,沒有當面說。不知陛下對太後娘娘想要說的‘重要之事’,有沒有眉目?”
洛信原沉思着,搖頭。
“她事先沒有對朕提過。”
兩人邊走邊談,正走近慈寧宮門時,門外忽然匆匆閃進一個身穿銀朱色夾襖,披着胭脂紅披風的少女來。
那少女似乎誤了時辰,在兩名大宮女的陪伴下,一路匆忙小跑着進了宮門。
兩邊迎面差點撞上了。
十幾名禦前禁衛長刀同時出鞘,寒光閃爍,把來人硬生生架出十步外。
那少女驚得花容失色,頭上的狐皮帽兜掉了下來,露出一張清麗嬌憨的面容。
兩邊這時才看清了彼此。
“六表哥……”那少女脫口喊了一聲,随即醒悟過來,後退半步,盈盈跪倒,“阿苑見過陛下。”
洛信原點點頭,“原來是苑表妹。起來吧。”
清麗的臉龐擡起,瞄見洛信原身側的梅望舒,少女微微紅了臉,聲若蚊蚋地道,“梅學士也在。”
梅望舒擡手按了按太陽穴。
頭疼。
碰見的少女是個熟人,不止洛信原熟識,她也認識。雖說有兩三年未見了,但眉眼五官變化不大,一眼便能認出。
身為賀國舅的愛女,敬端太後的娘家外甥女,賀佳苑小小年紀便經常出入宮禁,陪伴太後身側,得了太後歡心,早早地冊封為縣主。
雖不是公主,在宮裏的待遇勝似公主。
梅望舒當年得葉老師舉薦,以侍讀身份入宮,頭一次見到金枝玉葉的賀家小縣主時,賀小縣主活潑潑地站在寡言的少年天子身側,既不行禮,也不稱‘陛下’,當着太後娘娘和輔政權臣郗有道的面,疊聲地抱怨‘六表哥沒勁,都不陪我玩!’
當時心裏的震驚,至今記憶猶新。
梅望舒客氣問了句:“剛剛看見國舅爺了。太後娘娘今日也召了縣主入宮?”
賀佳苑道,“原本是要和父親一起來的,偏我貪睡,梳洗又慢,遲了半個多時辰。”
“遲了便快些過去,莫要讓母後久等。”旁邊背手立着的洛信原出聲道。
賀小縣主慌忙道,“陛下說的是。”匆匆忙忙行禮告退,繼續往內殿方向小跑過去。
注視着賀小縣主的背影,梅望舒的思緒,卻飛到了遠處。
賀佳苑入宮遲了半個多時辰,否則,她應該賀國舅爺一起坐在慈寧宮裏,和陛下來個面對面。
太後這個人,向來是不屑于和陛下談感情的。她只開口要東西。
今日召來了國舅爺,當面求官。
又召來賀家縣主,想求什麽?
梅望舒若有所思,想起了最近朝中屢屢被提及的‘立後’之事。
“陛下,“她輕聲道,”太後娘娘剛才所說的,所謂‘重要的事’,會不會和賀小郡主有關系……”
洛信原眼中露出一絲嘲弄神色。
他顯然也想到了。
對皇帝極重要,又是皇太後能插得上手的事,除了後宮那些事,還能有什麽呢。
他示意梅望舒繼續往外走,兩人慢悠悠前行的當兒,洛信原開口道,
“好歹是個冊封多年的縣主。賀佳苑若是腦子聰明點,便不會摻和進來。”
梅望舒回頭看了眼寬敞莊嚴的慈寧殿,“若是被人逼迫,沒有選擇呢。”
洛信原淡漠道,“人和人的差別,不比人和猴子之間的差別少。我那位母後若是聰明些,也不會讓賀佳苑這樣的蠢貨摻和進來。”
梅望舒被那句‘人和猴子’的比喻嗆到了,捂着嘴低低嗆咳了幾聲,白玉般的臉頰暈起一抹紅。
“賀小縣主幼時确實天真單純,不谙世事,做下許多荒唐事。但今日看來,人長大了,舉止談吐也頗為得當……”
“還是當年那個蠢貨。”洛信原道。
梅望舒:“……”
好歹是血緣極親近的母家表妹,居然不留半分情面。
聖上對女子的态度,果然極度嫌惡。
她閉上了嘴,默默往慈寧宮外走。
到了門外,洛信原徑自去前殿議事,把梅望舒送回了東暖閣。
原以為留宿宮中的第二日,只能‘少思,多吃,多睡’,如此度過了。
沒想到傍晚時分,元和帝直接傳膳東暖閣,過來一起用了晚膳。
這頓晚膳用了足足小半個時辰,洛信原放下象牙筷,終于開口說了句,“吃太少了。”
梅望舒捂着飽脹的肚皮,艱難地說,“實在是……吃不下了。”
“吃得太少,平日裏思慮又多,如何能養胖。”洛信原低哼道,“難得梅學士空閑無事,起身吧!吃飽了便陪朕出去走動走動,消消食,賞賞月。”
君臣前後出了暖閣,元寶從步廊小跑過來,捧上兩件幾乎同樣顏色式樣的貂裘大氅。
“尚衣局今年新做的貂裘披風,東北運來的上好的雪貂皮,就做了兩件。”
元寶示好地展開其中一件,雙手奉上禦前。
洛信原随手摸了幾下,“軟滑柔順,應該保暖。披起來吧。”
君臣二人穿着同樣制式的貂裘大氅,在朔風呼嘯的庭院裏漫步。
剛過了冬至不久,一輪下弦月挂在頭頂,月色淺淡朦胧,周圍竹影娑婆。
洛信原再次提起了微服登門探病之事。
“朕做事不妥當,那晚應該是吓到了你。以後再不會了。”他耐心解釋,“蘇懷忠幫你隐瞞腿傷之事,朕将他圈起來,把事情前後問個清楚,人便放出來了。沒有委屈他什麽。”
“陛下言重了。普天之下,莫非王臣。陛下不必向臣下解釋太多。”梅望舒溫聲應答着,心思卻一轉,想到了至今未曾露面的小洪寶。
蘇懷忠确定受了她的牽累,小洪寶受罰卻不知是為什麽緣故。
洛信原的下一句,說的正是小洪寶。
“蘇懷忠已經放了出來,以後不再追究。至于小洪寶,禦前不能留他了。”
梅望舒一愣,正要開口,洛信原擺了擺手,“朕知道你想說什麽。小洪寶多年侍奉禦前,和你是有交情的,自然會在你面前顯露出最好的樣子來。只不過,”
他笑了聲,擡頭望月,“就連頭頂明月,都有陰晴圓缺,夜夜不同,更何況是人呢。”
梅望舒愕然無語。
君臣二人前後走過流水細竹。
“嗒!”一聲清脆竹響,打破黑夜寂靜。
“這麽多年了。”洛信原背手前行,感慨道,“朕身邊的人,都變了。始終不變的,只有雪卿。”
梅望舒跟随其後,聞言笑了笑,“只有始終不變的物件,哪有始終不變的人呢。比起和陛下初遇時,臣也變了許多。或許陛下沒有注意罷了。”
“不。”洛信原堅持道,“只有雪卿,始終未變。”
他的腳步停在流水竹旁,駐足細看了一會兒,最終做出決定般,從袖中掏出一本奏本,遞了過去。
“看看吧。”
庭院中夜色雖濃重,好在走道兩側點亮了不少石座油燈,光亮足以映亮眼前。
奏本裏的字跡剛遒有力,眼熟得很。
梅望舒直接拉到最後,掃了眼署名。
為首的署名,正是她的座師,禮部尚書葉昌閣。
葉老尚書的署名下面,密密麻麻聯署了數十個姓名,一眼望不到底。大部分是禮部官員,也有些其他六部官員和禦史臺言官。
梅望舒對奏本的內容有了些猜測,翻到前面,從頭讀起。
——果然又是為了‘立後’之事。
“這是第二次了。上個月葉昌閣聯名上奏,參與聯署的都是禮部官員。立後大婚,姑且算是禮部的本職,朕不和他們計較,奏本留中不發。”
洛信原語氣沉了下去。
“但這次,聯署的官員遠遠不只是禮部諸人,簡直是遍布三司六部。葉昌閣想做什麽?結黨,逼宮麽?”
梅望舒心裏一驚。
結黨,逼宮,短短四個字,便是誅滅九族的大罪。
“結黨,是為了徇私。”
她将奏本合攏,遞還回去,斟酌着詞句謹慎道,“葉老師的奏本,通篇都是‘立後’,‘皇嗣’之事,為君上思慮,為社稷思慮,和徇私沒有半點幹系。陛下若是不喜,不妨像上次那樣,留中不發?”
洛信原轉過身來,幽深的眸光在她臉上一掃而過,點點頭,
“好。這次就如你所說,留中不發。”随手将奏本扔到了流水池裏。
“‘為君上思慮,為社稷思慮。’你倒是會替你老師開脫。但後宮內帷之事,是朕的私事,朕自有考量。——你把這句原話,帶給你老師。告訴他,沒有第三次了。”
梅望舒的目光追随着奏章沉入水底,心也緩緩往下沉去。
“明日出宮後,臣會去找老師細談。”
洛信原背手往前又走幾步,一點頭,表示聽見,此事便算是過去了。
“夜裏風大,回去吧。”他轉身往暖閣方向走。
君臣并肩往回走了幾步,借着道邊的宮燈光,洛信原瞥了眼身側那人緘默前行的神态,從袖中拿出一個小巧的素緞錦包,遞過去。
“打開看看。”
梅望舒正在想着老師那封奏折的事,突然被打了岔,回過神來,詫異接過錦包,往裏面掏了掏,拿出一對玉扳指。
通常的扳指是相同尺寸的一對,這對扳指倒是獨特,用的是同樣的羊脂玉料,同樣的雕工式樣,制成一大一小兩個尺寸。
裏圈打磨得光滑,外面一層浮雕了玄鷹展翅的圖案,質地做工都極不俗。
“朕想了想,昨日的镯子,确實不适合。這次內庫找出一對玄鷹扳指,倒是适合你我。”
洛信原指向兩只玉扳指,“你試試尺寸,哪只你戴着合意,明日出宮時,你便帶出去。”
梅望舒比了比兩人的手,把較大的那只玄鷹扳指遞過去。
洛信原接過玉扳指,戴在自己的右手拇指上,打量了幾眼,露出滿意神色,視線轉過來,掃過梅望舒的手。
梅望舒領會他的心意,把較小的那只扳指套上,賞玩了片刻。
怎麽說呢。
比起玄鷹扳指,昨日賜下的那只金鑲玉镯子,無論材質還是工藝都是美輪美奂,她一眼便喜歡得很。
只可惜以如今的身份,注定無法收下。
她腦海裏閃過惋惜的念頭,自己也覺得好笑,瞬間扔到了腦後。
她舉起秀氣的手,在宮燈下展示扳指,“臣不善弓馬,如此好物賜給臣,只能做個飾品,實在是暴殄天物。”
洛信原神色愉悅,“無妨,做個裝飾,随身戴着也好。”
梅望舒這些年得的禦賜之物實在不少,這扳指算不上特別名貴,她也不再推辭,把玄鷹扳指随身收起。
君臣繼續往暖閣方向去。
洛信原的右手拇指戴着成對的那只玄鷹扳指,背在身後,感覺碰觸扳指的皮膚隐約發熱,在無人處,指腹捏了又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