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容忍(一更)
梅望舒許久沒有這般睡得沉了。
睡得渾渾噩噩,竟然夢回前世。
梅氏宅邸的正門匾額被粗魯地掀翻在地,數不清的腳踐踏而過,梅氏男丁一律就地鎖拿,違抗者當場斬殺,內院女眷們的尖叫哭喊聲響徹天地。
母親的娘家陪嫁嬷嬷,辛媽媽,踉踉跄跄地來後院閨房尋她。
“大姑娘!”辛媽媽喘着氣傳話,“老爺的事發了,梅家這回在劫難逃。夫人在前院同抄家的官兵周旋着,托老身傳話給大姑娘,快,從側門快走!”
梅望舒坐在窗前沒動。
逃什麽呢。她在夢裏也依稀記得,逃不掉的。
暴君手下的一群酷吏,個個随了主人的脾性,擅長玩弄人心。碰到這種高官抄家入獄的大案子,總是先派遣官兵把宅邸層層包圍,圍到水洩不通,最後才破門而入,享受衆人無處可逃的絕望眼神。
她的父親,上一世步步高升,官至戶部尚書,卻被官兵虎狼般地撲倒鎖拿,須發散亂,不住掙紮,
“是老夫一人之罪!罪不及妻女!”
破門而入那位的酷吏的模樣,在夢裏早已模糊不清。只有昂首踱步的姿态極為清晰。
“梅尚書說的什麽糊塗話。咱們這京城裏,但凡官員犯了事,哪有放過女眷的道理。今日咱們手裏拿的是緝拿令,不是誅殺令,已經是你梅家三生有幸。”
酷吏站在梅家女眷前,擡手指指點點,挨個清點過去。
“尊夫人多半是要流放了。這幾個俏丫頭姿色不錯,能賣個好價錢。喲,令千金也在家裏?前幾年名動京華的才女,可惜了。”
被捆了手腕帶走的時候,梅望舒回頭過去,望了眼面目全非的家中庭院。
父親放棄了掙紮,坐在地上,呆呆望着她被帶出門去。
母親衣袖掩面,無聲地哭泣着。
那是她上一世最後一次見到父母雙親的面。
一股難以忍受的心悸,從心底震顫升騰,梅望舒肩頭顫抖了一下,猛地從前世的噩夢驚醒。
“父親,母親。”她喃喃地道。
眼前典雅而靜谧的景象,把她從噩夢裏拉了出來。
她所在的地方,并不是前世的梅家宅邸,分明是皇城裏供天子休憩的東暖閣。
她眨了眨眼,眨去一層朦胧霧氣,去看刻漏,竟然已經過了辰時,窗外天光大亮。
門外聽到裏間起身的動靜,那四位‘梅蘭菊竹’魚貫而入,送來了各式盥洗物件。
今早似乎誰也沒有談笑的興致,四名大宮女低頭斂首地辦完差事,沉默地退了出去。
專程來給她梳頭束發的小太監,是個眼生的年輕內侍。一張臉青澀生嫩,五官還沒完全長開,看來只有十五六歲模樣。
梅望舒安靜地坐着,任憑那小公公熟練地梳好了頭,又看他進進出出了十來趟,四處張羅着料理瑣事,夢裏惆悵的心緒逐漸舒緩,最後才出聲問了句:
“東暖閣主事的換人了?元寶公公今日不當值?”
她本是随口一問,不想那小公公聽了,居然吓得臉色發白,噗通跪倒,原地磕了個頭,“奴婢,只,只是個臨時抓差湊數的。不,不敢主事。”
梅望舒猝不及防領受了一記大禮,也吃驚不小,納悶地道,“知道了。小公公趕快起身吧。”
宮裏留她兩日,今日已經到了期限。
早上邢以寧又過來一趟,确認腿上傷口已無大礙,層層回禀上去,趕在下朝後,政事堂開始議事前,當面觐見天子,謝恩出宮。
梅望舒過去政事堂前的時候,正看到齊正衡帶着十來個精幹禁衛,手上提着大包小包,驅趕着五六個哭哭啼啼的內侍宮女路過宮道。
她腳步停住,往旁邊略避讓了下,眼看着一行人過去。
齊正衡擡頭見了她,過來抱拳行禮,“梅學士要出宮了?”
“是,正要去觐見謝恩。”梅望舒的目光追随着那幾個鎖成一排的犯人,不只是宮女太監,裏面竟還夾雜了兩個身穿石青色官袍的禦醫。“宮裏又犯事了?”
“小事。但麻煩。”齊正衡唉聲嘆氣,“聖上早上傳口谕,說極厭惡宮裏一種香丸的氣味。此香分明不在內務府采買的單子上,不知為何,宮裏至今還用着。昨晚禦前不慎用了一丸,熏得聖上幾乎嘔吐。但凡近期取用過這種香丸的殿室,一律徹查,香丸是從何處得來的,取用了多少,何時何日點了幾丸。剩下多少,全部搜羅上來,集中銷毀。”
他擡手點了點那幾個哭哭啼啼的宮女內侍,“喏,那幾個倒黴鬼,最近替他們主子取用了甜夢香,一個個地要鎖回去問話。”
梅望舒吃了一驚,“昨晚聖駕在東暖閣。和我一起用的晚膳,閑談到夜裏。”
齊正衡也吃驚不小,湊近過來,鼻尖聞了聞她身上的熏香。
“喲,就是這個味道。看來昨晚就是在東暖閣誤用的甜夢香,你身上也沾上了那股甜香味兒。”
梅望舒擡起衣袖聞了聞,露出懷疑神色。
“氣味清甜芳馥,并不難聞。這香味……熏得聖上幾乎嘔吐?”
齊正衡好心勸誡,“聖上不喜熏香,你我覺得好聞的味道,到了聖上鼻子裏,說不定就難以忍受了呢。梅學士,你衣衫上沾染了這股甜香味兒,待會兒觐見的時候站遠些,可別叫聖上聞出來。”
梅望舒點頭應下。
但片刻後,觐見謝恩時,淡淡的甜香味還是被聞出來了。
政事堂的明堂正中,開國皇帝親筆提寫的巨大黑匾之下,洛信原一身海濤日月行龍常服,端坐在禦案後,或許神思集中于政事上的緣故,神色比平日更顯出幾分淡漠疏離。
梅望舒上前謝恩拜別時,他從案牍中擡起頭來。
目光由上到下,從面前之人白皙光澤的額頭,到泛起健康紅潤的氣色,最後落在顯出血色的唇瓣上,一寸寸地仔細打量,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微微颔首。
“眼看着氣色比兩日前好了不少了。今日回去好好休息,明日照常上朝。朕還有事找你商議。”
“臣領命。”梅望舒行告退拜禮,正要出去,又被叫住了。
洛信原從禦案後起身,走下幾級丹墀,停在她面前半步外,低頭打量了片刻,擡手把她脖頸處的夾袍立領往上拉了拉。
“你這套衣裳沾染的香氣太濃,回去扔了。”
梅望舒微微一驚,本能地想擡手遮掩咽喉,又按捺着放下手。
“是。臣以後入宮觐見會額外注意,把衣袍的熏香都去了。”
洛信原卻露出意外的神色,頓了頓,加了一句,“倒也不必。還是用你平日的白檀香好。”
梅望舒應下,心裏琢磨着,聖上不像是厭惡熏香。
或許只是厭惡氣味太甜的香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轉回來問,“江南寺裏求來的平安符,臣手裏還有幾個多餘的。要不要用白檀香熏過了,再送進宮裏來,給聖上替換用?”
洛信原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擡手按了按太陽穴,深吸了口氣,轉身走回禦案後坐着。
“你自己留着吧!”他不冷不熱地道,“原本預備着送給誰,你照樣送。朕不跟旁人争搶東西用。”
梅望舒啞然片刻,“那,臣告退。”
一座步辇停在門口,送她出宮。
陪同出宮的正是剛辦完了差事的殿前正使,齊正衡。
“跟你說個有意思的事兒。”
齊正衡壓低嗓音,和她通氣,“慈寧宮昨日不是召了國舅爺進宮麽。好家夥,整夜留宿在宮裏,到現在還不走。這事兒往小了說,是慈寧宮那邊姐弟情深;往大了說,把外男留在後宮,就是一句穢亂宮室。梅學士幫我掌掌眼,這事兒到底要不要捅到聖上跟前去?”
梅望舒啼笑皆非,想了想才說,“這事還要你自己拿主意。前幾天我自己做主,瞞下了兩位小皇孫拿石頭磚塊砸我的小事,你看這事最後鬧的,差點把蘇公公都折進去。聖上的心思,如今是越來越難猜了。”
齊正衡急得抓耳撓腮。
兩人正低聲嘀咕着,負責擡着步辇的幾個小內侍突然齊齊腳步一停。
梅望舒愕然擡頭,正好看見前方宮道轉角處,一個身穿顯貴緋色夾袍的中年男子急匆匆走過去。
看身形容貌,豈不正是賀國舅!
“嘿,說曹操,曹操就到。”齊正衡小聲議論着,“看他走去的宮門方向,這是終于要出宮了?”
梅望舒的心思更細些,低聲道,“賀國舅的神色不太對。是不是昨晚在宮裏留宿,遇到難事了?”
剛才驚鴻一瞥間,賀國舅仿佛被什麽東西追着似的,神色緊張惶然,在宮道裏疾步快走,連轉角處停了一個步辇,幾個人,都沒看見。
賀國舅昨日早上就進宮觐見太後娘娘,按照常理,姐弟倆再怎麽敘家常閑話,大半日也足夠了,昨晚宮門關閉前就該出宮的。
除非是出了事,耽擱了。
賀國舅這人,她是打過交道的。京城裏常見的庸碌纨绔子弟,只會吃喝玩樂,身上并無什麽才幹,元和帝冷着他這位小舅,不授予實權職位,倒也不純粹是為了打壓外戚。
人無才幹,不曾任職,也就擔不了事。
碰着了難事,便會引發憂慮,露出像剛才那樣緊張惶然的神色來……
梅望舒和齊正衡不約而同地沒有驚動賀國舅,綴在他後面,前後腳出了宮。
梅家的馬車早已等在宮門外。
白袍箭袖的少年郎腦後高高束着發,嘴裏叼着根狗尾巴草,無聊地蹲在車轅上發呆。
——正是被梅望舒用五百兩銀子哄來京城做護院的向野塵。
“向護院,怎麽是你來了。”梅望舒看看周圍,“常伯沒來?”
向野塵一聽‘護院’倆字就臭了臉色,“還不是夫人多事,說我腿腳最快,萬一今天宮門外沒接到主家,亦或是出了什麽意外,立刻跑回去回禀她。”
話雖說得不客氣,意思很清楚,梅望舒聽明白了。
前日早上好端端地去上朝,突然毫無預兆被扣在了宮裏,難怪嫣然擔憂。
“大人,”車夫慣例詢問,“可是現在歸家?”
“不急。”
放下布簾,沉思了片刻,梅望舒出聲問,“向七呢,可還跟着車?”
她示意向野塵去看宮門外尚未行遠的賀府馬車,“我懷疑車上的人有問題。你能不能跟上?”
向野塵擡了擡下巴,“區區小事。”
“跟上之後,一路聽裏面那人說什麽,做什麽,見了什麽人。”梅望舒沉思着,“先跟他三五日。幾日之內沒有異常,你便回來。那人是貴戚身份,身邊少不了護衛長随,你這幾日不驚動任何人,可以做到麽。”
向野塵明顯地興奮起來,“總算有一樁像樣的差事了。主家等着。”
他輕巧地跳下馬車,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穿梭了一陣,仿佛游魚入了水,再也見不着身影。
梅望舒坐回去,抱着宮裏帶出來的手爐,吩咐車夫,“去城南回雁巷。”
***
葉昌閣,葉老尚書,自從元和帝采納谏書,驅逐了兩名皇侄出京後,心裏憋着火氣,至今稱病在家,不曾上朝。
梅望舒早上登門,迎面吃了個閉門羹。
葉家的老門房從門縫裏探出頭來,滿臉為難,“我家老爺說他病重,起不了身,不見客……”
梅望舒早有準備,“師娘可在家?勞煩再通傳一次給師娘。”
老門房精神一振,颠颠地跑去通傳。
半刻鐘後,梅望舒站在葉昌閣的書房外,敲了敲門。
身側的葉夫人喚道,“老頭子,開門。”
書房門從裏打開,葉昌閣迎面見了門外的梅望舒,臉色一變,氣哼哼拂袖就要關門。
梅望舒趕緊過去,把葉老尚書的袍袖扯住了。“老師。”
趁着房門還沒合攏,她趕緊把最重要的事先說出口,“聖上有口谕。”
少頃後,賓主落座,葉老尚書沉着臉色不吭聲,只管悶頭喝茶。
梅望舒給老師續杯,邊倒茶邊說:
“聖上昨日見了老師的奏章,極為不喜,吩咐學生親傳口谕,’後宮內帷之事,是朕的私事,朕自有考量。‘這次的奏本留中不發,聖上說,‘沒有第三次了。’還望老師慎重對待。”
葉昌閣哼道,“你是天子近臣,就由你回給聖上:老臣愚鈍,只知皇後是國母,皇嗣是國本。立後之事,不只是天家私事,更是全天下的大事。第二本奏章沒有被采納,以後還會有第三本、第四本,一直到聖上正視此事為止——”
“老師。”梅望舒不得不打斷葉老尚書的打算,
“聖上心中對朝臣勸谏‘立後’之事不滿,日積月累,隐忍至今。如今既然挑明了說,還托學生帶話過來……顯然已經忍不下了。”
葉昌閣撫摸着花白長須,頗為不以為然。
“聖上是百年難得一遇的仁德天子,自然知道忠言逆耳的道理。就算聖上不喜,若是臣子們說的有道理,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書勸谏,聖上被臣子們的誠心感動,最後定然會欣然采納。”
“……”無言以對。
梅望舒擡手按了按眉心,頭疼。
“學生覺得,”她嘆了口氣,繼續勸老師,
“聖上雖然英明仁德,但也不是老師以為的那麽好脾性……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書勸谏,不但不會納谏,只怕要降罪了。”
葉昌閣氣喋喋道,“胡說!上次小皇孫入京之事,還不是朝中老臣們再三上谏,說動了聖上?哼,如果不是你一封奏疏,驅逐了兩位小皇孫,他們至今還陪伴着太後娘娘盡孝。聖上每日對着活潑天真的小娃娃,興許就會起了娶妻生子的念頭呢。”
“……”梅望舒沉默了一陣,暗想,若不是自己奏疏上的快,早早驅逐了兩位小皇孫出京,聖上每日看着‘活潑天真’的小娃娃,興許哪天就直接動手把人掐死了。
有些話能想不能說,她思忖再三,最後只說,
“以學生看來,聖上之前的舉動不是納谏,是容忍。容忍至今,已經快到極限。望老師三思而行。”
葉昌閣不信。
在他看來,百年難得一遇的聖明天子,豈能沒有容人納谏的肚量。
師生二人誰也不能說服誰,沉默着對坐,喝完了整壺茶。
葉夫人一直站在書房門外聽,隔着門感覺氣氛不對,接連送進來兩次茶水細點。
葉昌閣年紀大了,性情比年輕時執拗不少,梅望舒勸了整個時辰,葉昌閣還是堅持道:
“那就按你所說,暫時不上奏,但新的奏本還是要開始寫起來。正好你師兄手邊的事快忙完了,你過幾日再來一趟回雁巷,見見你師兄,一起吃頓便飯,順便議一議老夫新寫的奏本內容。”
梅望舒回家的一路上都皺着眉。
回到自己院子裏,就連平時最令她放松的泡澡也失了興致,草草沐浴便出來。
嫣然看出她神色不對,用完了飯,把老家寄來的結霜柿餅切開一半裝盤,又剝開幾只甜桔子,沿着青花瓷盤擺了一圈,邊緣處細細撒滿金色菊花瓣,漂漂亮亮地一大盤端上來。
梅望舒濕漉漉地散着發,原本披衣靠坐在小榻上出神,見了那盤子,忍不住笑了。
“京城沒見過如此吝啬的夫人,柿餅都不給個完整的,非得切走一半。”
嫣然嗔道,“柿餅寒涼,盤子裏能有半個,還是看在大人今日用飯胃口不錯的份上。趁本夫人沒改主意之前,抓緊機會快吃。”
梅望舒莞爾,拿起老家千裏寄來的柿餅,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着。
宮裏留宿兩日,頓頓跟着禦前用膳。天家胃口健旺,連帶着她也不能停筷,飯量比平常用多了一倍。
在江南道辦差時瘦下去一圈,這幾日看着鏡子,倒是養回來了不少。
吃了幾口香甜柿餅,叫嫣然去內室抱來小木匣,開了鎖,把這麽多年積累的厚厚一沓老家來信拿出來翻看着。
年代久遠的來信,紙張都泛了黃,字句可以倒背如流。
梅望舒眼裏看着,心裏默念着,臉上終于又露出些笑意。
随手一封封翻看着,無意中翻到匣子底,竟然夾了一封沒有開封的信。
信封紙張極新,色澤淡雅,夾在一堆泛黃的故紙堆裏,顯得格外紮眼。
她怔了怔,把那封信抽出來,看了看信封上的署名:
‘虞長希’。
——原來是老家年方二十七還為她守着的那位未婚夫。虞五公子。
梅望舒:“……”她想起來了。
前些日子老家送來了幾車老家鄉土特産,随車送來了許多家鄉來信。
虞五公子的信就是夾在裏面一同送來的。
那天,她原打算着給父親寫信,退了這樁不清不楚的婚事;沒想到初回京城,事務堆砌繁雜,她竟忘了。
梅望舒沉吟着,拿起虞五公子的信,挪過桌上燭臺,就要把信往燭火裏點燃。
旁邊目不轉睛盯着的嫣然驚呼一聲,把信搶下來了。
“千裏迢迢寄來的信,怎麽就直接燒了?好歹打開看一眼。”
梅望舒看在眼裏,明白了幾分,“我記得當時明明把信剔出去的,剛才還在想怎麽會混在父母親的家信裏,原來是你做的手腳。”
她示意嫣然把信還回來,“此信不能留。”
嫣然捂着信不放手,“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大人何必如此絕情,再給他一次機會吧。”
梅望舒哭笑不得,“哪裏是絕情不絕情的事……虞家的信确實不能留。留下來,被有心人拿了去,追問起來,梅家說不清楚。”
“那就先拆了看,看完再燒。”嫣然懇切地說,“哪怕只看看字寫得好不好呢。”
“颍川虞氏是詩禮傳家的百年世族。教養出來的公子,先不說文采如何,字必然是寫得不錯的。”梅望舒嘴裏說着,心裏倒也起了些好奇心。
她伸手拿回信,在嫣然眼巴巴的注視下,把信封拆開了。
許多年未見,又重生了一輩子,遠在老家的虞五公子的相貌早已記不清了。
眼前的字跡也是極陌生的。
不過單看字的話,寫的确實極好,舒展挺拔,鐵畫銀鈎。
迎面第一行便是:“姝妹見信如晤。”
梅望舒盯着那個‘姝’字,出了一會兒神。
直到對面的嫣然開口追問,她的視線才挪開了。
“若是講究字如其人的話,字跡舒展,剛中有柔,起承轉合,處處嚴謹,應該是位做事端方規矩的君子。”
嫣然托腮聽着,卻又不放心起來,”會不會是寫給大人的信,刻意把字寫得端方規矩呢。”
梅望舒想了想,“倒也是有可能。”
展開信紙,繼續通讀下去。
被她忘了相貌的這位虞五公子,行文平和,用詞文雅,言語間頗有意趣。
寥寥兩行,寫了他今年初次出仕的成就和挫折,有感悟,有自嘲。
“今春出仕,初遇諸位官場同僚,媚上欺下,變臉之快,餘望塵莫及。為官一年,俸祿微薄,不如歸家賣柿餅。”
原來虞五公子是今年新上任的河東道澤州通判,之前吏部呈上新任官員的名單,或許他的名字夾在中間,倒是不曾留意到。
梅望舒看完全篇,把信原樣折起,收回信封裏。
指尖掂起瓷盤裏吃剩的半塊柿餅,若有所思。
“老家送來的那筐柿餅,原來是虞五公子家裏果園出産的柿子做的,交付給梅家牛車,一起送來京城……”
她喃喃自語,”若不是他信裏提了一句,我差點以為是母親的手筆。剛才吃着好甜,還想着,母親的手藝比從前進益了許多。”
嫣然捂着嘴笑起來,“吃人家嘴軟,拿人家手軟。大人倒好,吃了用了,差點連信都不拆,直接把信給燒了。”
梅望舒忍了忍,沒忍住,轉過頭去,無聲地悶笑了一會兒。
嫣然趁熱打鐵,“看在那筐柿餅的份上,回封信吧。”
梅望舒想了想,還是搖頭,“現在回信,時機不妥。等京城這裏安排妥當了,再回信也不遲。”
桌上的燭臺挪過來,把信仔仔細細地燒了。
盯着燒信的時候,心神飛出去了瞬間。
寫出這樣一手俊雅好字的書香門第公子,該生了副如何的相貌。
看他信裏言語平和,或許也是個淡雅謙和的性子,不喜與人争辯口舌,在官場上屢次吃人暗虧,又心性豁達,才會寫下那些自嘲的語句來。
和嫣然對坐分食了柿餅橘子,窗外的日光到了午後。浮生偷得半日閑,嫣然不由分說把她按進被窩裏,叮囑她務必午睡半個時辰,養養神。
梅望舒盯着頭頂的帳子,想起了已經被燒成灰燼的的那封信。書信寫到最後,含蓄邀功的那句‘家中秘制柿餅’。
眸中露出細微的笑意。
下一刻,卻又想起了信中的委婉詢問,‘姝妹京城養病十載,不知病情如何,可否遣人探望’。
才顯露的笑意很快又褪去了。
“你的‘姝妹’,不知猴年馬月才能重現人世。”她抱着衾被翻了個身,喃喃自語道,“虞家人最好別找上京城來。”
否則,又是一樁大麻煩。
樁樁件件,都不算是要緊的大事。
卻仿佛層層細網,無聲無息地把她包裹在中間,牽一發而動全身。
殚精竭慮,各方面平衡得當,才能安穩坐鎮網中。
為了午後好眠,正屋裏門窗緊閉,帷帳也嚴嚴實實拉下,只有細碎的光沿着帳子隙洩露進來。
梅望舒在黯淡微光裏睜着眼。
她想起了父親書信裏描述的半山梅林,百畝果園,每日悠閑喝酒吟詩、順帶做點生意的富家翁田園生活……
最近一兩年,京城的混亂局勢逐漸穩定,聖上也羽翼漸豐。
時不時浮上心底的遠離朝堂,歸隐故鄉的念頭……或許,可以好好籌劃起來了。
她披衣下床,找出給母親寫了一半的回信,攤在桌上。
沉吟片刻,提筆加了兩句:
“虞家五哥長希,近日寫信入京。
十年未見,不知心性品貌如何,還請母親如實告知。”
窗外的日光從千層紙間漏進來,照亮了窗邊執筆之人姣好沉靜的面容。
梅望舒落筆不停,一氣呵成寫完了給母親的回信,放下狼毫,站起身來,去銀盆邊洗手。
才走出幾步,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熱流忽然從身體裏湧了出來。
她震驚地站在原地。
正房木門被人輕輕推開了。抱着湯婆子的嫣然正好進來,往裏走了幾步,腳步驀然頓住,美目大睜,同樣震驚地地望過來。
幾點殷紅的血跡,暈染了窗邊剛才坐過的太師椅軟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