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安排上了
後半夜, 工部地庫。
工部十三殿地廳相連, 空蕩蕩無人聲, 陰三峤一字不拉将鏡外兩年多的事情交代完, 心中愧悔忍不住低下頭,半晌又不禁擡頭看白芙蓉, 頭頂窗中灑下星輝,照在白掌櫃面上,活像是銀白冰雕。
無人說話,呼吸聲也聽不清楚,但是陰三峤就是知道,此刻此時,小掌櫃腦海中應當是火山爆發。
陳玄商涅槃, 李不咎重傷。
白福貴魔化叛出黑森林, 星際酒館豫州總部遭遇重創,遠不及三年前全盛狀況。
陰三峤這遭來之前,和李不咎商量好, 李仙鶴前往豫州, 他孤身進入歸雲鏡——此時的玄武并不清楚豫州總部到底是什麽光景。
鹿王還在雁蕩山嗎?燕九還活着嗎?
落月鎮受影響大嗎?
這些他都不知道。
不知則不言, 玄武也算做到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還有墨家數萬弟子——可是當初姬霜和白芙蓉的聯盟是白芙蓉單線聯系,出了事情,陰三峤完全無法動用這方力量。
陰三峤心中七上八下,拿不準白芙蓉心頭恨到底是誰。
良久, 白芙蓉重新蹲下來, 用刀紙接着磨刀, 劉海蓋住眼睛,只聽她聲音冷冷:“算來清天門開山酒那事兒已經是四年前了。”
“大滟吃我家竹葉青,還真算是喂了狗了。”
“三江源我也記下了——雖然他們将名額順延無可厚非——”
“但既然當我白芙蓉死了,無關痛癢的吊唁信都不願發,可真是看不起人。”
陰三峤沉默片刻,圓場道:“那孔家也好不到哪裏去。”
“各大勢力算作人看的話,都是白眼狼。”
“說得是呢。”白芙蓉冷笑,
陰三峤眼尖的發現她手中刀片變形了。
陰三峤:“……”
年輕的玄武立刻低眉順眼站好。
果不其然,白掌櫃的錐心之問馬上就來:“我問你,陰三峤你和李不咎怎麽回事?”
“鏡外小三年了,為何現在才啓程前往黑森林?”
“——不要左顧右盼,回答我的問題。”
此刻白芙蓉的聲線不似平日嬌嬌軟軟,低沉冷的掉渣,聽的陰三峤背後一層寒毛刷刷刷地站起來,根本不敢對視那雙碧綠色的瞳孔。
他突然意識到,白芙蓉不僅是他們面前那個嬉皮笑臉,鬼精狡猾的小掌櫃。
她還是燕雲十三州的象征之一,仙魔妖三界首屈一指的巨商大鱷。
重振墨家,發掘商道,重創孔家聲譽,連接仙妖貿易,魔界留名——這些都是白芙蓉不顯眼的一步步做法,結成的彌天大網。
陰三峤頓了頓,沉聲回答:
“當年歸雲府慘案一發,李不咎就想潛回黑森林中照顧總部,可是歸雲鏡的本體罩住了整座歸雲府,出去了就再進不來——”更別提外面還有其他勢力聯系的手下人,從四方圍攏。
白芙蓉:“撒謊。”
陰三峤嘴唇動動:“小掌櫃何出此言?”
白掌櫃:“歸雲鏡沒有這必要,這幾遭時空穿梭,我和它很熟悉,你老實交代。”
陰三峤嘆氣,坦誠道:“小掌櫃英明。”
“當年府外圍攏了太多其他勢力的人,我們走不出去。”我不敢告訴你是因為,怕以你的個性,報出這些勢力的名字,你會一個一個的收拾他們。
結仇三兩,不足為懼。
但是結仇七八,那就混不下去。
白芙蓉點頭,表示這個邏輯可以接受:“李不咎重傷是怎麽回事?”
“府中當時所有人,能力克你和他的人,應該沒有一個。”
“怎會落得重傷的下場?”
陰三峤擡起頭來:“當年你落入歸雲鏡時,李不咎在和大滟窩藏的舊朝人纏鬥——”
白芙蓉聽到這裏眼神一閃,玄武接着說:“——像我剛才說的,李藏青與神王府有舊。”
“李不咎那人心高氣傲,根本經不起言語刺激。”
白芙蓉:“他發心魔了嗎?”
陰三峤勉強笑了笑:“不然,李藏青那犢子,有什麽本事斬的着仙鶴大妖呢?”
“左邊翅膀差點被一劍砍掉,最近才長攏。”
白芙蓉心中一痛,面上依舊是理智刻薄、冷冷淡淡:“沒想到,這麽多年我和不咎鬥嘴,他也沒練出點氣量。”
陰三峤:“……”
陰三峤無奈:“小掌櫃,你明知道,這不一樣。”
白芙蓉吸口氣,看着手中完全被磨壞的神兵,手一甩丢開:“陳玄商呢?”
“我已知他是神獸鳳凰,火焰灼燒——”白芙蓉心中想着往日熱情單純的小雞仔,眼淚差點掉出來,她穩了穩情緒,接着分析:“——這修真界除了朱雀真火能徹徹底底燒死他,別家都不行。”然而朱雀真火,在我手裏。
“什麽陰陽家的歪門邪道,不可能。”
原來他是鳳凰,怪不得李不咎急着趕回黑森林,陰三峤細思,回答道:“涅槃自然有救。”
“我來之前,李不咎已經帶着鳳凰蛋回黑森林了。”
白芙蓉心中松口氣:“黑森林西邊的老梧桐樹應該能幫上忙。”
陰三峤點頭,聽着白芙蓉接着道:“再不行,我出去後,把鳳凰蛋泡在窖藏的原漿裏好了。”
陰三峤一哽,“好主意。”說完,陰三峤心中作準備,低聲問詢:“那……白福貴,小掌櫃打算怎麽辦?”
白芙蓉盤腿坐在地上,長籲短嘆,陰三峤乖乖陪她抱膝蓋蹲在地上。
“他是不是心中很怨。”
“覺得昌平叔的死都是他自己的錯。”
“如果當初沒離開黑森林就好了——是嗎?”
陰三峤點頭。
白芙蓉哎呦喂一聲,“我就知道是這樣。”
“福貴哥腦子挺好使的,但是小事兒上擰不過來。”
陰三峤:“叛出,這算小事?”
白芙蓉拍他一巴掌:“什麽叫叛出啊,我們是上下級,不是主公門客。”
“他一個兵家修士,玩得轉三十六計叫大事,血親被殺叫大事——這區區離職,不算小事兒算什麽?”
“拉我回去怎麽扣他的錢。”
陰三峤:“……”
陰三峤心中不贊同搖頭,但嘴巴閉得緊緊的,沒說什麽。
白芙蓉從旁邊撿起一把金劍,開始擦起來,片刻安靜後,忽然問道:“等等,白福貴現在還是正統仙修嗎?”
陰三峤:“我的情報跟進沒有很及時,我不确定。”
白芙蓉蹙眉:“昌平叔唯一的兒子要是變成魔修了,我可真就對不起他老人家了。”
陰三峤身為妖修,本身不好回答這個問題,他癟癟嘴,沒吱聲。
手中金劍擦完,擦銀劍,玄武看着這兩把百年名劍遺失錄中赫赫有名的寶劍,在白掌櫃手中搓卵蛋似的摩擦,覺得荒謬感頓生。
他打量周圍,才發現,滿地神兵——随便拉出去一個在後世亮相,估計都能引起轟動。
白芙蓉吹吹銀劍上的灰塵:“別看啦。”
“這是大唐工部地庫。”
“這會兒,墨家勢大,匠門還只是其中一個分支,神兵閣連個蛋毛還看不見呢。”
陰三峤覺得深夜和小掌櫃這樣談話,實在是荒謬,面上沒忍住笑了起來:“小掌櫃,你好清楚啊。”
白芙蓉看他一眼,放下銀劍拿起一把長戟:“你發春啊。”
“我當然清楚。”
“工部地庫十三殿都是我設計的,每一磚每一瓦。”
陰三峤心驚。
“你是白尚書?”
白芙蓉滿腦子都是鏡外的是是非非,沒聽出陰三峤這話背後的深坑:“是呢。”
“不然哪裏還有第二個神出鬼沒,戴面具不敢見人的尚書呢?”
說着,白芙蓉自嘲一笑。
陰三峤心中山搖地動。
他已經完全被時間這奇妙的東西給搞糊塗了。
時間到底是線性一去不回,還是圓環回回繞繞?
唐時墨家的興起是白芙蓉的助力嗎?還是陰國師慧眼識英?
傳承記憶中那些古長安城無法解釋的神跡也是拜白芙蓉所賜嗎?
那些陰三峤記憶中鋼筋鐵骨的機械流神獸,根本不符合技藝的正常發展規律。
怎麽會呢?
時間,難道沒有先後嗎?
難道歸雲鏡……真正的神威之處在于,可以改變歷史嗎?
想透這一層,陰三峤渾身發冷,汗出如漿。
陰三峤:我再也不罵歸雲鏡雞肋了,真的。
歸雲鏡:哼唧。
白芙蓉看看天色,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回頭一看陰三峤滿臉冷汗,關切道:“怎麽了?”
“夜裏涼嗎?”
陰三峤低頭:“無事。”
“小掌櫃,有事你說。”
白芙蓉有心關懷,但每次都陣亡在陰三峤這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個性中,她心中撇嘴,“現在我不在黑森林,沒辦法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不過幾年前我和燕九信件溝通過——”
“——回去傳信給李不咎,讓他安排燕九彙總賬目。”
“仙界巨頭大滟清天門先放下,等着我出去錘死他們——但是還有萬華寺和神農谷,不能一棍子打死。”
“還有雍州,不管背地裏如何,悠悠之口下,喬六神願意出言力挺,這恩情我記下了。”
“魔界那邊,梅花雕的市場一直很好——我猜,黑森林那邊能撐這麽久,魔界穩定的交易量應該功不可沒。”
“龍淵記上,回去查查還有哪家魔界巨頭給咱們出了力。”
“至于妖界——”
白芙蓉頓了頓,腦海中閃過敖童嚣張的臉,随後她又想到了另一個可能:“——先不急,我理理一些事情。”
陰三峤生怕小掌櫃還記得敖童那個風流浪蕩混子,趕緊問:“什麽事情?”總不會是敖童那厮不男不女的臉皮吧。
白芙蓉摸摸小喬的腦瓜子:
“敖童代表的龍族占據三江源絕好靈氣,代代出高階神獸。”
“三江源不是自稱占盡三江元氣,孕育最強龍魂嗎?”
“我就來問問龍族最強者青龍尊者,對三江源有什麽看法。”