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君臣二人手上各自戴了一只玄鷹扳指,再回來暖閣時,氣氛明顯融洽許多。

梅望舒終于敢直接問起小洪寶被罰之事。

“蘇公公是受了臣的牽累,但小洪寶并未涉及此事……不知犯了什麽大錯,不能繼續侍奉禦前?”

君臣二人正好進門,洛信原卸了大氅,遞給門口伺候的元寶,平淡答了句,

“蘇懷忠是腦子轉不過彎來,小洪寶則是腦子轉得太快。人品有差,絕對不能再放在禦前,此事已經定論,你不必再說。”

語氣雖溫和,話外之意卻冷酷。

梅望舒心裏一沉,想起了‘急病’消失的劉善長。

洛信原往裏走了幾步,意識到身後之人沒動,回頭瞥了眼。

“你那是什麽臉色。人好好的,只不過調離禦前,換了個司職罷了。”

梅望舒沉甸甸的一顆心終于緩過來,跟着進了東暖閣。

天子端坐暖閣之中,督促她早些睡下。

“天色不早,又散步消了食,該歇息了。這兩日把你留在宮裏,只為了三件事:少思,多吃,多睡。把你的氣色養起來。”

梅望舒無奈道,“陛下如此形容……臣感覺自己像被圈起來養的豬。”

洛信原忍俊不禁,笑了起來。

“天下哪有像你這樣,怎麽養也養不胖的豬。”

梅蘭菊竹四位女官魚貫而入,将盥漱的銀盆,溫水,毛巾,篦子,牙刷子等物件,一一準備妥當。

自從天子親政,梅望舒在宮中留宿的次數漸漸少了。但三五年前,幾位天子近臣經常留宿宮中,輪流守衛少年君王。

他們這些留宿的外臣在宮中自有一套規制,也都是做熟了的。

她去隔間裏洗漱一番,銀盆裏洗了臉,毛巾蘸水擦了手腳,再用牙刷子蘸着細鹽漱了口。

隔間裏羅漢床的被褥是昨日新換的,被褥裏面塞了湯婆子,被窩裏暖烘烘的。

金絲楠木隔斷處的珠簾已經拉下,但原本就是裝飾多過實用的物件,講究個碎玉濺珠,嘩啦啦珠玉撞擊的聲響極好聽,遮擋不了什麽。

梅望舒站在羅漢床邊,手指搭在官袍右領襟口上,回頭看了一眼。

外間燈火通明,将明堂中間的黑檀木大書桌映照得透亮。

元和帝坐在書桌後,手裏握着一卷書,看得專注。偶爾翻過一頁,提筆在邊頁批注幾句。

梅望舒盯了片刻,見聖上始終不曾擡頭,放下心來,迅速解開衣帶,脫下官服,挂在床頭,除襪脫鞋,鑽進被窩裏。

她動作慢悠悠慣了,說是迅速,也只是比她自己平日的速度快了三分。

等她打理自己完畢,将銀線繡梅枝的厚實衾被拉到肩頭,正準備拉下暖帳時,卻敏銳地感受到一道視線。

外間坐着的洛信原不知何時早已放下了書,視線穿過碎玉珠簾,幽亮地凝望過來。

梅望舒吃了一驚,原本松松抓着被子的蔥白指尖猛地攥緊被角。

又緩緩松開了。

“陛下怎麽了。”她出聲才發現自己嗓音繃緊,清了清喉嚨,靠坐在床頭,“可是還有事吩咐。”

洛信原突然間驚醒過來似的,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書卷,翻過一頁。

“都要睡下了,還有什麽事吩咐。朕只是突然想起從前,似乎有段日子,我們曾經擠在一處羅漢床裏讀書。”

洛信原思索着,“那是哪年冬天?朕只記得天寒地凍的,我們早早就洗漱上了羅漢床,拿厚被子一裹,擠在一處讀書。朕身上傷口疼,你騙朕說專心讀書,讀書讀得入迷,就能忘記身上的難受。朕便忍着疼,磕磕絆絆地讀書,讀到後半夜,結果還是疼。”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梅望舒想了好一陣,才依稀想起是有這段過往,失笑。

“陛下那時才十二三歲?身上不舒坦,晚上就鬧得厲害,臣沒法子,只得瞎哄着。原以為經義文章枯燥,陛下讀着讀着就能睡下了,沒想到居然越讀越精神,大半夜的跟臣坐而論道。”

兩人隔着珠簾對笑了一會兒,洛信原又喃喃地道,“說來也怪,記得那時身上疼,具體怎麽疼倒不怎麽記得了,倒是記得兩個人擠在一起挺暖的。”

說到這裏,他若有所思,黑黝黝的眸光再度轉過來,望向羅漢床。

梅望舒倏然意識到他在想什麽,好氣好笑之餘,心底又升騰起幾分細微的不安。

指尖用力,把被角往上拉扯,嚴嚴實實裹在身上。

“那時陛下年紀尚小,個子還沒臣高,君臣擠在一處,當時不覺得怎麽……如今偶爾思及往事,惶恐無地。陛下再提起當年的事,臣只有起身謝罪了。”

洛信原坐在書桌後,許久沒說話。

最後笑了笑,“那時候君不似君,臣不似臣,反倒能毫無芥蒂地擠在一處;如今,朕只是提一提,雪卿便不自在了。罷了,你睡吧。”

梅望舒終于等到了這句,立刻把蟹殼青色的暖帳拉起,裹着被子一躺。

隔着朦胧帷帳,外間傳來了天子沉穩的詢問聲,”雪卿在家裏入睡,也是這樣連發髻都不拆的?”

在家裏當然是拆的。

每夜卸了冠,拆了發髻,才好放松地睡下,第二日早起,自然有嫣然幫她梳理妥當。

以前在宮中留宿,發髻偶爾睡散亂了,也會拆的。

但那時,主少國疑,危機重重,宮裏不會有太多目光留意她這個臣下。

如今情勢截然不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梅望舒委婉拒絕,“臣怕明日起身,發冠不整,君前失儀,不如就這樣睡下——”

“怕什麽,朕這裏有的是梳頭太監。”洛信原的眸子裏仿佛跳躍着萬千火焰,聲音平淡道,“發髻拆了,睡得好些。”

不是商量的語氣,而是直接吩咐下來。

明明白白的不容拒絕。

梅望舒擡手摸了摸頭頂的發髻。

心裏無聲地嘆了一聲。

陛下長大了。

臨朝主政,君威日盛,習慣了乾坤獨斷,越來越容不下違逆心意的人和事。

對着文武重臣,談論起朝堂政事,倒還能收斂心性,做出寬厚仁和、兼容并包的明君模樣;

但對着身邊近臣時,言行随意,天生的脾性終究還是暴露出來……

隔着影影綽綽的暖帳,帳子裏的人聽命拆開了發髻,滿頭烏發如瀑垂散而下。

原本就秀雅出塵的側面輪廓,增添幾分雌雄莫辯的美,更顯得柔和起來。

東暖閣的門打開了。元寶端着托盤,輕手輕腳地奉進了湯藥。

“梅學士,今晚的姜參湯還沒用哪。”

梅望舒什麽也沒說,從帳子裏伸手接過瓷盅,皺着眉喝盡,被嗆得低低咳了一陣,又喝了半碗桂花蜜,重新躺下。

她白日裏注重儀态,晚上的睡姿卻不怎麽老實,隔着朦胧暖帳,身上裹着衾被,窸窸窣窣地翻來覆去。

片刻後,困意漸漸上湧,暖閣裏響起了均勻細微的呼吸聲。

洛信原側耳聽着,手裏翻過一頁書,唇邊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元寶再次無聲無息地進來,收走了裏間的托盤,退到外間,向天子展示托盤上的空碗。

“回禀陛下,今晚的湯藥,梅學士都喝了。”

洛信原掃過一眼,點點頭。

“熄一半的燈,下去吧。”他吩咐道。

元寶聽命熄滅了一半的燈燭,卻沒有退下,而是重新跪倒在禦前。

“陛下。”元寶輕聲細語地回禀,“梅學士睡眠淺,昨夜一人獨自入睡,被夜裏的風聲驚醒三次,被庭院裏的流水竹聲驚醒兩次。奴婢鬥膽,在梅學士入睡的床頭,熏了香。”

洛信原翻書的手頓住了。

他擡起頭來。

“什麽香?”

元寶雙手高高捧起一只三腳銅香爐,當着聖上的面打開,撥了撥裏面的香灰,

“助人深眠沉睡的香。梅學士一夜好眠,明日起身,只記得今夜睡得極好,其他什麽也不會記得。此香,名叫——甜夢香。”

洛信原把手裏的書卷放在桌上。

居高臨下,第一次正視面前的青袍內侍。“你好大的膽子。”

元寶的呼吸因為激動急促起來,向前膝行兩步。

“奴婢眼裏,只有陛下一人;奴婢滿腔的忠心,只對着陛下一人。”

暗淡的燈火下,元寶擡起頭來,眼中閃着野心勃勃的明亮異常的光,

“陛下的夙願,便是奴婢的夙願。陛下乃是九五之尊,就算想要天上的星辰,奴婢也替陛下摘了來,更何況是……陛下想要的人呢。”

元寶捧着香爐,嗓音輕而誘惑,幾乎摻了蜜。

“陛下想要的人,已經在帳裏,萬事俱備……等候承幸。”

洛信原輕笑了一聲,從書桌後站起身來,“元寶,你果然是個伶俐的。”

元寶重重磕頭下去,“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洛信原重複了一遍,背着手走出幾步,繞過桌案,繡有日月星辰紋章的龍袍下擺出現在元寶的視野裏。

“朕想要天上的星辰,也能替朕摘了來。好個忠心耿耿的忠仆。”

就在元寶激動得渾身亂顫之時,洛信原的腳步一頓,俯身下去,附耳輕聲道,

“對朕一片忠心,怎麽不記得朕的叮囑?昨夜西閣中,朕剛剛提醒過你:——切勿自以為是,自作聰明。”

“來人。”洛信原走開兩步,漠然吩咐,”把這奴才拖出去,亂棍打死。”

東暖閣的門從外打開,周玄玉在寒風裏持刀進來,單膝跪倒行禮。

“臣遵旨!”

他轉過臉去,對着元寶笑了一下,露出雪白的小虎牙,“對不住了,元寶公公。”

“陛下……陛下!”元寶臉色慘白如紙,癱坐在地上,香灰潑灑了滿地,惶然而絕望地大喊,“奴婢是忠心的!忠心耿耿——”

周玄玉觑着聖上的臉色,拿了塊破布,過去把元寶的嘴捂了。

四名禁衛過來,擡手擡腿,把劇烈掙紮不止的元寶擡了出去,出門時不忘反手關上門。

恢複了靜谧的東暖閣裏,響起一陣碎玉濺珠般的清脆聲響。

洛信原撩開隔斷珠簾,走進了裏間。

羅漢床榻微微一沉。

年輕的天子坐在床邊,隔着一道暖帳,注視裏面朦胧的身影良久,撥開了帳子。

暖帳之內的人,吸入了過多的甜夢香,無知無覺地沉睡着。

骨節分明的男子有力的手,緩緩拂過沉睡中的秀美臉龐,仿佛要用指尖描繪輪廓般,從白皙的額頭,到秀氣的鼻梁,嫣紅潤澤的唇瓣……

最後只挽起枕邊一縷青絲。

“你這樣的良臣,理應站在朝堂高處,一輩子做朕的肱股棟梁。怎能讓你背着娈寵幸臣之名,入佞臣傳,受盡後人鄙夷唾罵?”

年輕的天子緩緩俯身下來。

聲音熱切而壓抑,眼神平靜而癫狂。

他将那屢沾染着熏香的發絲一圈圈地卷起,纏繞在自己的指尖,纏綿溫存。

“雪卿,若你今生不負朕……朕亦不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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