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籌劃(二更)

十二月初五這天,京城落了雪。

邢以寧背着醫箱,在常伯的接引下,踩着咯吱咯吱的積雪進了梅氏宅邸。

“梅學士,你還真是不見外。”

邢以寧把醫箱放下,站在床邊,斜睨床頭:

“梅學士在宮裏調養了兩日,由下官親自照看着,外敷內治,把你好端端地送出宮去……回家當天就告病!今天都‘病了’第幾日了?你存心砸下官的招牌哪。”

“有勞。”梅望舒坐在床頭,捋起袖口,将修長白皙的手腕伸過來,“有些不舒坦,倒也不是什麽大毛病,氣血失調罷了。”

邢以寧一屁股坐在床邊的太師椅上,手裏準備着診脈用具,嘴裏埋怨不停。

“知道你到了秋冬體寒,身子不舒坦。但好歹是個禦前随侍的重臣,京城裏那麽多眼睛盯着,在家裏躲懶一兩日也就罷了,連着十來天告病……你這是坑人哪。昨早梅學士又沒上朝,聽說聖上當衆問了葉老尚書一句,‘你學生近日怎麽了。’你說,萬一聖上問起你的病情,下官該如何在禦前應答?”

梅望舒莞爾,“邢醫官醫術高妙,自然有辦法在禦前應答。”

邢以寧捉過脈門診脈,沒好氣地道,“下官自然能在禦前應付過去。禦前應付不過去的是梅學士你吧!”

一番望聞問切,他的神色卻漸漸凝重起來,診完了左手的脈,又換了右手。

随即盯着對面泛白的唇色看了幾眼,“氣血失調?哪種氣血失調?可有不尋常的症狀?”

梅望舒沒說話,擡眼掃過周圍。

剛才邢以寧過來時,嫣然已經把庭院裏掃雪的幾名小厮婢女全打發走,自己親自守在門外,正院裏外除了他們三個,再無第四人。

她附耳過去,在邢以寧耳側說了幾句。

邢以寧的臉色微微變了。

“來了幾日了?情況如何?”

梅望舒比了個‘十’的手勢。

“連綿不絕,淋漓不淨。”她低聲道,“以前每年也有過兩三次,不超過三日就幹淨了,從未像這次的時間拖得這般久的。我哪裏敢入宮上朝。”

邢以寧又仔細查驗了她的臉色,舌苔,指甲,詢問日常起居情況,思忖半晌。

“唇色淡,舌苔白,乃是明顯的氣虛之症。然而同時又有血熱的症狀,熱火內生,倒是罕見的症狀。”

他喃喃自語道,“你現在每月用的那種藥大寒,宮裏賜下的參姜湯卻是大補,兩種藥性相克,不知你身上的異狀是不是從此而來……”

“不管身上的異狀從何而來,總之起不了身,不能上朝。”梅望舒抱着衾被,烏發淩亂地披散下來。

她這幾日卧床多了,人有些懶洋洋的。

“若是聖上問起,勞煩邢醫官在禦前多多美言幾句,好歹掩飾過去。”

邢以寧嘆氣,“下官自然盡力。下官只有一個疑慮,梅學士這病情若是拖得久了,聖上惦記在心裏,再來一次微服登門夜訪……如果随行的不巧是其他禦醫,給梅學士來個當場診脈……下官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說得有道理。”梅望舒捏着自己的發尾,陷入沉思,“如此說來,還是得入宮一趟,在聖上面前轉幾圈,露個面,好叫他放心。”

邢以寧想了想那場面,不由地緊張起來,“你如今的情況,貿然進宮,會不會出意外狀況。”

梅望舒早有打算,語氣篤定。

“早上朝會拖的時間太久,動辄兩個時辰,上朝是不行了。過幾日正好是臘八節,百官罷朝會,我遞牌子入宮,送一碗家裏熬煮的臘八粥,在禦前說幾句吉利話,滿打滿算,半個時辰出宮。應該不會出什麽狀況。”

“這個主意好。”

兩人當即定下對策,對了對口風,把一套說辭圓起來,邢以寧背起醫箱,“我先回去琢磨琢磨,給你寫個對症方子,晚上之前送過來,把你起不了身的症狀好歹緩解幾分。”

“用藥有幾分把握?”梅望舒追問。

“你這狀況,前所未有,誰也沒把握。走一步看一步罷。”

梅望舒下不了床榻,目送邢以寧出去,由嫣然和常伯代為送出大門去。

剛剛拿過一本閑書,翻了半頁,緊閉的窗棂從外面被人敲了敲,撥開了。

向野塵還是那身白色錦緞箭袖袍,翻窗進來。

“主家,你在京城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

向野塵抱劍跨坐窗邊,轉頭朝外院方向打量,目光帶了審視警惕之意。

“我這幾天出入家門,總覺得被人暗處盯梢。剛才回來時又遇到一個,我追過去兩條街,那人身手不弱,半道竟追丢了。你的院子要不要加派人手?”

梅望舒把書放下,随手拿起床邊小桌擱着的鴉青發帶,把散亂長發绾起。

“我在京城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被盯梢也是正常。但想要扳倒我的人,會走官場查抄罪證的路子,不會輕易走暗殺的野路子。你有空多幫看看家裏的防衛分布,莫要半夜進了賊,偷了要緊的東西去。”

向野塵點頭應下,提起幾天前的盯梢差事。

“查的是當朝國舅爺,還真是個了不得的皇親國戚。不過他家裏護院的本事卻稀松平常,跟了幾天,查得明明白白的。”

他毫不客氣地往太師椅一坐,伸手撈了個石榴剝着,“主家,好眼光,一鈎子釣到大魚了。”

賀國舅從宮裏回來,神色惶恐不安,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從早上關到半夜。

他夫人叫了幾次,沒叫開門,焦慮地去找來了賀國舅的母親。

也就是當朝太後娘娘的生母,當今天子的外祖母。

這回賀國舅終于開門了。

母子兩個閉門嘀嘀咕咕了半晌,賀國舅神色嚴肅緊繃,從懷裏掏出一張薄絹,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赫然是一張訴狀書!

“——等等。”聽到這裏,梅望舒喊停。

“用絹書寫的訴狀書?你看清楚都寫了些什麽?”

向野塵冷哼,”我踩在房頂揭瓦看的。字跡密密麻麻,又小又多,神仙才能看清。”

“那你如何知道是訴狀書?”

“甭管寫了些什麽,看賀國舅那副心虛氣短的模樣,那絹書不是寫滿了罪證,就是逼死人的絕命書!賀國舅揣着那絹書,也不知道是要去告別人呢,還是別人告他,被他半路攔下來了。”

他心裏顯然已經有了定論,哼道,”以賀國舅的顯貴身份,多半是攔了別人要告他的狀子。”

梅望舒思忖了一會兒,“絹書的下落呢。”

“這個才是有趣的地方。”向野塵說到這裏,興奮起來,

“賀國舅和他老娘嘀嘀咕咕了半日,找來一套袍子,居然把那封絹書縫進了袍子內襯裏!賀國舅當場穿身上了!第二天天剛亮,城門開啓,賀國舅直接穿着那袍子出城。”

“後來呢。你一路跟着?”

“我一路跟着。賀國舅那套袍子在身上穿了四天,四天去了四個地兒,穿到身邊伺候的幾個侍婢都在暗地裏嘀咕了,他終于舍得把袍子脫下來,托付給城外一處別院裏安置的年輕漂亮的外室,趁夜收進了庫房箱籠裏。”

說到這裏,向野塵嚼了嚼石榴籽兒,“我看他終于定了地方,我才放心回來,問主家你後面的打算,那藏匿罪證的袍子是連夜偷出來呢,還是咱們直接上門,來個人贓并貨。”

“不急着動作,”梅望舒自己也拿了個石榴,把外皮慢悠悠剝了個幹淨,“先穩住,以不變應萬變。”

賀國舅的身份不尋常,既是元和帝的嫡親舅舅,又是太後的親弟。

他的存在,就像一把兩面開刃的刀鋒。

此時此刻,賀國舅安分守己做他的皇親國戚,讨好太後娘娘,也讨好元和帝這個外甥。兩邊都不得罪。

但現在安分守己的國舅爺,不代表以後一直都安分守己。

如今兩邊不得罪,不代表以後不會針鋒相對。

如果賀國舅真有什麽人命血案的物證,落在她手裏——她便能讓他一輩子老老實實,安分守己。

梅望舒吩咐下去,“勞煩你,這幾日繼續盯着賀國舅那邊,有什麽動向及時告知我。”

“主家瞧好吧。”

向野塵扔下吃剩的石榴,起身就走。

梅望舒躺回去,繼續拿起剛才的閑書。

然而,今日不知怎麽了,心頭隐約悸動不安,手裏好好一本游記,竟然半天看不進去一頁。

嫣然回來之時,梅望舒披了件雪青色的直綴外袍靠坐在床頭,一只手握着書卷,令一只手攏着茶杯,微阖了眼簾,睫羽低垂,正盯着地沉思。

嫣然過去探了探茶杯,“哎,茶冷了。大人怎麽不喚人添茶。”

她把茶杯搶過來,抱怨了一句,“大冷天的,也不知在想什麽,抱着個冷茶杯出神。”

嗔怪着硬逼梅望舒睡下了。

梅望舒平日裏極少午睡,今天心裏又藏了事,在床上翻來覆去,這個白日覺睡得極不安穩。

她陷入了紛亂的夢境中。

夢境模糊不清,只聽見耳邊清脆的落子聲。

眼前視野朦胧,空曠殿室,五彩藻井,盤龍漆柱,紫檀木坐具,四周低頭侍立的宮人,處處仿佛蒙了一層灰色的紗。

梅望舒遠遠看着,仿佛自己是夢境中衆多人物的其中一個,又仿佛居高俯瞰,疏離地注視着殿中對坐那兩人。

身穿沉香色對襟春衫、煙色裙,通身素淨,只戴了一副珍珠耳墜的女子微微蹙眉,嗓音熟悉而無奈,

“陛下,開局幾手都有定式。只需按妾所說的方位落子即可。”

對面男子頭束金冠,身穿一件深色莊肅的盤領過肩通袖龍袍,兩肩五爪金線盤龍,卻姿勢散漫地踞坐在紫檀木雕竹紋長案前,手裏抓着一顆黑子,在棋盤上噠噠敲了幾下,随意落子。

“笑話。朕為何要聽你這女人的。就下這裏。”

沉香色春衫女子不吭聲了。

兩人沉默地下了一陣棋,那女子開始提子,“陛下,後面不必再下了。”

年輕的皇帝止住她的動作,眉間泛起薄怒,

“才走了幾步?為何不下了。你就是這般禦前侍棋的?你大膽——”

“陛下輸了。”女子自顧自地開始清點目數。

皇帝的濃眉不悅皺起。

“哪裏輸了?”他指着棋盤,“說給朕聽。”

女子聲音冷淡,“陛下連哪裏輸了都看不出,顯然沒有聽妾之前的講解。既不聽,又不學,何必再浪費妾的口舌呢。”

帝王明顯被激怒了。

薄唇抿緊,臉上露出兇戾的神色。

有力的手臂撐住棋盤,龍袍下的健壯身體微微前傾,仿佛守護地盤的猛獸,露出兇狠獠牙,随時準備發起攻擊。

周圍幾名宮人渾身顫抖,慌忙俯身跪倒,“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沉香色春衫女子沉靜地坐在對面,垂眸望着棋盤,沒有一句辯解。

嘩啦——!

皇帝打翻了棋盤,一言不發地起身,拂袖而去。

滿地飛濺的棋子落地聲中,傳來陌生女子的驕矜嗓音,“區區一個侍棋女官,也敢惹得聖上動怒,當真好大的膽子。難道不怕聖上賜死,禍及全家?”

“呵,忘了,梅氏全族已經下獄,只等秋後處斬。此女心機狡詐,或許以退為進,要博得聖上的寵愛。”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入宮也救不了她全家。”

朦朦胧胧的,帶着惡意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重重疊疊,忽遠忽近。

梅望舒在夢中也覺得荒謬之極,反駁,“入宮博寵雲雲,都是無稽之談。聖上不喜女子,從不讓女子近身,你們竟不知?”

四面八方同時安靜了一瞬。

随即從四面八方傳來歇斯底裏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

她被驚醒了。

正屋裏門窗緊閉,放下的朦胧帷帳裏透出微弱的光,時辰剛剛過了午後,這一覺并沒有睡下多久。

梅望舒在昏暗的帳子裏擡起手,揉了揉眉心。

最近不知是怎麽了,或許是心裏有了退隐歸鄉的念頭吧……開始頻繁夢起上一世的事。

亂七八糟的夢,摻雜了小部分前世發生過的事實,因而更顯得光怪陸離。

前半截夢境是真的。

上一世,暴君多疑嗜殺,禦前随侍的宮人夜夜橫死,暴虐名聲傳入民間,良家女子不願入宮為女官。

于是,才有了她這樣的罪臣之女,以超出普通入選女官一截的二十六歲的年紀,充入宮掖,選為侍棋女官……

至于後面半截,完全是夢境杜撰的。

前世暴君的身側,根本就沒有一個膽敢狐假虎威的後宮寵妃。

倒是曾有幾個大膽的美人,貪戀暴君的權勢,財富,相貌,試圖使用美人計攻心。

花間偶遇,醉倒投懷;夜闖寝殿,玉體橫陳……

死狀一個比一個凄慘。

想到這裏,梅望舒無聲地笑了一下。

這一世,雖然聖上還是不喜女子,至少後宮無人,也就不會死人,比上一世清靜多了。

嫣然在外間坐着繡花,聽到裏間動靜,過來撩開帷帳探了一眼,

“大人剛才可是做夢了?在夢裏說了句什麽‘知不知’。”

梅望舒坐起身,“做了個可笑的夢。驚到你了。”接過嫣然遞來的溫茶,抿了一口。

“是在想一件事……嫣然,把鏡子拿來,讓我看看。”

妝奁臺上就有一面銅鏡,鏡面打磨得程光透亮。

嫣然把銅鏡取來床邊,梅望舒攬鏡自照,鏡面裏現出一張沉靜的面容,眉目如畫,眸光似水。

然而,姣好的美貌,掩飾不住眉宇間的蒼白病色。

梅望舒看着鏡子,眉心漸漸蹙起。

“這樣不行。”她喃喃道。

嫣然坐在身側,湊過去看銅鏡裏映出的影像,安撫道,“面色是蒼白了些,顯出血氣不足之症,妾身倒覺得好。過幾日谒見禦前,聖上一看便知道大人病了,正好早些放大人回來養病。”

梅望舒擡手摸了摸自己失血泛白的唇色,“不是。我的意思是,只是氣血不足,病得還不夠重。”

她擡起頭,四下裏打量一番,目光最後落在緊閉的門戶上。

“把門窗都打開,讓風透進來。”

嫣然大吃一驚,“這、這怎麽行!原本身子就不好了,再沾染了風寒——”

“正好大病一場。”梅望舒冷靜地道,“過幾日便是臘八節,我打算進宮谒見,讓聖上親眼見到我的病情,心生不忍。我再當面懇求一番,想方設法讓聖上準了我的請求,回來閉門養病。”

嫣然神色微微一動,“閉門養病?”

“嗯,閉門養病。年前,官場來往的同僚一律謝絕,過年時也不走動。等開春之後,病還是不好,将朝廷事務一樁樁地移交出去,再以‘病勢沉疴’的名義,上書請辭,歸鄉養病。”

昏暗斑駁的燈火下,梅望舒輕聲說起未來的打算,

“時間拖得久了,最開始的驚詫懷疑就會變成理所當然。到時,禦賜的宅子留着,家中細軟慢慢地裝箱,和京城的親友故舊一一告別,所有人不會有任何疑問,最後拜別禦前,遣散家仆,帶着你,常伯,安安穩穩地歸鄉養病。”

“若是計劃得當,聖上恩準,今年……便是你我在京城度過的最後一次寒冬。”

嫣然倏然捂住了嘴。

大片淚水湧了出來。

“大人……”她的神色震驚而喜悅,其中又夾雜了一絲惶惑。

仿佛久困黑暗之中的囚徒,眼前突然現出光亮。

她激動地聲音發顫,“大人果然開始籌劃了?我們、我們真的可以離開京城……?”

“我們可以。只要一步步籌劃起來,一步步的‘病勢沉疴’,聖上和我多年的交情,不會眼睜睜看着臣下重病受苦。他會同意的。”

梅望舒把熱茶杯放回床頭小桌,溫和地催促,“嫣然,去開門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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