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九月三
翟新從警校畢業兩年, 不幸被分配回自己出生縣城的公安局,這裏啥都好,就是太平靜,連偷盜案都是年均發生, 更別說再大一些的案子了。
“他爹的, 無聊啊無聊!”翟新把手機丢去一邊, 從前臺站起身來回活動身體, “來個案子吧,就是青少年鬥毆也行啊……”
玻璃門反射屋內蒼白的燈光, 翟新看着自己穿着警服的身影,無奈地撇嘴。屋外的黑夜亮堂一瞬,翟新走出感應門, 站在沿上用力呼吸--空氣是潮的,微腥, 是一場即将到來的暴雨。
翟新搓搓雙臂, 正要回去工作崗位, 冷白的光再次閃現,公安局大門口赫然立着一道人影!
“喂!誰站在那?”
翟新摸出腰間的警棍,往大門口走,就在這時, 雨落下了。起先是一顆一顆,幾秒後變成了瓢潑大雨, 一旁的停車的鐵棚被砸得響不停。翟新不得不提高音量:“我看見你了!這麽晚了來公安局是幹什麽的!”
那人走近, 腳步虛浮像是飄過來似的,她說:“我報案……我想報案……”
翟新長呼一口氣,趕緊把她領進大廳,這女人大概四十左右, 淋了雨後的臉色蒼白得像鬼。
怎麽這個點來報警?翟新在衣服上抹一把水,然後拿過紙筆,例行公事問:“女士,說下您的身份信息,要報什麽案?”
“我叫吳桂香……”女人手指絞在一起,眼神飄忽,幾秒後又咬牙擡頭,她說:“我要報一起失蹤案,和……和兩起命案!”
第一道雷聲炸響,翟新手一顫,筆尖劃破紙張,留下一道灰黑墨跡,像是醜陋的疤。
*
夜裏一場暴雨過後,山上的樹被雷劈斷不少,沿着山體的翻起的泥石,随雨水一齊沖到了山腳那些田裏,壓死大片大片稻田,周圍空氣裏都是泥土的腥和植物泡死過後的腐味兒。
在這個水霧蒙蒙的清晨,長水村人還來不及為死去的作物愁嘆,一輛又一輛停在村口嘩然作響的黑白色警車,和接連下車列隊的穿着藍色警服的警察,像昨晚第一道驚雷般瞬間打破了長水村原本的平靜。
“卧槽!這是啥爛路啊!”一只舊皮鞋毫無預警地踩進水坑,翟新身體一歪,手上的照相機差點交代給泥巴地。
還沒從賠錢的恐懼裏緩過神,後腦勺被人毫不留情拍一掌,拍得翟新往前一趔趄。
“臭小子,剛剛喊你小心小心你聽不見啊?設備摔壞了誰賠?”
“嘶--”翟新看一眼他家隊長,四十多歲的人了,還學人小年輕穿皮衣,也不害臊。他小聲抗議:“我以為你喊我,誰知道是讓我小心……”
“嘿那我喊你你不是更該回頭!”張隊呲牙,又要打人。
翟新趕緊打斷他:“張隊,現在這河邊要有啥證據也都沖跑了,我們怎麽查?”
警隊分成三組,分別在兩件命案發生地和吳家院子展開調查。翟新被分到李揚,也就是第一條命案現場來,一群人在河灘晃悠快仨小時了,一根毛都找不到,查查查,這怎麽查?
“小新啊--”張隊丢掉煙頭,看向被警察攔住強行問詢的幾個村人,他們表情僵硬,眼神裏滿是懷疑和警惕,問啥都不肯配合。“你是在這個縣裏出生的,以前來過長水村嗎?”
翟新搖頭。這地兒太偏了,別說來了,就是聽也沒有聽過。
張隊繼續說:“你看他們穿的衣服,上邊兒的圖案……啧,在這種小地方查案,難地要死。你別在這跟着瞎轉了,去其他地方給我找個願意協助調查的,大事小事都問一遍,去。”
翟新臨走又聽他問:“這兒的村長找到了嗎?”
“還沒有,他家一個人也沒有。”
“這樣……”張隊朝他揮揮手,“趕緊去吧。”
說是讓找個願意配合的……翟新走在路上,作田的人無論男女見了他都撇開眼快快走開,怎麽找願意配合的啊!
好不容易終于來了大案,結果難辦得要命,人生啊……
河水暴漲過後,田裏微渾的水中,細魚正圍着草根打轉,幾個小孩圍在田角,時不時發出幾聲驚呼。
翟新清清嗓子,盡量輕柔地上前搭話,誰知一群小孩兒像是見了故事裏的鬼怪,指着他的警帽一窩蜂散去,只剩一個少年,撈着褲腿,雪白的腳踝上沾了好些泥點,他背對着翟新,專心致志拿只瓷碗要抓魚。
“唉……”翟新彎腰拍他肩膀:“小弟弟,我能問你些有關村子的事情嗎?”
碗邊的魚兒被吓跑,翟新有些抱歉地側頭看他,這一看,卻被少年柔軟姣好的側臉晃地愣神。
朝行雨頭發被霧氣打濕,一縷縷地蜿蜒在額角,他眼睛生地靈動,一點沒有被人打擾的怒氣。
畫着梅花的瓷碗被放下,翟新看着他沾了水珠的手指,玉白細膩,竟是比瓷碗還更加光潔剔透。
他對眼前這位警官點頭,很乖巧:“嗯呢,您想問些什麽?”
*
翟新一路跟在朝行雨身邊,把兩起命案發生的時間地點場景問了個遍。少年知道的很多,像是親眼見過似的,翟新也不奇怪,這麽小的地方發生這種大事,估計家家戶戶都傳遍了。
“你知道你們村的村長去哪兒了嗎?我們這邊的調查有些地方需要他配合。”
朝行雨停在個小院門口,他指着院子對翟新說:“村長不知道,但村長的兒子,在這裏面哦。”
堂裏本用來放置物品的桌櫃上,此時淩亂地滿滿當當擺放着各類電子産品,警局專用的取證設備、裝着手铐和警棍的挎包……翟新喉結滾動,和坐在對面撐着下巴看他的少年對視。
“這些都是……誰的東西?”翟新摸向口袋裏的對講機,手心都是汗。
“不是我的,您也不用擔心,這些都是另一位警官的。”朝行雨眨眨眼,“您再等一等,他應該馬上就回來,快中午了,他得趕回來做飯的。”
翟新皺眉,官腔都忘記打:“另一個警官,啥意思?”
“操……我就說這鬼天氣不該出去,鞋子襪子全都得濕……”
翟新聽見聲音立刻轉身,見一身材極高的男人罵罵咧咧地走到井邊沖腳,他臂間提了幾個塑料袋,隐隐可見掙紮的魚和幾捆蔬菜。
這人……是另一個警官?
“小雨,韭菜沒買到,芹菜你……”蔣鋒的話頭在看到翟新時戛然而止,他挑眉,語氣不算好:“真要把人交給他們?”
翟新聽見少年在他身後答話:“嗯,不然我不放心。”
那男人咂嘴,路過翟新直直往堂內走。他好像暫時不打算和翟新解釋情況,在堂後隔了一會兒才出來,手上提的菜不見了,倒是多了一條熱毛巾。
男人走到朝行雨身邊坐下,拍拍自己大腿:“腳,放上來。”
朝行雨照做。男人抓着他柔軟的小腿,一邊仔細擦拭少年足上沾到的泥點,一邊抽空将警徽放在了桌上,他話說得直白:“我級別比你們高,到這兒來也是接了任務,現在還在調查中,所以不許問問題,只聽着。”
翟新拿起那本警徽,上面是男人的基本信息。
蔣鋒眼神也不分他,只看着朝行雨被帕子暖成粉色的足尖,開口:“兩起命案的兇手,是長水村村長,你知道他叫什麽名字?”
翟新一愣,回答:“茍水生。”
“對,你記着,你們來這裏的任務除了尋找老吳,還有就是找到茍水生。在找到之前別撤隊,否則這裏的命案恐怕不會只有兩場。”
朝行雨自覺換腿,蔣鋒捏捏他足弓,繼續說:“前天夜裏,有人試圖襲擊我們,人被我關在空牛圈裏,活的好好的,就是手上受了點傷。他叫茍福佑,是茍水生兒子,多半是被他爸指使,想處理掉知道內情還礙事的人……”
翟新在腦內處理着剛得來的巨大信息,他抓住機會慌忙提問:“茍水生和茍福佑為啥……為什麽要殺村裏人?”
蔣鋒停了動作,皺眉:“他們瘋了。”
“啊?”翟新不解。
短暫的沉默後,朝行雨緩緩開口:“茍福佑說,他們是在拯救村裏人,拯救這個村子。”
“啥意思?”
“九月三日。”朝行雨無視蔣鋒戳他手臂的動作,繼續說:“茍福佑自己說的,如果不殺掉這些人,九月三晚,這座村子會很快被掩埋,無人生還。”
“這……”翟新一頭霧水,“這太荒唐了……”
“是很荒唐,他還說這些信息都是來自他爹,長水村村長的夢。”朝行雨站起身,示意翟新跟上他:“無論他是不是瘋了,放在這裏總不安全,您能把他帶回縣裏公安局是最好不過的。”
“可剩下的……”翟新猶豫。
蔣鋒打斷他:“剩下的我們會很快查清楚,九月三之前村長一定會出現,我會聯系你們。”說着,他指了指朝行雨:“但如果到了九月三那天晚上,九點之前我還沒聯系你們,麻煩你們派人過來,把他送到市裏去,我會安排好的。”
蔣鋒是市裏來的警察,翟新相信,可朝行雨年紀尚小,不可能也是警察,說是兩人是父子也不像,兄弟?翟新很想開口問問,但卻又本能地問不出口。
這案子跟雪球似的,越卷越大。翟新壓着掙紮不停的茍福佑,耳邊是隊長連環炮般的質問,他突然想念起坐在公安局裏無所事事的和平日子了……
*
“你告訴小警察那些多餘的話幹什麽?”蔣鋒坐在院子裏剖魚,“你難不成相信茍福佑說的瘋話?”
“先不說我信不信,你為什麽不信?”朝行雨得了一片魚尾,學着吳桂香家看到的,把它貼在牆上。
“廢話,你覺得他做個噩夢能成真嗎?又不是什麽玄幻故事,這是科學的法治的社會,唯物主義懂不懂?”
蔣鋒對預示夢這個說法嗤之以鼻。
【吼喲,他還根正苗紅的嘛。】系統冒出來,它回憶起前不久那只阿飄,心有餘悸。
朝行雨不理他,見過了閻是之後,預示夢什麽的已經不由得他不信了。況且,他總覺得這一切和白茴安甚至是閻是之脫不開關系……
唉……朝行雨內心嘆氣,他得找個時間趁蔣鋒不在溜回閻家看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阿飄要上線了~感謝在2021-11-21 19:02:41~2021-11-24 19:48:0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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