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紀雲瑤一個人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腳上的鞋已經沾染了不少塵埃,變得灰蒙蒙的,這與她的衣着和身份都不相符。雖然離開前,上官若淳讓她特意換上常服,可質地依舊華貴,暗紋在每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裏彰顯着主人的顯赫身份。
離開山洞前,紀雲瑤将雷葬了,她沒有太多的時間和力氣去挖一個可以容下魁梧男子的坑,卻用一身輕功将雷藏在了懸崖峭壁中,這是她唯一能為他做的了,至少這樣可以避免夜裏野獸的啃噬。她不能讓一個忠心護衛她的人在死後落了個這樣的下場。而風和電,紀雲瑤知道也許永遠也找不到他們了,在他們先行離開後,後方遲遲不見敵人追來,留足了時間讓他們遠離,這份從容需要什麽代價,紀雲瑤不願意去細想了。
她被人保護着,卻第一次感到難受和痛心,她恨自己沒用,讓上官若淳在危難時刻将她推開,恨自己連累了三名護衛喪命,這是自小就守護着上官若淳的人啊,如今卻因為她,而全部殒命。她欠上官若淳的,究竟要怎麽去還?還有什麽能還?紀雲瑤手裏握着昨晚雷交給她的令牌,等翻過這座山頭,那邊便會出現手持相同令牌的人接應,而那是她的目的地,是所有人對她的期許。
她不能放棄,她必須要活下去,才能對得起上官若淳的深情,才能對得起為她而死的人。腳下一深一淺,紀雲瑤所幸将外裙撕開,纏在腰間,這樣極為不雅的形象,在這荒郊野外卻顯得格外相稱。
天又開始暗了下來,走了整整一日,紀雲瑤只有昨夜裏又雷去接的水囊還有剩餘,路邊摘的果子也只敢嘗幾口,因為她根本分辨不出什麽有毒什麽無害。她小心翼翼地盯着地面,怕突然竄出什麽毒物偷襲,在這雜草叢生的地方,她盡可能地儲存體力,不願意輕易使用輕功。即使她身姿輕盈,快步伶俐地走上好幾裏,卻依舊看不到頭,與現在這樣跋涉,并無太大區別。
山裏的風是很大的,到半腰的草随風搖擺,隔着衣衫抽打在紀雲瑤身上,讓她也有些痛感,細嫩的皮膚,在這一次次的接觸中,有了紅痕,有了傷口。越是艱難的時候,紀雲瑤越是咬緊嘴唇,不讓自己的脆弱流露出來,也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未知的危險,她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走出去,不能辜負上官若淳給她的生機。
“頭兒,不是出事了吧?怎麽等了兩天了,還是沒看到他們?”小厮湊在錦衣少年旁邊,嘀咕了幾句,他們奉命前來接應王妃,卻等了許久也沒有看到。
“派去打探的人怎麽說?山裏的情況,我們也不熟,不要貿然進去。”錦衣少年臉上很平靜,對于這古怪的現狀,心裏也有疑惑,卻沒有自亂陣腳。
前天,他們就到了,卻遲遲不見紀雲瑤一行,派了人前去打探,近的回來禀報說沒見到人影,遠的那波還沒有回來,具體發生了什麽事,自然不好下定論。不過沒有按照既定時間接到人,他也不敢怠慢,送了暗信給上官若淳,也好及時更新情況。
那夜與莫辰溪見了一面,上官若淳不僅交待了關于紀封淮的處置決定,還從這位越國公主那裏得了不少好處。例如,她告訴上官若淳,在江陰,有她安插多年的人,手下的兵馬全聽她指揮,必要時候,可以借給上官若淳調度。同時,還甩出個人,讓上官若淳帶回去,美其名曰,機靈小不懂,留下來幫個手。
于是,上官若淳的房裏就多了這麽個人,一個年輕女子,卻滿嘴胡話,淩亂程度比莫辰溪還要誇張。上官若淳和她大眼對小眼,也不知說些什麽好,可這是越國公主丢給自己的,不好好款待,恐怕是不妥。可是自己都已經焦頭爛額,自顧不暇了,哪裏還有這心思去應酬。
扶額沉默了半晌,上官若淳看着眼前人,十分自來熟地吃着桌上的茶點,不時還對着那些盤子做些标記,又在嘴裏嘀咕着什麽,好像完全不當這裏是剛來之處,反倒像是自家那般熟絡。更誇張的是,自從進了這屋,她就沒有怎麽搭理過上官若淳,加上上官若淳也沒心情聊天,于是兩人間,正經話幾乎沒說過。
“你是莫辰溪的徒弟?”上官若淳還是不太确信,這個人竟然是越國公主的入室弟子。
“恩,我師父不是當着你的面介紹過了嗎?”那人忙着吃東西,暗地裏翻了個白眼,覺得上官若淳簡直廢話,确定的事情,非得再問一次,煩不煩!
“你叫莫欣?”
“是的。”
“這些日子就辛苦你陪在這裏了,恐怕到時候要請你幫忙。”上官若淳知道,莫辰溪的意思,這裏安插的人,畢竟是越國的,不可能完全交由她去指揮,讓莫欣留在這裏協助她,不過是留一個越國的心腹,也保證這股勢力不被上官若淳吞掉。
再密切的同盟,也無法毫無芥蒂地相信彼此,這就是争鬥的殘酷。同樣生在皇家的人,再清楚不過這樣的現實。即便是親生手足,也敵不過皇位的誘惑。莫辰溪對她的胞弟莫南野,就沒有絲毫的感情,更別提她這個鄰國盟友了。
不過好在這樣的時刻,還有人願意助自己一把,要知道現在的她,可随時都有被全軍覆滅的可能。若是當初選擇了和莫南野合作,恐怕此時別說出手相助了,背後捅上幾刀也是有可能的。男人啊,都是不可信的,尤其是男人對着一個陌生的女子信誓旦旦,就更是不可信了。這是當初上官若淳逃難時初見莫家姐弟時下的定論。也是從那時起,上官若淳就知道了,自己将來反擊的力量,要從哪裏去尋。
“師父讓我留下來就是幫你的,不用如此客氣啦,小意思。”莫欣吃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有件事,我現在就想請你幫忙。”上官若淳思忖了番,開口了。
“嗯?”看着上官若淳伸出手指勾了勾,莫欣湊了過去,像是準備聽什麽秘密。
“你讓我去監視她?”莫欣忽然退後,直起身體,臉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這件事,我一直想要個答案。”只是她始終沒有找到合适的人去驗證,洛子山她不放心,也不願意讓他去做這件事。而她自己,則是沒這個勇氣,她害怕事實會讓她難以接受。
“好,我會盡快給你結果的。”莫欣也不扭捏,這事情對她來說,不算太難,只是沒想到,剛見面,上官若淳就把這麽私密的事交給她。
來到顧盼璃住的小院,上官玖的聲音已經很久沒有響起了,這裏寂靜得可怕。上官玖顯然察覺到了情形的轉變,她也有意收斂了自己的玩心,不再像過去那般四處穿梭。更多的時候,她會留在屋裏看書,或是寫詩,又或是,派人出去買些小玩意兒在房裏擺弄。卻不再去纏着紀雲瑤或是顧盼璃。
其實,她的自由已經受到了限制。因為前幾日開始,她的那些暗衛就莫名地消失了,任憑她怎麽召喚都不曾出現,若是她有吩咐,前去辦的都是上官若淳派給她的人。她不傻,只是玩心重些,再蠢也能看出其中的變化,只是她也不急,不必跟上官若淳撕破臉,只等看她的意圖是什麽。
“你,你!你怎麽來了!”顧盼璃對于擅自闖入她房間的人十分氣惱,可是當她看清來人面容時,大驚失色,第一反應竟是看看屋外可還有旁人。
等到看清楚了周圍的環境,這才将莫欣拉了進去,擡手指着她,語氣裏既有震驚也有氣憤,還帶着一絲掙紮的苦痛。對于莫欣的現身,她不是沒有預想過,卻沒想過會是這樣的場面,更想不到莫欣竟然就這麽堂而皇之地來了,難道她不怕被抓住嗎?
“不用看了,不用想了,是你的王爺請我來的,為的就是證實你的身份。你想要我跟她說什麽好呢?”莫欣擺擺手,示意顧盼璃別太激動,還主動倒了杯茶給她。
見顧盼璃站在原地,仍然保持着警惕戒備的狀态看着她,眼神跟着她由遠及近,再看着她坐下來,卻始終沒有任何動作去回應。莫欣看她呆愣的模樣,嘴角一抽,伸出手去拉她,感覺到她在反抗,手上又加了勁道,硬是将她拉到身邊坐下。
“走到這一步,你這個樣子也改變不了什麽。還不如好好想想對策,恩?如今的局勢,你也該有數。”将茶杯放到顧盼璃面前,莫欣手指點着桌面,漫不經心地說着。
“她已經懷疑我了,你實話告訴她好了,”顧盼璃閉了閉眼,卻發現眼眶裏酸澀得可怕,卻沒有一滴淚水可以流下,原來欲哭無淚才是真的難受。
“這麽快就認輸了?顧盼璃,你真讓我失望。”莫欣斜眼看了看她,露出一絲不屑。
“我不需要你的評價,我已經讓她失望了,就該承擔一切。”
“嘁,說得好像你是被迫的一樣,別忘了當初你就是帶着這個目的接近她的,你們的相識都是安排好的,你現在倒是後悔了。”
顧盼璃緊張地看了一眼莫欣,對于她的話十分震驚,莫欣并不是她最初的接頭人,是這兩年才換的人。為何她對自己的過去這麽熟悉?組織裏交接是不會說這些前塵過往的,而且對于彼此,知道得越少越安全,畢竟莫欣不是她的上司,也無權過問她的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