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二更】
大殿之中風清氣正。
白七爺垂眸看着伯田的背脊,并不被他的話幹擾。
但他依然出了聲:“哦?”
伯田額頭貼地,格外平靜:“我乃杭州府清波門外開荒的流民,豐年種地,荒年打獵,只求能活下去。”
“身旁這人,你可認識?”
“認識。是家中收養的弟弟。”伯田說,“我日日在田中操勞農事。一年四季無甚閑暇日子。弟弟在家中被母親管束,我極少幹涉。”
白七爺饒有興致地說:“那麽說,你弟弟作奸犯科,都是你母親的錯了。”
“老爺明鑒。我母親乃是一鄉野婦人,只知努力将孩子養活,并不知曉那許多的道理。”伯田不敢起身,只說到,“家中貧賤,也無餘財送弟弟出去念書知理。母親整日操勞全家,也不知弟弟在外做過些什麽。”
他幼弟在一旁驚呆了:“大哥,你在說些什麽?!”
白七爺動也未動,只是掃了他一眼,幼弟便如被尖釘灌頂,整個人癱軟在地冷汗淋漓的說不出話來。
伯田聽着身邊的動靜,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眼前這是什麽情況,卻知道這“明鏡高懸”下的主審官,他惹不起。
那雙藍眼睛讓伯田不停的想起起火那日,那出現在火場的老虎精。
剛想到這裏,就聽主審官問:“陳家縱火一事,以誰為主?”
伯田心裏一突,腦中轉過無數念頭,開口卻說:“是我。我見母親被那陳家小兒羞辱,心中氣氛,便想教訓那陳家小兒一番。但陳家小兒有人護着,我便想,你既欺我母親,我便也欺負欺負你的母親。這才放了把火。”
“你覺得你之所行有因果,是正當的。”主審官道。
“是。”伯田說完,就聽到高臺之上,傳下一聲輕笑。
那笑聲包含了輕蔑,似乎終于戲弄夠了,伯田聽到主審官冷冰冰地開口:“陳伯田,原名王壽。永樂三年生人。永樂十八年,上狗山匪寨為匪。”
“宣德元年,殺狗山首匪,奪匪寨之位。”
“同年,劫殺山下清溪村,牽羊奪狗,□□婦女,殺人滅族,火燒村寨。”
“宣德三年,匪寨被剿。領山寨活人下山,扮流民逃難,至清波門外落地紮根。”
伯田猛地擡起頭,就見那主審官說:“你很會講故事,就是不知道你的手下,對你的故事滿不滿意。”
“會稽王壽,恣肆貪淫、縱兇殺人、放火搶劫、滅人滿門。”
“依天地律令,當下第一層拔舌地獄、第三層鐵樹地獄、第四層孽鏡地獄、第九層油鍋地獄……”
他每說一層地獄,伯田便痛一次。
拔舌時,口中鮮血淋漓。鐵樹時,後背皮肉刮盡。
伯田痛得滿地打滾,他惡狠狠地注視着法桌後那人:“你……”
話未出口,就見那人站起身。他頭頂旒冠微碰,發出輕微的脆響。
響聲一起,伯田渾身一震。
“大哥,大哥?”
隐隐有人聲從遠處傳來,伯田猛地睜開眼,就見那被他一腳踹到牆角的幼弟正跪坐在他身邊,有些擔憂地看着他。
伯田頭痛欲裂,他伸手揉了揉額頭:“我怎麽了……”
幼弟目光閃了閃,卻是問:“大哥你一直在說糊塗話,你做噩夢了嗎?”
“我睡糊塗了吧。到沒做什麽夢。”伯田吐了口濁氣,“這破地方,搞得我頭痛。估計是痛的。”
他不耐煩的咂了咂嘴,以手撐地半坐了起來:“我先前看你睡着沒醒,被夢魇着了?”
幼弟想到那夢中景象,不知該不該點頭。
他大哥帶着他們一路逃亡至此,還拿了田地落地紮根,怎麽會與他劃清關系呢?
可是……那夢境也太過真實吧?真實的連鼻腔都有血的味道。
幼弟猶豫半天,才說:“好像是做了個夢,但不記得了。”
伯田看着他,平靜的“嗯”了一聲。
……
白七爺将線索整理成紙,交給了馬儀:“你派人往會稽狗山去,應當不會走空。”
“那是狗山匪寨的人?!”馬儀驚得手上一抖,茶水潑了自己一身。
那狗山匪寨便是在山匪裏,也是心狠手辣的一群人了。前幾年他們下山滅了一個村,激得會稽府衙寫信求助,請求杭州府衛幫忙剿匪。
這麽一群危險人物,居然還留在清波門外,成了佃戶田農?!
“你派人去查,一查便知。”白七爺站起身,“我回去了。”
他出來一上午了,有些想長安。加上那陳伯田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聞起來臭得慌。
白七爺略有些潔癖發作,想回去清洗清洗。
馬儀連忙道:“勞煩白小郎君。我立刻派人去查,有了消息再請小郎君一敘。”
“嗯。”白七爺潦草地點點頭。他走出兩步,又說:“時日已久,流民山匪作亂,此間證據并不好收集。杭州府內既有錦衣衛,不若派錦衣衛一同前去,免得拖上三年五載,看着心煩。”
馬儀苦笑不已。
那些錦衣衛不是派來保護他的,又怎會聽從他的命令?
他只能拱手笑道:“多謝小郎君提醒。”
白七爺踏出衙門,便回到了貓咖。
顧長安窩在逍遙椅上睡着了,家裏僅剩的兩只貓都趴在他身上。一人兩貓烤着壁爐裏的火,都在夢中徜徉。
白七去院中溫泉泡了泡,直将自己泡得一身熱氣了,他才随便攏了件衣袍回到正廳。
尺玉已經醒了,見他那模樣,就沖他喵喵叫了兩聲:“你做什麽去啦,一身陰恻恻的味道喵。”
白七掃了他一眼,剛打了個呵欠,就聽顧長安問他:“頭發怎麽濕着?”
他睡眼惺忪地仰頭看着白七,伸手想拍拍側面,結果一拍卻拍了個空。
顧長安坐直身體,茫然地看了看,才站起身說:“去沙發,我給你吹頭發。”
白七:“……”
他想說頭發可以變幹,但身體卻已經很誠實的跟着顧長安走到了沙發前。
顧長安找出幹毛巾,細細地給他擦頭發。
他們家老虎精的頭發又長又厚,濕漉漉地垂在腰際,将薄薄的中衣也打濕了。隔着半透明的白色中衣,能看見白七爺背部漂亮的蝴蝶骨,還有矯健的肌肉線條。
“衣服濕啦。”顧長安的聲音帶着些睡意,“一會兒你得換一件。”
“好。”白七點點頭,“長安還困麽?去睡吧。”
“給你吹幹了再睡。”顧長安說,“忙了一天,你要休息一會兒嗎?”
聽了這話,白七驀地有些緊張:“我們一會兒一起去休息?”
顧長安沒有多想。他放下毛巾拿起吹風機,在吹風機的呼呼聲中點了點頭:“好。”
白七聞言,渾身都繃緊了:“一起睡?”
“我帶虎虎睡啊。”顧長安說。
白七垂眸看向趴在腳邊的小白虎,想了又想,才僵硬地點點頭:“好吧。”
尺玉在一邊,毫不留情地發出了嘲笑的喵喵聲。
白七從來不于小貓咪計較,只有小心眼的小白虎一撲而上,與小小的金色貓團滾做了一團。
“幼稚喵!”
白七垂下眼恍若未聞。等顧長安放下了吹風機,他便主動将兩只貓分開,自己抱着尺玉,又将小白虎遞給顧長安:“走,我們去休息。”
顧長安接過胖乎乎的虎虎,與他一同上了樓。
天上陰雲密布,貓咖裏卻暖如春日。
顧長安與小白虎沉在天鵝絨中,一起緩緩踏入夢鄉。
……
一千公裏之外,有單騎快馬迎着風雪疾馳進北京城。
“軍情機要,速速避讓——”
快馬疾入城中,行至皇城門外,那人翻身下馬:“急報——”
王大伴拖着托盤,急急步入乾清宮:“陛下,福建有軍情急報。”
朱瞻基一聽,當即擱筆:“快給我!”
福建臨海,先帝時期便有倭寇之患。現今有鄭和寶船駐紮等風,福建海濱一事就更為重要。
他原以為如此加急的軍報,必然與倭寇犯邊有關。誰知打開托盤上的木箱一看,裏面裝着的卻是三個圓柱形的物體。
物體下方則壓着一道鄭和的密信。
朱瞻基飛速略過問好的無用之語,看向信件後期的重點。
鄭和在信中說:“……此物乃有間貓咖顧長安所贈,名為‘銅制望遠鏡’,以此物望之,可看千裏之外,轉動鏡身,還可将遠處景物拉至近前細觀……”
朱瞻基看到這裏,立刻伸手去拿望遠鏡。
那望遠鏡一入手,寒氣便順着手掌直上他的背脊。朱瞻基卻顧不得這個,他觀察着手裏的望遠鏡。
因是銅制,略有些沉重了。上面的花紋雕刻得很是粗糙,朱瞻基不需要想,便知道負責制作的某只貓咪,當時定然是不耐煩了。
在粗糙潦草的銅柱體內,鑲嵌的卻是格外精細剔透的琉璃圓鏡。這圓鏡兩頭皆有,一頭大些,一頭略小。不知道這樣的搭配又有何深意。
朱瞻基觀察完畢,便将之舉至眼前。
層雲之上飛掠而過的飛鳥,連羽毛都那般清晰!
朱瞻基拿着望遠鏡一轉身,就見王大伴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頓時怼到了自己眼前。他轉動着鏡身,就見王大伴的臉越拉越進,連他臉上的小痣都變得指甲那麽大了!
放下望遠鏡一看,王大伴還站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陛下?”
朱瞻基哈哈大笑,拿起鄭和的迷信繼續看:“另有一物,乃是預測天氣之用,名為‘風暴瓶’。”
他放下信紙,往盒中一望,除了望遠鏡,哪裏有其他?
“朕的風暴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